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无可奈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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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凤绪，青聆的回忆便如止不住的潮水，一次又一次涌上心头。她曾希望过，凤绪不是什么妖怪，只是个普通人，那么青聆就可以同她一起，平静地老死在这厉山中。可凤绪是妖，青聆是人。青聆只能看着凤绪从未更改的容颜，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心里也逐渐体会到了悲哀，悲哀于自身每一点变化，那平静流逝的时间，只带走了青聆的岁月……而不能动弹凤绪分毫。
……
“凤绪，人死了会怎么样呢？”
“会投胎转世。”
“变成另一个人？”
“人死后不一定会还会投生为人。”
“我是说如果哦、如果我死了，转世成另外一个人。”
青聆坐在凤绪身旁，用垒起的书隔出一道距离，两人坐在树下，梧桐花落在青聆肩上，青聆伸手拿下它，小心地握在手中。“凤绪……能找到我吗？”她问。
“为什么？”
“我想一直留在厉山，一直……”她稍显稚嫩的脸泛起红晕，那是她在厉山生活的第五年，女子的身形容貌已经逐渐现出轮廓。
“不能。”凤绪说。
她的声音，将青聆的希望全部打碎，一点不留。因察觉到人生短暂，而开始惧怕死亡的青聆，只能想出这个折中的办法。她心中满是委屈，不解，却又忍不住质问：“你是妖，我是人，怎么会找不到我？”
凤绪平静地看着青聆，青聆甚至觉得，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我不会去找你。”
竟是和青聆所想的一样。
“等你转世之后，便会忘记前世一切。”凤绪开口道，“人间之事，自有命数。你投入红尘，便受缚其中，皆时将会有新的际遇，姻缘，你也将……”
“我不想要什么姻缘、际遇！”青聆打断凤绪的话，她急忙道，“我只想回到厉山……我……”
我想留在凤绪身边。
青聆看着全无反应的凤绪，最后那几字却是沉重地堵在胸口，怎么都说不出了。青聆觉得这个妖怪什么都不懂，不懂人间，不懂人，甚至不懂情感。
凤绪轻叹一声，她看着青聆，良久才道：
“你忘却尘世，便也会忘了我。又怎么会想回到厉山？”
“我就是找到了你的转世，那又如何？那人……已经不是青聆。”
说完，凤绪起身，离开了梧桐林。
青聆就在树下坐了许久，日暮落下，她好似睡着了，做了一个好短的梦。梦见自己一日一日衰老，变成白发老妪，拄着拐杖在厉山间行走。清晨便走到梧桐林，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凤绪。凤绪站在树下，黑发青衣，一如初见时的模样。青聆不敢出声惊扰她，年迈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出重重地咳嗽声，凤绪转过身，喊了一声“青聆”，声音清晰地传进青聆耳中。老妪弓着腰躲在一棵树后，捂着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一会后，凤绪的脚步声便慢慢远去。
青聆哭着从梦中醒来。她抓着那朵梧桐的手捂在心口，手越攥越紧，那朵梧桐捏碎在手中。
此时想来，才懂那是无可奈何之痛。
“聆姐？”
“阿卿，怎么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只是……觉着有些冷。”
手也变冷了。掌心环上一阵冷意，青聆低下头，才发现是阿卿小小的手牵住了自己的手。她的小手洁净得像块白玉，——就像凤绪的手，却也像自己的手。青聆终于发现，她曾经幻想过的场景，就以这样的方式发生了。
“聆姐，我们到屋里去。”
“聆姐？”
“道观是不是让你想到伤心事了？”
阿卿的声音好似没有传到青聆耳中。阿卿索性就一直陪着青聆站在屋外，她看着青聆，好一会后，青聆才像找回声音般地开口了。
“阿卿的手好冷。”
慢慢的，青聆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而后微微一笑，“……又很温暖。”
“是吗？”
阿卿动了动手指，几乎没有动弹的位置。
“聆姐的力气也很大。”她低声说，却没有抽出手。
回到屋内，青聆关上木门，阻隔门外的寒冷。屋内的火盆烧的正旺，很快便热乎了身体。
“在屋外站了那么久。”青聆坐在阿卿身旁，满是歉意问道，“阿卿，可会难受？”
“不冷。”她干脆地说。
“那真好啊……”青聆叹息道，“我就有些怕冷。”
“聆姐现在还冷吗？”
“已经好多了。”
阿卿复而又问：“聆姐刚才在看什么呢？一直看着远方。”
“在看一片梧桐林。”
阿卿沉思者，许久才才道：“古人《见闻录》中言：‘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厉山中可是有凤凰？可厉山下这么大的雪，又怎么会栽种梧桐？”
因为阿卿的表情非常认真，青聆看得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笑意，这令她感觉轻松了些，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语气中都掺了几分揶揄：“阿卿可真厉害，还记得书里的事，你说的什么百鸟、什么凤凰，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有梧桐？”
“因为梧桐林里住着梧桐妖。”青聆偏过头，与阿卿又靠近了几分。她轻声说：“所以厉山才会有梧桐林。”
“妖怪为什么要住在厉山？这里并没有什么人烟。”
“妖怪不吃人。”
“那妖怪为什么要住在厉山？”
这个问题问倒了青聆。她凝神思索着，阿卿却又发问：
“山上的道观为什么不镇压妖怪？”
“那妖怪，是梧桐花妖，还是梧桐树妖？”
“阿卿、停下停下。”青聆急忙制止了阿卿的问题，阿卿抬头看她，光看那眼神，便觉得她已经准备好了新的疑问。青聆不由得无奈说道：“你的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
“什么花妖树妖的，你的小脑袋里都在想着什么呢？”青聆好奇地问，若不是见过阿卿原来的模样，青聆都要将阿卿认做是真的孩子了，这些个胡来搞怪的问题，可不都是孩子才有的。
“聆姐不好奇吗？”
“我可不好奇……”
“是吗？”阿卿思索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我刚才并没有见到梧桐。”
“因为梧桐妖离开了厉山。”
“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很远的地方吧。”
青聆笑着说：“等她回来，阿卿便能看到了。”
“它什么时候会回来？”
“谁知道呢？”
阿卿疑惑地看着青聆。那仿佛虚幻的，眨眼后便会消失的淡淡笑意浮现在青聆脸上，阿卿完全不能理解，人什么会有那么多捉摸不透的神情。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那温柔的声音既不伤心，也不难过，青聆说，“也可能是我们都老了的时候。”
那天晚上，阿卿在梦里见到了漫山遍野的梧桐。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四月花开，黄色小花缀满梢头，如永不凋谢一般，虚幻地在梦中盛开。她坐在一棵树上，凝视着天上的月。
“我迷路了——”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少女，她仰起头，视线穿过层层树叶，落在阿卿身上。月光之下，她的脸庞抹上一曾清亮的颜色。
她又说：“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今晚月色很好。”
“林子就是很黑。”她固执地说，“你若不带我出去，我就在这林中过夜，让野虎、野狼什么的叼走吃掉。”
“这里没有野兽。”
“你！”少女几乎有些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总不是怒气冲冲地模样，反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人，眼神中不是生气，反而是几分委屈，阿卿知道她不敢发怒，所以只能憋在心中。少女转身跑掉，她起先跑得很快，跑了几步后，又慢下脚步，时走时停，背影十分落寞。
袖口飞出的细长绸缎缠住她的手腕。阿卿跳下树，把它牵在手中。
“回去的路在这边。”
少女停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后，她才快步跑到阿卿身边，她脸色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独自生的闷气，还是跑得太快。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步，她默默停下，阿卿手中的长绸一寸一寸缩短，平稳地维系着两人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中。
“月亮好大。”、“好安静。”、“感觉风有些凉。”身后的少女漫无目的地说些无意义的话。
脚下踩过枯枝，碾过落地的树叶，禽鸟拍动翅膀，风平缓的吹过，这些琐碎的声音全部传到阿卿耳中。
唯一令她觉得安心的是，少女的声音十分清澈、鲜活。
“你走慢些。”少女终于说。
阿卿依言慢下脚步。月亮随着他们缓慢移动，山间微凉的风让身体觉得十分惬意。他们已经走得足够缓慢，可路总有尽头，阿卿回过神时，少女的住处已经隐约可见。
“……回去吧。”
阿卿转身离开。
长绸松开少女的手，回到阿卿袖中，系着少女手腕的那端还残留着余温。少女踩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屋中，她年纪尚浅，只要依着她一点，她就已经十分满足。
“好凉的月色。”
梦里的阿卿叹息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