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饮逍遥一世安然》虚木

3、北越来访 景历三年

　　景历三年，十月初六。
　　北越太子及二公主来访，设宴延英殿，帝携皇后贤淑二妃于申时宣临。
　　苏纤语没想到，再见他竟是在这样的场合，看着下方那张已深刻在脑海里的容颜，三年了，这是她成亲后的第一次见面，这三年里对于他的思念因着时间而愈发的蚀骨，可他始终都是避而绕之；一直到现在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曾。
　　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份喜悦此时却添了些哀伤，三年后她成了弦国的皇后，他依旧是安国公世子，身份之别却是咫尺天涯，那点念想过了今天也会被破灭的。
　　苏纤语不知她的表情变化亦是落在了某个人眼里，那带着眷念的眼神令墨怿心里一阵酸楚，纤语，你可知心痛的不止你一个人，挣扎的也还有我，那样的目光我曾幻想过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可从来都只是奢望。
　　痛的太久，再痛一次又又何妨。
　　纤语，其实我要的不多，一个眼神便足以。
　　“子旭，这次辛苦你了。”墨怿掩去眸里的落寞，抬头间又是那个俯瞰众生的帝王。
　　“为圣上效命乃臣之荣幸，岂敢辛苦。”大殿内一身着玄青色锦缎衣衫男子起身拱手拜道，他长身而立，容貌清朗，许是长年习武又久战沙场的缘故，身上多了份刚毅之气。
　　怪不得那两名宫女会齐齐称赞，这样般的男子的确有迷惑人的资本。
　　“好，好，来人，赐酒。”对于湛子旭墨怿是感激的，当年那场纠葛最无辜的莫过于他了，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可那份无意还是连累了他，苦寒之地戍边三年，若不是自己将他召回恐怕这一生他都不愿再踏入京城，无论是为臣之本还是自小的兄弟情义，他都做的很好，想到此处墨怿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斟满一杯酒命人端了过去。
　　圣上亲赐，这样的荣幸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在座的官员皆露羡慕之色，顾大将军之女顾纤语倾慕安国公世子湛子旭在当年并非什么隐秘之事，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一时也是热闹纷纷，现如今一晃三年，时过境迁，两人身份已截然不同，然而那个年轻人依旧是恩宠不断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那份好命真让人眼红。
　　“谢圣上。”仰头而尽，湛子旭饮毕便走回位子，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是淡淡的，没有因为这样的恩赐而落出多大的激动。
　　墨怿眸子闪了闪，随后转向下首。
　　“太子和公主远道而来，路途辛苦，酒宴乐舞为二位接风洗尘，畅饮谈欢可莫要拘谨了。”
　　“路途虽远，但贵国一路安排甚妥，盛情相款，圣上费心了。”说话的是北越的太子北宫宇昭，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深邃如雕刻般英俊的五官，双眼沉利似鹰颇具异域风情，他的眸子一直盯着手中酒杯，样子实是有些倨傲。
　　“大弦与北越互为邻邦，两国修好，此次太子携公主前来更是我大弦之幸。”似是没有察觉到北宫宇昭的态度，墨怿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那份笑未达眼底。
　　修好？这个词让北宫宇昭喝酒的动作一顿，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弧度似嘲似讽，“这一路所经之地皆见百姓安居乐业，歌舞升平，可见圣上治国有方，黼国黻家，实乃弦国之福。”
　　“国泰民安固好，然也需居安思危，文经武纬方可久安长治。”墨怿瞥向对方，同样意有所指道。
　　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如同定格般停了下来，大殿内的气温也骤然变得冰冷，北越的使者们脸色难看至极隐忍着愤怒，弦国的官员们则个个身体绷直紧盯着对面防止他们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反观引起这般动静的两位主角，北宫宇昭悠然喝着酒一副事情跟他没有关系的样子，墨怿端着他那张俊脸眸子扫向四方，温润无害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损话不是他说的似的。
　　许久，北宫宇昭出声哈哈地笑了起来，“怪不得贵国能有如此风景，诸国之中更是佼佼者，治国之道明智而知其重，孤受教了。”
　　这个北越的太子倒是能伸能屈的很，有如此心性看来传闻所说的不假，墨怿暗道一声有意思。
　　“太子谦虚了，北越民风开放百姓活泼，战士更是骁勇，我弦国可万不及此啊。”
　　无论是弦国还是北越的官员皆被这样反转的局势搞懵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懂明明是箭弩拔张的气氛怎么变成了谦虚大会了。
　　但是谁也不会问，因为他们需要这样的和平，即使是表面上的。
　　飞觥献斝，言笑晏晏，似是每个人都在享受宴会的乐趣，谁也没有注意偏上方那两位代表着国家权力的人物，举杯庆饮时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光芒。
　　“天下佳人，莫若弦国，早闻弦国女子妙于音律，舞姿更是不输于文采，宇欣虽不才，但也愿一展我北越女儿之风，不知圣上意为何？”
　　北越的服装不似大弦这般宽松它更突出的是紧致，所以当北宫宇欣起身的那一刻殿内众多目光都为之吸引，赤红色的宫装素裹其身，勾勒出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她的长相与那位太子有几分的相似，同样的眸子她的却潋滟的是妖艳的光芒，如瀑般的青丝以辫束起挽于脑后，没有过多的装饰，只余一串红翡翠滴珠置于额前，熠熠生辉。
　　墨怿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她安静的坐着表情淡淡的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提起她的兴趣，然而这么些年相处他早已熟知她的内心绝不会是像表面上所示的那么平静。
　　隐在袖中的手指紧紧地握成了拳复又松了下来，墨怿挥了挥袖摆。
　　“有何不可，准。”
　　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
　　此时用这句诗来形容美人飞舞的场面再合适不过了。玉袖生风，典雅矫健，腰肢倩倩，她的舞不似大弦女子的缠绵幽婉，豪放中又带着几分妖艳，如同一株盛开的曼珠沙华。
　　看着殿内众人如痴如醉的表情，北宫宇昭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他的皇妹让人惊艳的可不仅仅只是一支舞，‘尤物’的封奖也不是凭空而来的，若不是这次有需于大弦，他可舍不得说服父皇就这么轻易的献出去呢！
　　然而众人中却是有两个人的反映令他意外，一个是那位安国公世子湛子旭，从他的眸子里北宫宇昭看出来的只有赞赏，对的，就是视觉上的那种赞赏，没有对美的原始渴望，也没有沉醉，像是在看一场表演仅此而已。湛子旭是军旅之人无论是心智还是意志都异于常人，他的淡定北宫宇昭表示可以理解，可墨怿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是目不转睛的看但那眼神明显不在皇妹的身上，而是透过她在追忆什么似的。
　　即使是在北越，大弦帝后的传闻也是妇孺皆知，他曾好奇过那位皇后究竟生的怎样一副绝世容颜可以令一国之君为之倾倒，只许一人；今日一见，他明白了，吸引你的也许就是那一眼，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是他所能想到可以形容她的词，不至于美艳绝伦然也震撼凡尘，尤其是那双眸子，灿若琉璃却又透着几分神秘，如同汪洋大海探不见尽头。
　　不外乎墨怿如此爱护，就连他也是心动不已，但若是只为此一人而忽视其它色彩那么他觉得这有些过了，佳人只是用于排解的乐趣怎可与大业相提并论，更何况世间女子比她美得尚有许多，单她皇妹吧，论美貌才情都是顶尖的论身份更是一国公主，墨怿忽视竟此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不怪墨怿忽视，而是见过那惊天一舞其它的便再也融不进他的眼。
　　那一年他十七岁未及弱冠，但弦国太子这个身份令他早就开始独当一面，天资聪颖的俊秀少年，具有王者的沉稳霸气，这是他给世人留下的印象；外表上他可以淡漠无情也可以温文尔雅闲趣风生，然而内心里他的感情却是青涩又内敛。
　　十年的时间无论是在心里还是在梦里那个身影一直挥之不去，有时候想着觉得呼吸都可以是甜的，他见证过父皇与母后的爱，那样的甜蜜那样的温馨是他渴望且想给予的。不经意的一次偶遇让他深深地记住了那个身影，在此后他的生活里便多了一项内容，关注她，日子越过越快他的感情也越酿越浓，以他的身份只要他想世间任何珍贵之物都会有人捧到他面前更何况是一个女子，羞涩如他不愿唐突，满腔的爱意只化作慢慢地关注和渐渐的走进，直到那一天。
　　满枝的梨花，簇拥在一起层层叠叠，如白云轻飘，如雪花漫洒，梨花树下她一袭白衣临风而飘，青丝墨染，倾泻而下，若仙若灵，长袖轻舒于风中翩然飞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毫无瑕疵的脸庞俊美绝伦，沉静幽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波动，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漫天花雨中她微微扬起嘴角，那一笑仿若周边都失去了颜色，也融了他的心。
　　从那时起他便暗下决心，此生她的舞只能为他一人绽放，强势进入她的生活甚至不择手段的让她嫁给自己，终于，梦成真了，大婚的那一天是他有生以来觉得最开心最幸福的一天，但是那份开心还没有维持多久就出现了破裂，因为他发现红盖头下的她惊艳却少了灵魂，不见巧笑嫣然，倾国之舞更是至此不在。刚才那个北越公主起舞时令他忆起了那个在梨树下一袭白衫的她，衣决飘飘，傲世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