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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于公子兰(五) ...

  •   .....................................娶凤冠...................................

      娘亲挽住我的双臂,将我扶起来,她的眸光溶溶,漾起一抹难掩的傲色:“我的女儿,从今以后必定荣耀披身,流芳醒月,受万民景仰!”

      我挺直脊梁,扬手展开嫁衣,翩跹的衣袂在空中甩出一道红色弧线,割断了我的视野,也挡去了母亲脸上滑落的泪珠。

      黄缎盘金绣凤大礼舆停驻在云翊将军府门首,一眼难以望到尽头的迎亲队伍拥堵在金谷巷中,绣锦帷幕之外围挡着身穿彩衣的观礼人潮,凤翣龙旌,雉羽宫扇成双成对,伫立在一旁的宫侍手中捧着销金炉。五色排穗花轿象征性地从府中直抬到大礼舆前,轿帘揭开,宫妇手捧金盘走进舆中,半晌后空手倒退而出,鸣礼炮一声鸣响,宣告了坤极册封大礼的开始。

      大礼舆随着一声炮响端然起驾,九凤黄金伞遥遥在前方开路,迎亲队前的执引宫侍扬撒起漫天花淑,将帝后的辇舆所过之处铺满花瓣,御香缭绕,兰麝盈睫,我杂在观礼的人潮中,看着黄金凤舆踏过落花,渐行渐远。

      华叔三喊“夫妻交拜”,我和无尘侧身相对,正欲对拜,蓦地一道劲风袭身擦过,脚前“哗啦”碎响不断,溅起满地的屋瓦,惊得我和无尘同时向后撤了半步。

      天井中爆起一声怒喝,人随声至,苏沫一阵风般地旋进花厅,一把将我覆面的红绡扯下,摔手丢到脚边:“花不语!今日蓥帝因你一人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倒好意思躲在这里成亲!?”

      我看向苏沫,笑吟吟地问道:“阿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苏沫见我一脸满不在乎,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骂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可知今日在兰临殿上,蓥帝……蓥帝他当着文武群臣迎娶的是什么!?”

      我微一挑眉,笑道:“自然是他新册封的帝后,今日兰临殿坤极册封大典,举国上下皆知,阿苏你这个问题问得恁地笨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你可知今日兰临殿上,人人亲见帝后凤舆被迎至朝凤楼前,可请出来的不是蓥帝新册封的帝后,而是一顶空置的凤冠!蓥帝见了那顶凤冠,眼都没眨就命司礼官开始册封大典,他……他娶的是一顶空冠啊!!你知不知道当时满殿的文武是何等骇然?那些四方来贺的使臣又是何等样地幸灾乐祸?他本可以当场下旨停止册封大典,却执意行完了所有的大婚仪式,他是甘愿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就因为你!就因为你——!!”苏沫骂得口沫横飞,眼圈儿蓦地红了,眸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我,泫然叹道,“那个傻小子啊……他捧着一顶后冠拜天地时,兰临殿上下无不落泪,感念蓥帝的痴情,你当时又在哪里?在干什么?你可对得起他这些年的苦苦等待?可对得起他为你一夕白发?”

      苏沫接连问了四句话,一句快过一句,仿佛投石入水,一瞬间掀起我心底的惶惑。

      我本以为公子兰会在看到凤辇中的那顶空冠时结束大婚典礼,我本以为美人爹爹或可仰仗绿川的兵力,逃过今日这场预计中的浩劫,可是一切都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都和我当初设想的截然不同!我,我本以为他在意的不过是他的皇位和江山,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到最后竟会执意迎娶了一顶后冠!

      他……他不要帝王的颜面了吗?他不怕被天下人耻笑?那些我曾怀疑过他的痴情等候,那些他曾对我许下的承诺,并非虚言做作?都是……真心的?

      我一向自诩聪明,固执地不肯相信任何人,不肯相信他,只听凭自己心中所想,不料到头来,他是真心以待,而我才是那个……负了他的人?

      我茫然盯着苏沫,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却听不清他说的话。

      心,胀痛到无以复加,眼前的红烛和天井,顷刻间变换成兰临殿冗长的宫阁金廊,白衣素雪的帝王,手捧黄金凤冠,站在阙楼深处,站在万众瞩目之中,对着一顶后冠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能……!!

      兰临殿倏忽消失了,公子兰也消失了,惟剩苍茫雪峰的极顶之上,伫立着守候了千千万万个日夜的少女,她的脚下绽开一朵冰晶雪莲花,圣洁,而又美丽。

      凌雪生,迦兰,公子兰,纷至沓来的景象在我的眼前不断旋转,犹记长湖落月下初见,冰锋般锐利的容颜,一颦一笑间,他将自己隐藏在虚华背后,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含章宫,柔兰阁,我看不透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是笑看天香阁灰飞烟灭的他?还是倚栏眺望香雪海的他?亦或是凤鼓朝凰舞中翩翩影动的他?

      猜不透,看不穿,于是我索性逃了,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有他的地方,躲开这些疑惑,躲开他,也躲开那些纠缠了我生生世世的记忆,和深藏在心底的悸动。

      “你究竟是为了逃避他,还是真心地喜欢无尘?花丫头,你可要想清楚啊。”

      苏沫的疑问,反反复复盘桓在我的耳畔,我究竟是在逃避他,还是真心地喜欢另一个人?

      我……

      指间蓦地一暖,被包裹进了温热的掌心里,我转过头,烛影下无尘对我浅浅一笑,仿佛春风化水般消弭了我心中的不安,抹去了一切虚幻的景象。

      不再有公子兰,不再有兰临殿,也不再有凝晶雪,此刻我的眼中只有无尘,此生我有他就够了,也只要有他!

      我强自镇定心神,冷声问道:“苏沫,你这番前来,是奉了蓥帝的旨意吗?他是要杀我一人,还是欲将我一家满门抄斩?”

      苏沫闻言一怔,瞪着我说不出话,半晌后咬牙说道:“……杀你?他从来就没有如此说过!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恨他,哪怕他过去错了一千一万次,你就不能给他半点机会吗?为什么你总是把他想成有心藏奸?实话说了吧,今儿个我是自行找来的,没有奉什么旨意,你别又冤枉了他!”

      “苏沫,我承认我总是把他的情意当作别有居心,他是帝王,是明君,我只是个小女子,不管他相信的那些传说是不是真的,今生今世我只想要追寻自己的幸福,这样也错了吗?”

      “你要的幸福?你要的幸福就是他能给你的吗?”苏沫一指无尘,怒道,“你可知他的身份来历?”

      无尘对苏沫恭身行礼,说道:“晚辈真名竹凤池,曾在东皋水月阁中身做伶人,化名碧华。一直未曾据实以告,还请玄黄老前辈莫怪。”

      苏沫眉峰蹙拢,视线转向我,说道,“丫头,你不可嫁给此人,他绝非你的良人。你若是信得过我,立刻随我入宫去觐见蓥帝。”

      我摇头,倒退一步,握着无尘的手愈发用力,回道:“不,我不进宫,也不去见他。我今生无法回报他的深情,已无颜面君。”

      苏沫见我不为所动,急道:“丫头,你信不过我吗!?你若是嫁于竹凤池,他日必会后悔!蓥帝不会怪你今日悔婚私逃,你和我回宫,他自会谅解你。”

      我再摇头,说道:“多承老前辈厚爱,不语草芥微命,自感难征凤鸾之瑞,非蓥帝良配。”

      “你——!!”苏沫被我气得噎住,浑身抖如筛糠,“蓥帝苦候你多年,你怎可如此厚此薄彼!?”

      “姻缘天注定,若是有缘无份,强求也是枉然。”我淡淡地回道。

      “好个姻缘天注定!”苏沫怫然转身,走到花厅门口时,转头看向我,问道:“丫头,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随我入宫吗?”

      我望着苏沫,果决摇头。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睇到无尘身上,又调了回来,冷笑道:“好,好,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等着看你这天注定的姻缘,能有个什么好结果!”说罢蓦忽闪身而出,消失在天井中。

      好好一场亲事被苏沫搅了局,我和无尘面面相觑,对视怔了片刻,他将手从我手心里撤了出来,反握住我的肩膀,凝声说道:“只要你能得到幸福,即便是不需要我陪在身边,我也甘心情愿。我不在乎你心里想的是谁,却不愿你因为嫁给我而难过,不想看你终有一天会……后悔。”

      他的目光灼灼,深映在我的眼中,我问道:“娶我,你悔吗?”

      “不悔!永不悔!” 他摇头。

      “那么,嫁给你,我也不悔。”我笑答,对他恭身一拜,行完交拜礼。

      .............................传说,不过是个故事.............................

      公子兰那夜话说得明白,醒月国这顶后冠非我莫属,我要也得要,不要也得好好接着。若我再躲在华府里闭目塞听装没事人,只怕徒为华叔和无尘招来祸患,索性打包回老家,白吃白喝美人爹爹的。

      掐指算来,我已在将军府足足做了三个多月的富贵闲人,每日里锦衣玉食,金波玉粒,拼命吃着燕窝人参滋补,隔三差五地被宫妇抓去进行婚前素质教育,日子过得分外苦闷。

      好在身边还有个苏沫贫嘴贫舌地陪我解闷,和他天南海北的聊些逸闻趣事,倒也颇能打发时间。他自我受伤后,便以诸多借口跟着搬进将军府,每日熬些乱七八糟的汤药,捏着鼻子灌进我的嘴里,敢情他是不用喝这自己都嫌臭的东西哩!

      日子实在无聊到发霉,我便和苏沫去新盖的库房里“寻宝”作乐,记得纳采礼抬进府的那天,戗金楠木箱奁上打结捆绑着红绫绸花,被一齐拆下打开箱盖,箱内金镶玉对马四匹,银缕锁子甲八副,锦百匹,明黄,正红妆缎,玄青,品红缎各十匹,还有数不尽的细巧时新玩意,让我忍不住地倒吸口凉气,又狠狠地叹口气。

      铜臭啊铜臭,这么多的铜臭堆在一起,严重腐蚀了我的神智,看着这满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突然有点小小地感慨,或许当醒月国母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美人爹爹见我双眼闪闪放光芒,不顾我的“病体”一记爆栗敲过来,嘴里连讥带讽地说我见钱眼开简直俗不可耐,也不知蓥帝哪根筋搭错了执意要娶我。

      我无视于爹爹“犯上”的言论,伸手抓起一柄玉如意把玩,苏沫站在一边笑得贼眉鼠眼,最后和美人爹爹默契地达成共识,蓥帝果然是一代英明睿智的君王,将未来帝后的心性瞧得透透的,一招万恶的金钱攻势就将我这匹胭脂烈马轻松拿下了。

      纳采礼前脚刚被收进库房,不出月余大征礼后脚跟着进了门,这次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等着众人开箱验货。

      依旧是戗金红漆的楠木箱奁,依旧是红绫绸子花,拆开了,散落一地,连绵成一片红色的波浪。一尺长的锦盒揭开,里面装着百两黄金,我不为所动地看向后面的一排木头箱子,宫侍报一声礼单上写的万两白银,我的心跟着咯噔一声,漏跳了下,再后面的箱子里是羊脂凤首壶,錾金银盆,缎,锦,布,绵,东珠,珊瑚,红碧瑶,绿玉,琉璃,玛瑙,各式环坠,金点翠宝石耳饰,金钏玉镯,璎珞项圈,凤钗步摇,燕貂狐裘,玉佩香囊,朝服宫裙,随着宫侍一路念下去,箱盖一只只地开启,我终于在一声惨叫后逃之夭夭,再也无力面对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

      阴险啊阴险,公子兰一准看透了我无法视金钱如粪土,这么多铜臭砸过来,我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正自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身后飘来一股熟悉地令人作呕的味道,我惊得转身,苏沫笑嘻嘻地捏着鼻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海碗。

      “丫头,该喝药了。”

      我苦着脸看着那碗里飘出的热气,撇嘴道:“能不能不喝?”

      苏沫坐到石凳上,将碗递到我面前,笑道:“可以啊……”

      我虔诚地向他膜拜,他接着说道,“只要你的伤好了,就不用再喝了。”

      拗不过他,我乖乖端起药碗,捏着鼻子将一碗苦汤灌进嘴里,怕废话太多一时惹恼了他,回头再在药里多下几两苦艾,我就干脆找根绳勒死自己算了。

      苏沫见我老实喝药,从掌心里翻出一颗桂花糖,顺着齿缝塞进我的嘴里,反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边笑边说:“小丫头这才乖,养好了身子好和咱们蓥帝拜堂成亲,将来给醒月国多生几个小皇子。”

      “噗——!”未及咽下的药汁被我直喷出去,吐了他满脸,我讪讪地抬袖为他擦去额角的污渍,不敢看他的脸色,“阿苏,那个,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以我这身子骨能再多活几年还未知,生皇子……真亏你想得出来。”

      苏沫被我说得一怔,盯着我出了会儿神,片刻后长嘘口气,叹道:“你啊,他不是已经答应大婚当日给你剩下那半颗解药了么?你还怕自己这半条小命保不住?”

      我不由冷笑:“是,他是答应了,但那是将我爹爹,我娘,云翊将军府上下,君亦清,花飞雪,还有绿川冈地青华溪一十八寨的生生死死全都拴在了我一人身上!我嫁,他们生,我不嫁,他们陪我一起死,你说,我敢不乖乖听话么?我若是现在就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受罪的终究还是他们。”

      “那你就没有想过……无尘吗?”苏沫试探地问道。

      我看他一眼,笑道:“若是我死了,你以为他会独活吗?所以我尽可以去担心旁人,却不用担心他,他自然也明白我的心意。”

      苏沫一拍脑门,慨叹道:“诶!真不知道这场大婚,到头来是对还是错!?蓥帝等了你这么多年,虽然你和他之间有嫌隙,可他确实是一片真心。你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心里的委屈又比你少多少?他是君王,自当以家国天下为重,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千千万醒月臣民的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才不愧为一代明君,你该体谅他的苦衷。”

      我笑着伸指弹在他的额上,说道:“谁说我恨他了?我不是他,所以并无权去猜疑他的真心,这不仅是轻侮了他,也是轻侮我自己。他一心苦候迦兰,单只是这份情意便叫人动容。苏沫,我问你,公子兰当年借神女传说神话自己,最终被天下人奉若神明,但传说终属虚幻,你相信这些吗?你真的相信我就是迦兰转世?”

      苏沫捂着额头,一双眼上上下下地扫量过我,嗤笑道:“你这丫头又馋又懒,又爱财如命,除了心性还算不坏,又有几根傲骨,其余的……不说也罢。若说你是神女转世,打死我也不信,你浑身上下哪有半点仙气?只是他认定了你是,自然有他的道理,传说是说给那些信它的人听的故事,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不信,那么传说也就不存在。丫头,为什么你就不肯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从我踏入含章宫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在那个宫里,没有人给过我怜悯,也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做,我不过是挣扎着活下去。阿苏,你说他的心里有委屈,难道我就没有?我就活该受这些吗?时至今日,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成全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也成全了他的真心,他可曾给过我机会?我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不是吗?”

      前尘往事再回首,一丝怅然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我仿佛是问着他,又像在问自己。心口微微地刺痛,从头到尾,他在乎过的人都不是我,他的眼睛不曾真正地注视过我,他是在透过我看着一个亡魂,一个我永远也无法取代的人!

      是他活在梦里,亦或是我?

      ——“我等了千年,辗转到头,你却还是不要我吗?”

      那一句痛彻心扉的叹息,是他放下尊严,不,早在我重回凤阳城,重见他的第一面时,他就放下了尊严,为了求一句原谅,为了求一段早已失落的情缘。

      心底无边无际的绝望,渐渐蔓延开来,我不是他要等的人,他的深情,他的怨恨,都在千年前给了那个名叫迦兰的女子。

      等不来,找不到,寻不见,便重新塑造一个迦兰神女,为了醒月,也为了他自己。

      而我,又是谁呢?

      木樨花掉在石桌上,翻转着落入尘土,苏沫拾起那片花瓣,盯着沾在上面的尘星,久久无言。

      “阿苏,只有一句你说对了,传说,不过是个故事,说给那些相信它的人听的——美丽的故事而已。”

      苏沫垂下头沉思片刻,抬头时,眸中一片清明:“……丫头,你嘴里说不恨他,其实心里还是气他,对吗?说起来,有时你倒比章兰那傻小子更让人费解。”

      我听苏沫不仅直呼公子兰的名讳,更将他说成傻小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苏沫见我笑了,也跟着肆无忌惮地笑道:“当年你从含章宫到东皋紫宸府,九死一生地硬闯过来了,想说你这丫头精乖狡诈,但你后来在望舒山庄拼着性命不要,只为了换回区区一个伶人,又蠢得无药可救,若说你是因着对无尘情根深种,也情有可原,但又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你在含章宫里陷害青梅竹马时没有一丝手软,到头来吃尽苦头,为他不惜和东皋皇世子翻脸,为他不惜向醒月蓥帝跪地求一旨赐婚。你这丫头,有时让人恨到牙痒痒,有时又为你心疼,我想蓥帝他执意要娶你,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许你本身就值得吧?”

      我抬头看天,一片浮云飘过天际,遮去了日华,在我的脸上投下阴影。木樨香芬在秋风中弥漫,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将香气盈满胸口。

      “呵呵,玄黄老前辈将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我可真要羞愧死了!其实我很自私,我总是责怪旁人不肯真心对我,我却忘了自己也没有付出十分的努力,又怎么可能换来十分的回报?这个道理,以前我是不懂的,所以我怨恨过公子兰,也怨恨过……简荻,但是现在我懂了,而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人——却是无尘。”

      ................................独不见了他的身影..................................

      白蔓郎,白蔓郎,冰为肌骨月为家。

      生生错,生生过,荼蘼寂寞不争春。

      心里无来由地涌起这两句词,随口唱了出来,花海深处的宝楼中传出一声迎合,随着我的调子跟着唱道:

      秋海棠,秋海棠,香雾空蒙月转廊。

      相思草,断肠草,思人啼血洒空阶。

      身畔的宫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下,我循着声音走入荼蘼深处,坤宝凝雪楼下,公子兰一袭白衣素雅,盈笑中向我伸出手。

      “想不到陛下也会这首坊间流传的曲子,倒让人有些意外。”我抬起右手与他交握,他的手指纤长温润,将我的手牢牢攥进掌心。

      “闲暇时去宫外到处走走,无意中学了来。”

      他的声音柔和恬淡,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不自禁地笑道:“哦?想不到陛下倒是好兴致,出宫去流连乐坊。”

      “偶然兴起。”

      他挑眉一笑,引我走入坤宝凝雪楼。扶着宫梯登上最顶层,拨开层层紫绡帐,我一眼看到悬于水晶壁中的迦兰遗像,水晶流光徘徊,华彩四溢,仿佛壁中有水缓缓流动,衬得画上的迦兰衣袂翩跹,踏莲飘逸若仙。

      款步走到水晶壁前,我回头看向公子兰:“陛下将这副画像从含章宫里带出来,这么大块水晶石壁薄脆易碎,搬运起来着实不易啊,想来费了不少工夫吧?”

      “这原是我的珍爱之物,即便费些人力,也在所不惜。”他走上前,凝眸望着画中的迦兰。

      “君王自非常人,一声令下,谁敢不从?”我挽唇而笑,专注地看着他,他的长发梳拢压服在盘龙金冠下,侧影俊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除了那头如霜雪白的鬓发之外。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就连这醒月江山,也是为了一偿她的心愿。”他略侧颈,水晶壁上的流光缓缓滑过他的靥畔。

      “一切都是为了她?陛下的这番深情,真真是让我感动到无言以对啊。只是陛下有没有想过,或许经过这么多年,或许从一开始,迦兰要的就不是陛下所想的呢?”

      我一语说完,公子兰沉默了很久,直到闪电划开夜幕,他才如梦初醒回过神,目光深晦地看着我:“迦兰即是你,你即是迦兰,我做的这一切,也是为了你。”

      我想了想,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陛下为了我争到这醒月江山,我能用什么回报给陛下呢?或是说,陛下希望我如何做呢?”

      “迦兰你!”

      “陛下!我说过了,我不是迦兰,我的名字是——花不语。”我敛眉对他微微躬身,恭敬说道。

      一声长叹,回荡在雕梁穹窿下,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袍角轻颤,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知你心中对我必怀怨怼,当年我将你送与东皋的公子荻,让你尝尽了人世冷暖,受了不少委屈,你可愿意听我的解释?”不待我答话,他继续说道,“其实从你入含章宫的那日起,人人皆知你的身份来历,你爹爹是当年震铄漠北的云翊将军,为醒月打下了半壁江山,但也因此为他自身埋下了祸根。功高盖主,自来是皇家最忌讳的四个字,只凭这四个字,再多的功劳也抵不过命。二十二年前,云翊将军得胜归朝,先皇非但没有赏赐他,反而问了他的死罪,只因‘功高盖主’这四个字。”

      “当年流月夫人想尽一切办法,终于保住你父亲一命,将他收拢到含章宫,那时流月夫人已失宠,带着我谪居在陵州境内。你爹爹入宫不到一年,我将他放出含章宫,让他去绿川冈地隐居。一则是为了成全他和你娘,那时夜郎国王子恰好来含章宫做客,连汀又因你爹爹不愿嫁去夜郎,不若将你爹爹放走,绝了她的奢念。二则你爹爹心性高傲,也不会甘心一世为奴挫折了他的英雄气概,与其老死在含章宫,还是让他去一展抱负更好。”

      “十二年后,云翊将军将女儿送来含章宫,我明白他已在绿川冈地扎稳了根基,而你……就是他向我示忠心最好的证明。连慧曾对我说,你是将门之后,性子又酷似花二郎,只怕在宫里日久终成祸害,我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尚在稚龄,能知道些什么呢?含章宫里已经有太多的冤魂,不需再多添你一个。连慧见我不理会,屡次想要对你下手,我索性将你接入柔兰阁,这样一来也算昭告这宫里所有人,你是我公子兰放在心尖上的人。只是那时我没有想到,原来我等了许久的人早已伴在身边,最终却又被我亲手推给了旁人……”

      “后来我利用你除去连汀,连碧,也让我看透了你的本性。天香阁毁了,我再没有过多地宠幸于你,而是抬举起连浣,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你明白为什么连碧一死,我反而刻意疏远你吗?”

      我心下一片戚然,幽幽说道:“因为公子怕连慧对我不利,索性对我置若罔闻,让她放松警戒。”

      他默然颔首,转头望向轩窗外的夜色,轻轻说道:“连慧是我母亲的婢女,一生忠于她,我是敬重她的。她一直对你不放心,怕你爹爹在青华溪拥兵自重,再也不将我这个废太子放在眼里,更怕你桀骜难驯,他日成为我登天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你体内先有她送给连碧的断情草,再中她的甲中毒,性命已是握在她的手里,她对你有恃无恐,不怕到时不能逼你爹爹就范。连慧,自从在这宫闱中亲见我的母亲由盛入衰,最终被帝君贬黜出宫后,再也不相信世间的任何人,这怨不得她,在这宫里待久了,没有人逃得过去。”

      “母亲以死换来了我的尊号,而你用神女奇迹换来帝君对我的复觐,是连慧错了,没有你,便不会有今日的醒月蓥帝。我重回凤阳城,取回属于我的东西,取回迦兰欠下的债,醒月国千年前因她开创,而我今生重掌醒月皇权,是因果轮回中冥冥的天数吗?”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将他陷于黑暗的身影瞬间耀亮,他伫立在敞开的长窗前,檐角上悬挂的宫灯飘摇在风雨中,早已被雨浇熄了火光。宫灯穗子扫过他的织金华袍,甩出长长的一道水痕。

      “这场筹谋多年的夺嫡,以我的登基即位告终,那时你身在东皋,没有被牵连进来枉送了性命。说我有心利用你拉拢东皋也罢,或是凝晶雪几世的报复,总归你逃过这一劫,现在还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

      “好好?”我抬起残缺的左手伸到他的面前,一点点,揭开包裹伤口的纱布,“公子请看看我这只手,它能够叫‘好好’吗?公子再看看我的头发,它又能叫‘好好’吗?公子可知道我每月必有几日心绞难忍,发作起来恨不得立时死了干净,这样也能够叫作‘好好’吗?我不懂公子所说的‘好好’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只要我还没有死,即便活在世上生不如死,也是‘好好’!?”

      最后一层纱布掉落在地上,我侧目,不敢去看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什么样子,雨被夜风吹入窗内,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公子兰怔怔地站在雨下,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丝温暖,直到一条手臂伸到我的背后将我揽进怀抱,我才惊觉,他颤抖的身躯早已失却了帝王的威仪,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只是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是在为我心疼吗?还是为了……迦兰?

      “我们即日就成亲,我要你成为醒月国的帝后,成为我今生唯一的妻子,我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半分委屈。”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曾经清冷得让人畏惧的声音,现下却满是怜惜。

      他是谁?此刻这个将我抱在怀里的男人,是凌雪生?还是公子兰?

      我轻轻挣出他的怀抱,缓缓向后退去:“帝王爱,无心爱,公子贵为醒月帝君,非我一介山野人可以企及,当年我要不起东皋的那顶后冠,今天也同样要不起醒月的这顶后冠,况我已是个残废,更配不上陛下。”

      “你到现在依旧信不过我吗?”

      信?……何其奢侈的一个字,如同我再也没有眼泪可流,那些是已被我遗忘的东西。

      “陛下言重了,今日我入宫是有一事要求陛下的旨意,还请陛下看在我爹爹这些年的些微功劳上格外开恩。”我单膝跪地,向他拜下身去,一字一顿说道,“求陛下开恩恕了天牢里的花飞雪,收回君亦清迎娶广威将军小姐的旨意,改聘花飞雪为妻。”

      他站在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凝声说道:“你该知道,君王的旨意不可轻易收回,况且那女囚已供认不讳欲置你于死地,你何必再为她求情?”

      我以头抵地,执意说道:“我不为旁人,只求无愧于心,求陛下成全!”

      一双手伸到我的面前,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凝视我半晌,转身走到水晶壁前,抬头仰望着画中的迦兰:“我以为这世间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早在含章宫里……不,早在千年前,我便深知你的为人,但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其实我根本不懂你。你说迦兰要的并非我所想,或许是你对了,她为天下人负我,我为她负尽天下,从一开始我便与她背道而驰,终成了今日这样的局面。是谁欠谁更多呢?我竟也分不清了。你离开含章宫的时候,我以天下为局与你订下赌约,后来我去东皋见你,来回折返路途,累死了无数骏马,凤阳城外翠寒坡,我没有想到竟被人设下埋伏,那一天差点将性命葬送了,再后来醒月皇权更迭,内政动荡,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却也无能为力,更加让我没有心力去后悔早将你送走。你因我吃尽苦头,但我惟有此法方能保你周全,若你是我,你又该如何选呢?君家寨少主孤高气傲,当年因你倍受折辱,他与你同去东皋,难免不会杀你泄愤,我以你的性命为饵换他今日的功成名就,你又何必再对他心怀愧疚?你要救天牢里的那个女囚,我即日颁旨下诏册后,大赦天下,饶过她的性命,既成全了她,也成全了你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却让我深切地感到当年的他有多么狼狈,自顾尚且不暇,更遑论保全身边的人。自古皇权更迭,朝野上下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他虽负我在先,但也不能不说是为了我的性命着想。

      只是,他为了一己私念,便置我于如履薄冰的境地,我又何其无辜?

      我究竟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气他的薄情寡义,还是气自己早已不是画中的翩翩佳人,让他牵念一世,牵念的那个人却并不是我……

      死亡是道难以跨越的鸿渠,我追赶不上迦兰的脚步,惟有站在彼岸,默默叹息。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又该如此自处?

      我随他走到石壁下,望向画冢中的迦兰,她的眉目间淡盈着笑意,五官秀美绝伦,隐隐从画卷上透出清贵难拟的气度,让人莫敢逼视。她眉心的朱砂痣映入我的眼中,我眉心一痛,心下顿时一片惶然。

      “不,陛下真心等待的是神女迦兰,并非是我。陛下断定我是迦兰,只因我眉心的朱砂痣与她一般无二,但迦兰千年前对凌雪生至情至性,而我却未敢对陛下有过丝毫不敬之意,更不敢抱存奢念。论心意,我与迦兰无可比肩,册后一事,还请陛下慎重斟酌。”

      “你不记得过去的事,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迦兰,只因你所有的神识被封印在眉心的朱砂痣中,迦兰眉心的朱砂是当年凌雪生的心头血染就,我此刻只须破去你眉心的封印,你便会想起一切。”

      他的指尖端正落在我的眉心,我恍惚想起那一年在东皋遇到的算命术士,也曾说过要为我破了眉心的这点煞气,还说皆因我孽债过多,终其一生要为它所累。此刻想想,这一切原来是我前世不修造孽太多,都报应到了这辈子,这可真是一场纠缠千年都难以化解的孽缘呵……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公子兰目不转瞬地看着我,我抬手轻拨开他的手指,笑道:“想起来又能如何?千年都过去了,陛下以为磐石不移,磐石就真的不改初衷吗?人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这份情……自然也不复当年。陛下说今生以我为唯一的妻子,我问陛下一句,陛下的这份心意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我身入含章宫的那一日?还是听闻我即将嫁与东皋帝君的那一夜?亦或是云翊将军为陛下带回绿川冈地数万精兵,并青华溪上下一十八寨投诚顺服的今日?陛下的这份心意,这是让人颇多感慨啊。”

      “嘭”一声巨响,公子兰一拳捶击在水晶石壁上,水晶壁薄,受力震荡不已,几丝碎痕如蜘网交错伸延向四面八方,细碎的水晶屑纷纷掉落在他的脚下,“嘎嘎”声不断,一瞬间整面水晶石壁如雪粉破碎坍塌,迦兰画像应声而落,摔在一片碎渣上。

      “你!!你怎可如此侮蔑于她!?怎可如此……侮蔑自己!!”

      一滴血,跌落在迦兰的眉心,重叠在那点朱砂痣上,他的掌缘被水晶割伤,一滴又一滴的血不断跌落其上。眨眼工夫,画卷经风侵蚀开始焦黄,随着他的血越滴越多,最终化作一地齑粉,被风吹散在虚空中。

      平生第一次,我看到他的失态,从来他都是高高在上优雅睥睨的贵公子,现在更是醒月国尊贵无比的帝君,他时常盈笑的眉宇中凝结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寒,让我荒谬地以为他是个不会将喜怒形于色的人,他的怒火也被他的冰冷冻结,不会灼伤人。

      明明知道这是不该问出口的问题,我却还是问了,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明明在心底洞悉答案,还是忍不住会去问出口,问来让自己绝望的答案。

      他是在气我侮蔑了他对迦兰执守千年的情意吗?还是气我妄自菲薄不愿正视他的心意?在他的心里,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是醒月江山?是迦兰?还是……我?

      脑子里混沌如麻,心口一阵阵地胀痛,我想要放声尖叫,将一切怨怼都对着他喊出来,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面前的这个人,他不是凌雪生,他是醒月国的蓥帝兰,我也不是真正的迦兰,今生今世,我只是花不语,只是她!

      “陛下……何必如此,我,不值得。”咬牙说出最后三个字,我直直锁住公子兰的视线,满目决然。

      “值不值得,并非你一人说了算,册后的诏书不会因你一句‘不值得’而改变,你身上所中的毒,我这里还有半颗解药,待到大婚那日我自会给你,你要救的人,要成全的事,我也会一并让你如愿。”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波澜,冷得让我浑身一颤,他还是当年那个冷若辉月的贵人,我怎么轻易就忘了呢?

      我踏上一步,挨近他的面前,抬掌掴在他的脸上,残缺的指根因这一下疼入心髓,伤口再度创裂,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抹血痕。

      “罪人平生最恨受人要挟,罪人冒犯了陛下贵体,求陛下赐死,罪人只求速死!”

      他满脸震骇地看着我,抬手摸到脸上的血渍,和他手上的血染在一起,斑驳在一片刺目的殷红中。朔风骤起,将轩窗撞得不断开阖,紫绡帐被风拉拽,蓦地飞扬到穹窿之上。

      “我等了千年,辗转到头,你却还是不要我吗?”

      一句痛彻心扉的悲叹,掩不去他满目怆然,我不忍再看,紧紧闭上双眸。再睁眼时,纷飞飘曳的紫绡帐翩跹在满宇琼华之间,却独独不见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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