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昨夜西风凋碧树 ...

  •   .................................................白马飒西风(君亦清)......................................

      白马飒西风

      剑已出鞘,寒光闪白剑锋,窗外一阵疾风刮过,飒飒而鸣。

      她跌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出是悔恨,亦或慈悲……

      紫芜轩临窗翦影,她站在一盏浮白灯影下,风将满头青丝挑入夜空,乱过眼前。

      我握紧了手中的冷艳,纵身跃进窗去。她急退数步,脸上神色,分不清是惊是惧,亦或是早已洞悉的悲凉。

      寒刃递了过去,她跌坐在地上,抬头望着我,倔强的神色依稀便是当年那个花家寨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我握剑的手颤了下,挽起一个剑花,她鬓边的一缕青丝擦过剑锋垂落,掉在我的脚前。

      “今夜你和君亦清故友重逢,何不好好话些当年的旧事。只怕过了今夜,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响起在幽暗中,我侧目扫他一眼,那人倚在床榻上,看她的眼神中分明有丝藏不住的锐痛。

      心里一怔,手中的冷艳握得更紧。

      东皋的皇世子,莫非对她……

      第一次见她,是在绿川冈地的花家寨。

      她卧在梧桐树的枝桠上,双脚一晃又一晃,鞋头上缀的两颗明珠煞是好看。她的鬓边纶着紫藤花,映得粉白雕琢的小脸清秀俏丽。

      梧桐树下站着个脏兮兮的傻小子,咬着手指抬头望她,嘴里不依不饶地嗔怪她用桃核欺侮了自己。

      呵!这是哪家的愣小子,居然对着这么小的女娃娃哭啼吵闹?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正想离开,耳边却响起她娇俏的笑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辱了你?小鬼!”

      一句话逗得我差点笑出来,原来她竟是个如此难缠的鬼灵精!

      难怪那傻小子一脸委屈又无奈的神情,遇到她,是命中注定的幸或不幸?

      我转身走远,将她的笑声遗落身后。

      再见她的那个夏天,她站在我的照夜白几步之前,一双倔强的眼眸紧盯住我不放。

      “君亦清,让我的两个姐妹也过来好不好?”

      本想顺口答应她,转念一想,却在话出口时改了主意。

      “本少爷行事,凭什么要听你的调遣呢?”

      她的眉峰拢起,那么淡,淡过远山,一丝不豫浮上她的面容,瞬息而过。

      有趣的小丫头,这么容易就生气了?

      想起她欺负旁人时的畅快,我也略微体会到了那种舒爽的心情。

      “这样吧,你随便挑匹马和我的照夜白赛脚力,如果你胜了,就让她们过来。”

      话虽出口,我却不想她赢,山坡上那两个女娃目光中的殷殷期盼,我不喜欢。

      她本已黯淡的眸子蓦地闪起光芒,只那一刻,几乎耀花了我的眼。

      “君家少主欺负幼女,不怕旁人耻笑了去?”

      听了这话,我的唇角忍不住挑起个上扬的弧度。

      她难道忘了自己是如何欺负那树下的男童,招惹来眼泪鼻涕无数?

      “既是如此,你若能认出我这匹黑鬃额点红的马儿,我便算输。”

      不想太过为难了她,却也不愿轻易放过她去。手指着马队中那无可匹敌的神骏,我骄傲地扬起下巴。

      她安静地走上前,看了那马几眼,回眸冲我一笑。

      “这马名唤千里一盏灯,君家少主,我说的可对?”

      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一字一句回她。

      “千里一盏灯,一字不差。”

      身后的飞越峰和玉逍遥策马上前,在我耳边低语几句。花家寨的花老二,原是个爱马之人,他的女儿又怎会不识宝驹?

      小丫头笑靥如花地望着我,眸光中点点狡黠闪动。

      心中凛然察觉,这鬼灵精的花丫头,竟是我上当了呢!

      我将那匹黑额点红的千里一盏灯送给了她,她波澜不惊地接过马缰,仿佛握在手里的是件根本不值一晒的物件。

      本想看到她兴奋雀跃的神采,这下却落了空,心情有些郁郁地回寨子,门口看到随从们脸上那一副副了然的闷笑。于是心情更不好了,索性策马扬鞭一路飞驰而去。

      川原花海,飞花缭乱中她问我,可知道醒月国的含章宫。

      含章宫柔兰阁,天下闻名的神仙梦境,我悠然神往地对她说出心中所愿。

      “若此生能入得含章宫,便是我莫大的幸福所在。”

      她望着我看了半晌,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

      “好,请记住今天你所说过的话。”

      她那时仿佛就有所预感,为什么世人皆艳羡的含章宫柔兰阁,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到半分憧憬,半分雀跃?

      这个丫头,我看不透她……

      含章宫娴月殿,我走进这座冰封宫阁,幽蓝的鲛人灯跪列在长廊两旁,水晶帘影动,帘后的人露出隐约面容,美得让我惊为天人。

      月轮无华,远天之上挂着一轮红月。红得诡异,娴月殿冷入骨髓。

      “绿川冈地的君亦清,你可听闻过东皋的公子荻?”

      他在帘后冷冷开口,我依言颔首。

      “东皋的世子殿下,听闻是个荒唐无度的人。”

      他的唇边挽起无声的浅笑,水晶帘浮光掠影,鲛人灯泪落化珠,长跪不起。

      “含章宫柔兰阁,是人人艳羡的神仙宫阁,你身入含章宫,可知足吗?”

      我俯身下拜,对他恭敬行礼。

      “君亦清愿听凭公子差遣。”

      话音落,幽□□火瞬间黯淡下来,耳边仿佛听到了无数错落的笑声哭声,汹涌而至,涌进脑海。

      是谁在笑?是谁在哭?

      是这座宫殿的魂魄吗?

      为谁而笑?又为谁而哭?

      心里一片模糊,眼前所见,惟有公子兰潋滟的眉眼,正望着天上的那轮红月。

      水晶帘后转出一人,深紫宫纱,豆蔻红甲,她说她叫连真,是这个宫里的[老人]。我匆匆望她一眼,叫了声姑姑。

      连真走到我的面前,伸出修长的指甲,抬起我的脸,她的眼中满是审视,仿佛想看透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着谁。

      “君家寨少主人,你可认识花家寨的不语丫头?”她轻声问道,唇边的笑浓艳刺眼。

      我点头,算是作答。

      连真呵呵笑着,摊开手掌,掌心里一枚玉珏流光剔透,闪过华彩。

      “这玉是柔兰阁里的出宫玉符,前几日含章宫冼觞阁主交给我时,曾说有人凭此珏擅自出宫去了,你猜那人是谁?”

      我一怔,凝神望她,她的唇边泛滥着无情的笑容,和水晶帘后的那人分外神似。

      “你不信吗?其实我也不信,怎奈有宫卫佐证,那日确实是不语丫头拿着这玉去了洗天池,之后还有番[巧遇]呢。”

      连真的话,字里藏字,绵中有针,我细细体味,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那丫头,此刻可知自己命在朝夕?

      “含章宫里的玉珏,大体都是一个样子,惟独柔兰阁中这块,却是件神物。不语丫头时常来柔兰阁,想偷玉出宫,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错在不该拿了柔兰阁这块,更不该未经禀明擅自离开。”

      “玉绝不是她偷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连真挑了挑眉,唇边笑意更深。

      “你倒也深谙她呢,可见情意深厚。这玉确实不是她偷的,是有人想假手旁人引她出宫,小丫头不明其中道理,竟然上了人家的钩,乖乖地奉命去了洗天池。”

      “这娴月殿空了几年,总该有个新主子了。连浣私盗柔兰阁玉珏,原本只是想让不语丫头去见那人,公子生辰之日,流觞殿前献舞,公子拉着花丫头一番作戏,让有心人看在眼里,恨进骨去……”

      “连浣丫头设计骗走了流觞手中的玉珏,明说是放回柔兰阁顶替,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不语出去了,手里中玉,如此一来冼觞阁丢的那块,自然就可以推到小丫头身上。手段做得干净利落,滴水不露,可惜流觞错认了连浣是个贴心的,却不知她私自将冼觞阁的玉珏匿了,含章宫一时间丢了两枚玉珏,矛头直指花不语。”

      连真看我茫然不解,弹了下指甲,摇头叹道:“这些话,你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我总归说给你,日后你慢慢就能明白。”

      “连浣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这外表看来一样的玉珏,里面大有玄机。柔兰阁的玉珏,怎可轻易落到旁人手里,从那日无故被她拿去,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只为了引出她身后的那个人,赔进去流觞丫头的性命。”

      “前几日,我露出想要争娴月殿主上的意思,花丫头向我举荐了你,你可知她打得什么算盘?”

      我无言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东皋的公子荻,外面传闻是个荒唐无度的少年,看他这几日行止,似乎也不枉虚名,但内中真性情,却是谁也不知。小丫头看他和华容公子之间暧昧不明,便要将你当作礼物献给他呢。”

      将你当作礼物送给他呢!

      当作礼物送给他呢……

      脑中一阵眩晕,我伸手撑在地上,久跪的双膝早已麻木,水晶帘后的光影,变得模糊不清。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含章宫吗?

      是世人传颂的神仙宫阁?

      为何此刻却像是吞噬人命的地府,森冷得让人害怕……

      我望向水晶帘后的公子兰,他的眉目隐藏在重重华影之下。

      “公子希望我如何做?”

      隔了半晌,冰冷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用东皋太子的性命,来换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

      他伸手拂开帘幔,走出阴影,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我。

      “她的性命。”

      我恭谨地弯下我的脊背,朝上磕下头去。

      “多谢公子成全。”

      一片飞花漫过眼前,记忆中的她,曾望着我幽幽低语。

      “君亦清,你记得今日所说的话才好。”

      半点青山露在天外,为什么她那时没有欣喜如狂,为什么她的眼中只有深锁的寥落?

      是她早就知道这传说背后的真实,或者,只有她身在三千世界外,笑看着眼中人?

      心痛得说不出话,我紧紧闭起双眼,仰天长叹。

      娴月殿选主前夕,连真刻意安排了我与她的[重逢],我从翠羽宫车中出来,看到她欣喜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笑容不再如儿时那般明艳,仿佛是包裹着无尽的惶惑不安,如雾里看花。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想从她的眼中看出愧疚。

      她笑着迎了过来,我装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每一句嬉笑言谈间,惟有心头漫过隐痛,才是真实……

      娴月殿中,我走到公子荻的身后,她愕然望着我,脸上虽是强撑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这一切不都是她计划中的安排吗?

      为什么还要伤心,为什么连我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公子荻手中握着冷艳,一双眼将我上下打量。

      他对我说,本公子今日如想毁了你,易如反掌。

      他说,花不语将你送给本公子,原本就没安着什么好心。

      他说,你按照吩咐行事,本公子今日不会为难你,你随我回东皋去吧。

      他说的话,我全部记在心里。他让我装出被人□的模样,我躺在床上,qi書網-奇书看着窗外的烈风撕扯着竹帘。

      竹影婆娑,乱如心绪。

      她破门而入,却在看到我的刹那停住了脚步。

      她眼中闪动的可是泪吗?

      她怎么哭了?

      记忆中的她,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啊……

      心里又开始无端痛了起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

      我的手,抓乱了身下的床褥,抓不去心里的痛。

      “为什么害我!?”

      为什么害我?

      告诉我……

      我掐住她的脖子,她仰面躺在我的身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里无数声为什么,化作无言的泪水,从眼中划落……

      我恨她吗?

      我问自己,心中,找不到答案。

      紫芜轩的殿砖黑如墨玉,她跌坐在地上,我手中长剑指着她的咽喉,她的眼中无悲无惧。

      公子荻想要东皋的皇位,吩咐我那夜出手行刺。

      公子兰想要东皋太子的性命,以她的性命相换。

      他们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只有我,心中一片空茫。

      我该恨她吗?

      我问自己。

      她的满头青丝换作白发,在漫天飞雪中对我盈盈一笑。

      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柔兰阁的玉珏被我紧握在手中,她策马绝尘而去,身边伴着那个绿衫男子。

      皑皑白雪下,一纸墨字,我捡起那张纸,几行字落入眼中。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林中寒鸦空自悲鸣,暮色渐深,遍染在天地间……

      你一笑,天下醉,从不问我累不累。

      花长开,我长醉,钟鼓馔玉不足贵。

      转过身,我流泪,灼烧坚信的轮回。

      ......................................................弑君,逃离...........................................

      头望向头顶的碧宇金殿,幽深的宫阁无声坐落在金阶尽头,日华不知何时被浓厚的铅云笼罩,方才还晴朗的天色蓦然变了。

      一旁早有引礼宫人过来搀扶,跨过汉玉桥,足登金銮阶,在极高之处便是东皋皇宫的启仁殿。

      一步一步稳健地踏上去,从靴底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大红色的云头登殿靴,踩踏着万人仰望的荣光,带我逐渐接近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殿门外数百宫侍穿着盛装跪列,我昂起下巴,挺直脊梁,在宫人的搀扶下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启仁殿比我想象中空阔,东皋的文臣武将列分左右端立在龙阶前,一道镂空围屏隔开了君与臣的界限,左首的一张椅中,端坐着挺拔的身影。

      我的眼角隔纱带过,惊鸿一瞥,他比几年前在绿湖畔初见时更显俊美,一张昙容面貌,透出狷狂的极至美艳,侵人视线。

      栎炀的华容,你也来赶这一场热闹吗?

      我收回目光,俨俨望向龙阶之上唯我独尊的男人,他的脸隐在重华阴影之后,惟见鬓角清晰的两道斑白,压在龙冠下。

      这个男人,他手握东皋万千黎民的生死,他睥睨天下随性而定旁人的命运,他是简荻的生身父亲,也是我仰望的帝王。

      红影层叠,一双凤目冷冷打量着我,我隔纱与他对望,他的眼扫过我的眉目,我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我的容貌,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

      我恭谨地拜服于地,朝他三跪九叩,一步步踩踏上他脚下的龙阶,金龙磐莲,咯疼了我的膝盖,每一个头我都磕得极是认真,掷地有声。

      高举起手中的锦盒,我用响彻金殿的声音说道:“醒月国蓥帝兰敬谢王上觐贺之谊,特备薄礼一份,献于东皋王上。”

      他的眉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嘴角下划出深刻的纹路。我垂下眼帘,静候他的答复。

      一步之前,是东皋的九五之尊,一步之后,跪拜着醒月国含章宫中卑微的女子。

      他是否知道,是他的亲生儿子将这名女子带来东皋?他是否明白,是东皋的皇世子设计陷害了太子殿下?他是否明了,这身红裳嫁衣下的我成就了他的一个儿子,却也毁了他的另一个儿子?

      为了那顶龙冠,简荻自残手足,而我就是他手中杀人的利剑。

      这个两鬓如霜的帝君,他恨我吗?

      坐在那张华座之上,他这一生中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

      简荻,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的唇边漫上笑意,将手中的锦盒举得更高了些。

      “你过来,近些,让孤看清你的脸。”

      我缓缓起身,依言走到他的面前,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目落入眼中,一瞬间我以为简荻就在眼前,只是如霜雪白的双鬓将他们父子划得分明。

      我将锦盒递了过去,他的手探出,却没有去碰那盒子,蓦地抓到了我的手腕上,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身形微晃。

      他的声音如冰刀割面,透过层层红纱,灌进我的耳中。

      “你很好,堪与皇世子为配。这盒中的东西,想必是特意为孤而备,孤若不验看,难为了你们作得一场好戏。”

      我心中一凛,原来他早已看透了一切,他坐在金殿之上,将这戏从头至尾尽收眼底,他任凭简荻谋害太子,任凭东皋边关告急,只为了谁?成就了谁?却又害了谁?

      他的五指松开我的手腕,伸向锦盒的虚锁,咯哒一声,锁落盒开,他静静看着盒内的事物,一语不发。

      我挺直身躯,与他一同看向盒内,密封的盒缝上还黏连着白蜡和石灰,一颗人头赫然放置在盒底。

      太子笙淡泊的眉目如今不见生气,满头乌发齐颈而断。记忆中,他站在水月阁的窗前,望着天际的浮云,满目寥落。

      他说不在乎太子之位,他说要用性命去赌,赌那个人不会痛下杀手,赌那个人心底未曾泯灭的血肉亲情。

      [虽然这是个赌不赢的局,我还是愿意一试。]

      他唇角的苦笑落进我的眼中,只觉分外凄清。从来作茧自缚的人,毁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我在半醉半醒中沉浮,笑简笙的愚傻,笑简荻的执着,笑自己的疯癫,昨夜如果简荻成全了太子的性命,我却去哪里赔还一个完整的简笙?

      君亦清带来的锦盒中,放着早已密封的东皋太子人头,我将它置于床下,枕了一夜。

      “荷君,是当日孤负了你,到如今,孤欠下的债,都一并还给你罢。”

      帝君抬起头望着我,目光却又透过我,注视着我身后的某处。他的眼神缥缈朦胧,仿佛在看着稀世的珍宝,满目爱怜横溢。

      我从盒中取出一块晶莹润透的玉珏,圆玉中缺,玉下坠着银丝流苏玲珑珠串。含章宫柔兰阁中的出宫玉珏,同时也是调动醒月国精锐甲骑的箴符。

      我并没有对简笙说谎,在水月阁那日临窗对谈,我句句属实。我求恳简荻放过君亦清的性命,将他安排回转醒月国,所为就是这块玉珏。

      简荻说得不错,我确实与他隔着贰心,如若当日我眼看君亦清受死,这块玉珏今日也到不了我的手上。

      公子兰,他不登朝天阙,见不到君亦清,又怎肯调动数万铁骑陈兵东皋鹰愁谷,以此保全我的性命?

      这世间,我终究也只信自己一人,不敢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上。

      瞥了眼盒中那颗头颅,简笙的眉目安详,没有丝毫怨怼和狰狞。或许这样的结局于他来说,才是归宿。

      冰绡长袖垂地,一柄断剑滑入我的掌心。冷艳无鞘,断刃如冰。

      风入金殿,扬起我绯红的衣袂,红绡翩跹,卷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帝君双眉轩昂,眼中乍现精光,冷冷开口:“黄泉路上,有笙儿相伴,够了。”

      我翻腕,亮出袖底的冷艳,手起刀落,划过他的咽喉。漫天血雾顿洒,淋漓飞溅在嫁衣上,我的眼前惟见一片朱红。

      分不清这是血的颜色,还是纱的颜色,帝君的身躯渐渐软倒,支撑起手臂颤抖地指着我的身后,口中吐出断断续续几个字:“荷……你,来接我吗?”

      他的身躯从金座上摔了下来,我转过身,裙摆在身后流荡,漫过尸身,蓦地对上简荻的视线,在唇边扬起一丝冷笑:“我本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公子若恨,就恨从开始不该利用了我。”

      献礼弑君,瞬息间我手刃东皋王上,亮出太子人头,龙阶之下的群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仰头探脑地望过来。直到帝君从龙椅里摔落,龙阶两侧金甲卫刹那间抽出腰间宝剑蜂拥过来,将我围在核心。

      白光闪烁,眼看数柄利刃就要劈头落下,我断喝一声:“谁敢动手!!”

      被我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无人敢落下手中长剑。我举起玉珏,白玉通身剔透,闪过一丝耀眼的流光。

      “此玉乃醒月国龙禁铁骑箴符,此刻我醒月陈兵数万集结鹰愁谷,三个时辰内不见此符,即刻发兵东皋,到那时生灵涂炭,谁今日敢伤了我,就是东皋万千黎民的罪人!”

      话音刚落,金阶之下不知谁喊了句:“哪里信她的谣言!杀了这个弑君的逆贼!”

      此声一出,群臣耸动,征讨杀伐的声浪一拨高过一拨,数百蟒袍加身玉带缠腰的臣子们,睚眦欲裂地瞪着我,一个个恨不得当场就把我撕碎了生吞下肚。

      无视眼前这几十柄剑锋,我缓步走到金阶的龙首前,一脚踏在上面,将玉珏环了一圈,展在众人面前。

      “含章宫柔兰阁,众位都该有所耳闻才是,这玉珏究竟是否作假,东皋鹰愁谷中是否有数万醒月铁骑,众位心中有数。”

      玉珏在我掌心中渐暖,许是感受到杀意,玉光转浓,爆出眩目的华彩。银白流苏轻轻摇动,金殿之中瞬息间再无人声,静得出奇。

      方才还是人声鼎沸的场面,这一刻竟然落针可闻,群臣默默地怒瞪着我,却再无人敢提一个[杀]字。

      含章宫柔兰阁名震四海,我手中的这枚玉珏更是可媲神物,今日我在东皋金殿之上公然弑君,背后若没有醒月兵权撑腰,便是十个花不语也立时就叫人乱刀砍死了。

      目光俨俨扫过群臣,最终落在简荻脸上。他似是笑了下,流曦凤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简荻,你枉自聪明运筹帷幄,将玲珑奇局早在数年前你我初见时布下,却不料先有碧华覆子,再有我兵出险招,公子兰当日肯放我出含章宫,要得便是你东皋与醒月订下这三年的免战盟约!

      公子兰是何等样的人物,这三年来又岂能被你轻易利用?

      这一场局中有局,却是将所有人的命运都套在其中,连浣自作聪明,当年将柔兰阁玉珏盗出,若是背后无人指使,她怎敢出手?

      从那时起,含章宫中人人皆知此女乃是布在醒月的暗棋,只是为了引出真正的掌局者,才演出了那场娴月殿遴主的戏码。

      她背后的主子,是栎炀的华容公子?还是东皋的公子荻?棋逢对手,谁先动谁先死。

      醒月神女,百羽朝祥,多么讽刺的巧合,终究还是你耐不下心性,缺了火候。

      天香阁小谢十年心血凝化,天心兰天下第一香,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你有心争东皋皇位,恰恰便合了公子兰的心意。

      醒月国皇储夺权,经年内乱下来已是满目疮痍,若此时栎炀与东皋联手,醒月无可匹敌,便是亡国的下场。

      柔兰阁中梨花白浓稠苦涩,雕栏外的一轮新月如钩,公子兰俯在我的耳畔淳淳叮嘱,若想求得一身性命,逍遥自在,用东皋的皇位来换。

      我身来东皋,三年相处,简荻,这世间知你最深者莫过于我。你心中作什么念头,只当我全然不知,紫宸府中与我整日鹣鲽情深都是做给那些明眼的瞎子。

      你争皇位,争得是我的命,我自然愿助你一把东风。但人非草木,想起往日里种种做作,我却无力问你,也无力问自己。

      这心,可还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简荻越众而出,跨上龙首金阶,几步走过我的面前,我站在剑丛下,冷眼看他。

      他步履稳健地走到龙椅前,合身落坐,一双凤目睥睨殿宇环视众人,群臣刹那间纷纷跪地,朝他顶礼跪拜,口中三呼帝君。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迈过龙首走下殿去,嫁衣云摆扫过跪地的臣子们,我俯视着众人的脊背,走到启仁殿门前。

      身后传来一声幽然的叹息,他的声音响起在金殿深处。

      “爱妃留步,今日你我大婚典礼未完,欲往何处?”

      我推开殿门,一阵朔风迎面刮来,吹落了盖在头上的红纱,凤宇金冠玎玲落地,倾泻下纶起的发髻散乱。

      我转身,随风而立,轻薄的嫁裳层叠乱摆,飞扬在眼前,红得似血凝结,妖艳诡秘。

      还未及答言,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满殿肃穆:“妖女!白发妖女!!”

      风将我的满头长发曳入金殿,割碎了视野,一片凌乱视线中我看到简荻端坐在重影深处,却再也看不清他的眉目。

      青丝换华发,凤宇霞帔,湮灭了前尘旧事。

      我在金殿之上瞬息华发,伸手拉住身上的嫁裳衣襟,用力一扯,裂锦声划破鼓膜。

      红纱飞扬,被风卷入殿心,翻转了几下翩然落地,我仰起头,与他极目对望,白发在鬓边眼角如云影乱。

      撕袍断义,从此后天高水远,与君天涯海角,相逢一笑不相识。

      你我时至今日,终成路人……

      东皋皇宫之外,君亦清早已骏马相候,我翻身上马,与他一道洒蹄而去。天上扯絮般落下雪片,疾行到日暮时分,我的全身都被雪水打透,他才勒马停下,转头冷冷看向我。

      “东西拿来。”

      他摊开掌心,伸到我的面前。我笑了笑,从袖中拿出玉珏递过去。

      “君亦清,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可否坦言相告?”

      他迟疑了下,但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连真姑姑当年接你入含章宫,公子兰许诺给你什么,竟能让你甘心如奴如仆随简荻来东皋?”

      他神色间怔忪了下,目光凝起厉色,雪落无声,盖了他满头满身。我和他无言对看,他蓦地瞪我一眼,抖落了身上的积雪,扬起手中马鞭抽下。

      马儿吃痛,甩蹄猛地向前蹿出,我望着他的背影喊了声:“诶!你还没说呢?”

      他在暮色中回过头来,马驰入林,他的声音远远从林中穿出:“你的性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