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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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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月还没踏进恒星集团的大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瞬。
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老款手机,点开微信,是一段很长的语音,指尖轻点转文字,那行熟悉的、带着老人特有絮叨和小心翼翼的字眼跳了出来:
【小月,听小张说你又转钱过来了?快收回去!院里刚发了补助,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你没上班,别老顾着我们。听话,留着钱自己吃饭,妈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再干几年。】
她心里清楚,靠着那些微薄的补助和妈精打细算的本事,院里确实饿不着也冻不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仅仅是“活着”,和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而她现在拼了命地想往上爬,就是为了填平这道沟。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妈,没事的,我现在在徐师兄那呢,他这边正好缺个教练】
发送成功后,她看着对话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试图让老人更安心:【钱你收着,别省,我正在去面试呢。】
按灭手机,将那些生活的狼藉暂时锁进黑暗,世界重归寂静。
电梯一路安静向上升,沈霁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与黑色西装裤熨烫得线条笔挺,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平底皮鞋,被她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坚硬的光泽。
尽人事,听天命。她向来只管前半句。
电梯门开,走廊里流淌着恒星一贯的冷色调,前台林雅琪看到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助理面试的吗?”
“是。”沈霁月点头,把身份证和资料双手递上去。
前台确认完信息后,示意她往休息区走:“您先坐这里休息一下,HR等会儿会来带人。”
“谢谢。”
休息区只有她一个人,玻璃墙外是城市的轮廓,阳光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片。
她端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全开。
她听着员工接电话时的措辞、观察着走廊经过的员工步频,从那些人步履间的匆忙程度,她推测出这家公司目前的节奏比外界传闻的还要快。
几分钟后,休息区陆续坐下几个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香水的味道。
后来者们大多精致到了头发丝,穿着剪裁考究的设计师品牌,手里捏着全英文简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校出身的矜傲。
看到沈霁月时,她们的目光几乎无一例外地顿了顿。
没有嘲讽,也没有窃窃私语的指点,她们只是很有涵养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那种礼貌的漠视,比直接的轻蔑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在她们的判断体系里,沈霁月根本不够格成为竞争对手,甚至不值得她们浪费哪怕一点点社交表情。
她们很快收回视线,转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寻找起看起来更像“同类”的竞争对手,自然而然地将沈霁月隔绝在了社交圈之外。
但沈霁月并未如她们预想般局促,她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坐姿,腰背笔直,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听说这位萧总,已经fire掉一打助理了?”
旁边那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孩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掩饰焦虑的兴奋,“那位是圈内出了名的助理杀手。我听说前一个拿了offer才不到五天,最后是哭着被骂出公司的。”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孩翻着手里的英文简历,“恒星这种position,没点background和大心脏真的干不下去。这哪里是招助理,简直是招特种兵。”
萧总、助理杀手、变态、地狱模式,听到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关键词,沈霁月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她并不觉得周围的竞争者肤浅,只是感到了某种荒诞的错位。
周围的候选人大多家境优渥、受过最好的精英教育。她们谈论着萧明远的暴躁脾气,像是在讨论某种极具挑战性的“高阶游戏”。
她们想要这份名声大噪的职场经历,来为自己本就完美的履历镀上一层金边,作为日后跳槽或联姻的谈资。
可对沈霁月而言,这里没有备选方案,这是一场不成功便成仁的突围。
萧明远难搞吗?或许吧。
但对于一个刚刚查过余额、身后还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的人来说,这种高强度、近乎非人的工作节奏,在别人眼里是磨难,在她眼里,却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唯一公平的阶梯。
她不仅需要那份足以解决现状的高薪,更需要借着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个人。
钱思禹和HR总监周青岚并肩站在会议室窗前。
钱思禹的视线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等候区,却在某一瞬像是被某种磁场牵引,猝然定格。
她看到了沈霁月,在那群正因为焦虑而频繁看表、小声交谈的候选人中,她安静得古井无波,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在触及她周身,都会不自觉地消弭。
“那个特别安静的是谁?”钱思禹问。
周青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沈霁月,最早一个到的。”
钱思禹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周总,等四十分钟再叫她,可以吗?”
周青岚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抱怨,有人不断起身踱步,甚至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时露出了浮躁。
唯独沈霁月,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仿佛时间不存在一样。
周青岚默默掐着表,直到沈霁月彻底通过了这场关于耐心的隐形测试,她才点头示意:“叫她进去吧。”
“沈霁月。”
听到名字,沈霁月抬起头,起身,动作不急不慢,声音清晰而笃定:“我在。”
走廊尽头,另一扇沉重的木门刚好推开。
萧明远单手系着西装纽扣走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那股戾气。
他正准备交代下属几句,视线却在经过休息区转角时倏地停住——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清瘦却挺拔。
萧明远看到她指缝间漏出几缕倔强微翘的发尾,随着她向前的步频轻微跳动,却又在下一秒被她修长的指尖灵活缠绕、收紧。
不过眨眼功夫,那头原本松散的发丝已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极低的马尾。
这个动作……极其熟悉,熟悉到让他在一瞬间失了神。
旁边的员工正要开口汇报,萧明远却抬手示意噤声。
他盯着那道消失在会议室门后的白影,眉头紧锁,脑海里有什么画面呼之欲出,却又被浓重的雾气遮掩。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脱轨一般的失控感,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事都该被精准标记、归档,绝不允许有这种模棱两可的“未知项”存在。
萧明远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给正在里面面试的钱思禹发去一条消息,语气简洁得近乎命令:“刚进去那个人的简历,给我。”
钱思禹的消息回得很快,一份 PDF 简历传到了萧明远的手机上。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五官清丽,神情冷淡,黑发规矩地束在脑后,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职业感。
萧明远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足足几秒,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极度自负,可这张脸,在他的记忆库里是一片空白。
难道是错觉?
不,绝不可能。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走路的节奏、那个抬手拢发的背影带给他的震颤是生理性的,那是刻在潜意识里的熟悉。
萧明远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名字上,沈霁月。
既然他对这张脸一无所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身影,或许从始至终,留给他的就只有一个背影,他从未见过她的正脸。
萧明远眸色微沉,给钱思禹发消息:【面试室的实时视频,发我。】
沈霁月被领进面试间的的一瞬,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另外还有一位坐在最右边,没有她以为的阵仗,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沈霁月站定,送上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各位面试官,您好。”透着她的沉稳与自信。
左边那位中年男士,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边的钢笔始终与笔记本边缘平行,这是一个极度重视流程、甚至有强迫症倾向的规矩人。
中间的HR女士,嘴角保持着职业弧度,但每当她翻阅简历,沈霁月判断,她此刻压力很大,急于招到一个能立刻上手的灭火器。
而右侧那位考究的男士,衣着简洁却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昂贵的表,他并没有看简历,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沈霁月的站姿。
而最右边的那位女士,衣着简洁却极为考究,偶尔在笔记本上敲打几下,当她抬起头时,眼神如镜子一般清澈,照见你每一个细节,却不轻易下结论。
屏幕另一端,萧明远正盯着监控画面。
钱思禹的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字里行间带着只有熟人才敢有的戏谑:【怎么?你也看上她了?】
【她在等待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玩手机,也没东张西望,之前的工作经验又完全对标你的胃口,简直是为你这种魔鬼老板量身定做的。】
在这个人人离不开手机、稍微等待五分钟就会焦躁不安的时代,一个能在高压环境下枯坐一小时且纹丝不动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迟钝到极点,要么,就是拥有着极其可怕的自控力。
而沈霁月那双清醒的眼睛,显然属于后者。
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原本的冷漠终于被一丝兴味取代。
沈霁月坐在那里,整个人依然是那个自信冷静的样子,眼神不急不缓,几乎没有一丝紧张。
HR女士先开了口:“沈女士,辛苦了,请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她点头,语气礼貌,却自带分寸:“大家好,我叫沈霁月,今年28岁,毕业于财经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毕业后进入向阳公司工作六年。”
她注意到,左侧那位中年男士微微点头,而右侧的年轻女士已经翻到了履历中后半部分。
“工作内容主要包括高管行程管理、商务谈判支持,以及突发事件的协调处理。”她没有急着展开行政流程的细节,而是自然补了一句:“这类工作,更考验的是在高压环境下对人的判断,以及对局势的应变能力。”
这一句说完,HR 女士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明显多了几分认真。
沈霁月心里已经有数。
“在任职期间,我参与了多项重点项目的执行,也逐步从事务型工作转向综合协调岗位。”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强调成绩,只在关键节点给出信息。
钱思禹的手指在桌下飞快跳动,一条私信弹到了萧明远的平板上:【你看,完全没有普通求职者那种诚惶诚恐的讨好,这种松弛度,是见过大场面的。】
萧明远看着视频里的沈霁月,回复道【继续。】
“沈女士,”主考官翻动着简历,抛出了那个典型的职场陷阱题,“向阳集团是业内标杆,岗位极其稳固。在这样体面的国企工作六年却选择离开,原因是什么?”
“国企”这两个字,在职场里总自带“体面”“安稳”的滤镜,离开,往往意味着要给出一个足够正当、也足够漂亮的理由。
沈霁月唇角微微弯起,先给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答案:“原因其实很简单,”她语气平稳,“第一,看起来体面,其实赚钱不多。”
年轻面试官差点没忍住笑,HR却明显愣了一下,她听过各种包装后的辞职理由,却很少听到这么真诚的。
“第二,因为我有武术特长。”这句话,配上她冷静的表情,显得很有反差。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被拉回来,才继续道:“每年年会,总让我去表演,还要每年推陈出新,以前是打打套路,今年更过分,让我扮成哪吒钻火圈。”
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甚至透着几分理性的学术探讨:“是那种真正点火的火圈。据我所知,现在连动物园的老虎都已经不再强制表演这个项目了,但我作为一名行政人员,却必须得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