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 ...
-
炮竹声声,旧岁除。屠苏桃符,新年安。城市无烟火,所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火树银花盛景,再难一睹为快。好在,所谓佳节,月圆人安,便为佳。
比起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车水马龙,云边倒倾向暖暖室内一家三口,融融恰恰,瓜果水茶的闲话桑麻。
母亲突然开口:“到了咱们的传统诗对时间了,怎么样,准备好了吗?老规矩,谁输了依旧是包揽接下来七天的碗筷洗刷。公允起见,现在都把你们的手机拿出来放这里。比赛马上开始。”
所谓传统诗,对比赛,就是每个人背出一句与当下情景,氛围相关的诗词,三分钟内未想出,即为输。是否贴合当下情景,则由少数服从多数。在云边十二岁时,一家三口开始此游戏。其结果可想而知,云一帆便包揽三年的碗筷。
所以,自去年始,云一帆便早早准备起来,恶补诗词。结果天不怜,难逃厄运。于是,他未雨绸缪,指天盟誓,今年一定要扳回一局。刚一开始,他便抢占先机,先发制人。
“陪都歌舞迎佳节,遥祝延安景物华”.此乃董必武在1941年春节做的诗,虽逢抗战低谷,仍然济济叶堂欢度新年,表达对祖国的美好祝愿和抗战必胜的决心。云一帆以此开擂,寓意昭然若揭,看他那志得意满的表情也可知一二。
“举杯互敬屠苏酒,散席分尝胜利茶”。王怡不甘示弱,立马接下。席间热闹,笑语晏晏,席后场散,不忍离去,高谈阔论。恰如他们年夜情形。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云边刚落口,云一帆便笑了开来,急于表达:“小云这个不符合情景,曈曈日,就是青天白日,大太阳之意,于目前的深沉黑夜完全相反啊。哈哈,小云,今年的碗筷拜托你了。”
王怡白了他一眼,振振开口:“这两句是说在春节那天家家户户迎接新年的具体情形,咱们现在过得不就是春节吗?贴切至极,若是因为太阳这一词就不合规,那你的还是写在战争之时呢。看你貌似不服哈,那就举手表决吧。”随后高举起手。
云边望望母亲,在看看一脸委屈的父亲,调皮一笑,也举起了手。只留云一帆一人,捶胸顿足,大呼不平。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酴酥沉冻酒”
“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共庆新年笑语哗,红岩士女赠梅花”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云一帆刚念出此句,王怡和云边俱是神色一凛,他也马上意识到此句之不吉。此诗作者文天祥,此诗没有豪情之志,也没有潇洒狂放之态,没有精雕词字,只有质朴直白的心绪,表达想与家人一起欢庆春节的微薄心愿。而这年除夕,也是文天祥生平,最后一个除夕。
王怡突生恐惧,寒意侵袭,她强自平复,故意抬高音量意图祛除寒意说:“好了好了,都结束了,云大帅哥,你输了,碗筷,都是你的了。”
云边看了看手机,还有几分钟,就是新年了。新的一年,别无他愿,惟愿一家平安。
十二点刚过,云边收到一条短信,新年快年。短短四字,无标点,无署名,猜不出情绪。校纪森严,严禁手机带入校园。云边也只是在周末回家,偶尔会用手机搜索资料,至于号码,除了老师,几无人知。但凡来之,必有其由。那人准点来贺,必是特意为之,纵然不识,此份心意,也当深感铭记。既然无意透漏,云边也不会为了好奇而一探究竟。
谢谢,同乐。如此回复,有礼又疏离,最好不过。那个号码,就此静默。
正准备入睡的云边,突然被父亲叫住,父亲拍拍他肩,一如既往的温和。“年后不久就是你的十六岁生日了,我看了下,今年正好是周六,我和你妈已经决定要好好给你操办,你觉得怎么样?”自云边记事起,生日一直都是一家人一起过的,从未间断,从未变迁。
“我没别的想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云边轻轻笑道。
“你总是这么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有时,我和你妈倒希望你不要这么懂事。”父亲叹息一声,几不可闻。
“我,挺满足自己目前的状态。爸,晚安”关了门,熄了灯,心,却还在翻腾。
父亲的意思,他全然明白。自小,他便很少哭闹,很少撒娇,很少会开口索求心之所要,如精致完美的橱窗娃娃,总少了那么一股人俗风情味儿。他与其他小孩不同,他一直知道。他像是被打了催生素,打在精深思想上,打在斯文行为上,打在清贵气派上,打在一切使他气度成熟于同龄人的部位上。他就是如此,不爱哭,不爱闹,不爱争,不爱夺,不爱冲突不爱纠结。若把他比作一株植物,再熨帖不过。沉静,清淡,安于本分,自生自灭。不要疼爱,不会落寞,自将心守,自在开合。他要做这样的人,以前是,以后都会是。
一切巧合的,无常理可解的事,我们都称之为命中注定。三月十二,云边生日。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命中注定,挣不开,逃不过。
昨天还天高云阔,一碧万顷。一夜之后,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暴雨大作,吞噬席卷一切,不遗余力。
几天前,父母便开始策划云边十六岁生日,不巧,天公人意都不作美,父亲昨日去临市进行学术研究,计划是昨去今归,可刚才突然打电话说碍于天气,大概只能明天回来。
云边闻言,虽然理解,但遗憾仍在,每年生日一家三口都是一起过的,今年突然中断,确实遗憾,仿佛一旦就此切断,便再也无连。如圆断,如九连环散。
父亲听出了云边的失落遗憾,便告诉他只要雨稍销,他必定回来。父亲温煦的话语,迁就的态度,坚定的语气忽然让他有一种想要撒撒娇,耍耍赖的稚气欲望,他便对父亲说:爸,那我和妈就静等你回来哈,你不在,确实显得冷清,我也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才是过生日该有的氛围。
挂了电话,便是一分一秒的静候,时间滴滴答答流过,云一帆始终没有消息。
等他们终于等到父亲的消息已是四个小时后的晚上六点,电话里男子急切但冷静的话语传来“请问你是云一帆先生的妻子吗?他现在出了车祸身受重伤,请你赶紧来市第一医院,请尽快。”
云边征住,似魂离魄散,直到母亲担心地轻摇了他,他才愣愣转过头,迷糊不清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他们说爸爸出车祸了,”惊吓过度的表情,迟疑不定的语气,一探究竟的眼神,都好似在等待母亲给他一个确定又抚慰的回答,他们在说谎,爸爸一定还在回来的路上。
狂风暴雨依旧肆虐,街道低陷处积水已深,浑浑浊浊,道路上,横陈着断裂的树枝,杂摆着倾颓的帐篷,垃圾遍地,一派狼藉。不断有已沾污渍的白色塑料袋被风吹起,摇摇晃晃,直入云霄,又被重雨击落,摇摇欲坠,跌入地面,或挂分树叉,灰土头脸地终结性命。
进入医院,母亲便一路跌跌撞撞,几乎跪倒,见人就大嚎,不顾姿态,状如疯癫。云边只得一边紧扶着母亲,一边四处张望寻找父亲,母亲已然失常,他必须强自撑下去,才有可能今早找到父亲,进行医治。
几番周旋忙乱,终于在重症手术室看见血水遍布,狼狈不堪的父亲,母亲蹭的一下跌倒在地,再也不起。
16岁的云边云边只得独自按照医生的指示,一步一步完成该有的程序。等到父亲终于上了手术台,母亲也被安排进了医疗室,云边终于魂离己身,如空壳一般颓然倒下。
大脑思维是空白的,四肢百骸是空心的。五脏六腑是空洞的,血液细管是空流的,好似一脆皮薯片,稍稍一碰,分崩离析,骨碎身粉。久久后,他突然觉得冷,身体冷,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寒意更冷,牙齿磕碰,手机发抖,似乎正有一股阴寒冷冽的气流从他的脑袋自上而下,带着清冷惊悚的回声,流经任何可以顺过滴水的空隙,遍布全身,来回穿梭,一遍遍,一遍遍折腾不息。
物事两不知之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呆呆转身,眼前影影绰绰一片白,刺目耀眼。当他终于意识到那时什么时,激动地一跃而起,紧抓住医生的胳膊,试了几次,终究没问出完整的话。医生安抚地握了握他手,有些不忍开口道“你母亲呢,有急事找她。”
云边有些不知所以地愣了愣,机械开口“妈妈晕过去了,还没醒来,请问有。。有什么。。事吗”他貌似预感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灾难还在继续发生。
“你爸爸受伤严重,目前若是为了保命,只能高位截肢”毕竟对方只是个未成年人,却要单独面对如此灭顶之灾,医生也有些于心不忍。
嘭!嘭!嘭!连接云边身体的线弦轰然全断。
他不成片的瘫坐于地。“所以我们需要你们家属立即给出答复,要不然病人情况会很危急,刚才我们已经派人去叫你妈妈了,但她至今未醒,所以现在需要你来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