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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念谁动 月色真美 ...

  •   戌时三刻,夜色渐深,长孙宅东北角的一处院落仍有不少人影走动。

      孙荃坐于案前,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旧书。

      她头发微湿,柔软干爽的寝衣掩不下她身上未褪的零星水汽,一看便是沐浴过后的样子。

      白日骤然降下的大雨延误了回城的时间,她将将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家中,因身上有些狼狈,今日便不曾与兄嫂一道用饭,回到住处先将白日里采摘的药草分类放好,又沐浴更衣,直到此时才稍稍闲下来。

      外间隐有脚步声传来,一名婢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拂开帘幔来到内室,近处一女看到她进来,轻唤了声“阿琴姐”。

      阿琴冲其点点头,见孙荃正在看书,也不去打扰,往室内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怎么不见阿竹?”

      琴、竹二女自幼长在府中,幼时曾与孙荃一处作伴,孙荃虽不记得前尘,但元适还是特意找了以前的旧人过来照顾她。

      因孙荃近日打算搬去山里居住,元适与李歆给她准备了不少东西,并且还在不断增加,阿琴刚才出去便是忙这事去了,不想回来后不见本该候在屋中的阿竹,故才有此一问。

      被问到的人答曰:“十三娘自回来后便没有吃过什么东西,阿郎命厨下备了粥点,阿竹姐亲自去取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又有些疑惑,“去了好一会儿了,也该回来了……”

      这处院落并非孙荃刚回家时住的地方,那里与元适夫妻的正房连在一起,孙荃幼时跟着父母居住还没什么,此时再待在那里未免有些不合适,开春之后便换了地方。

      李歆对孙荃颇为照顾,元适更加不会亏待妹妹,将府中东北角的这处两进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不仅室内宽敞舒适,庭下也寻了孙荃的意见重新置景,不仅有池塘,元适还命人专门搭了个秋千在院里。

      府中不分爨,平日都是一道用饭的,纵是孙荃有时候外出误了时辰,有元适的交待,厨下也总是提前备着东西,往往这边有什么需要,做好了便派人送来,阿竹说是亲自去取,其实也只是多走两步去最外围的院门那里接手,而非特意跑去厨房拿。

      这么一段路,去的是有些久了……

      正当阿琴要找人去看看的时候,阿竹终于回来了,不仅换了一身衣裳,面上还带着些郁闷之色,一进门便大倒苦水。

      阿琴等人这才知道,是厨下派来的人不慎打翻了食盒,连累阿竹脏了衣裳,不得已她只能先回了一趟住处更衣,之后又去取了厨房重新送来的粥点,这才耽误了时间。

      阿琴安慰道:“白日刚下过雨,路上难免滑了些,想来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阿竹还有些郁闷,却也明白事理,点了点头,径自携了食盒进去,还没等开口,便听孙荃回头问她:“有没有受伤?”

      阿竹似是没想到自己压低了声音还是被听见了,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表示自己无恙后,从食盒里取出了粥点,说道:“十三娘歇一会儿,吃些东西吧?”

      孙荃点点头,洗过手后接了粥碗,阿琴过来帮着整理书案,看着案上摊开的旧书,不由好奇道:“都说江湖人神通广大,甚至能够改头换面,他们的易容术真有这般神奇?”

      案上打开的一页正画着一张局部的人脸,旁边有小字标注,正是教人如何变换容貌的书。

      这样的东西市面上当然见不到,是长孙绚过去的收藏,在他去世后连同其他遗物一并被元适妥善收存,后来孙荃归家,元适见妹妹偶尔喜欢看些杂书,便带她逛了父亲早些年的收藏,孙荃无意中见到了这本讲易容术的书,出于好奇才取出来看看。

      书中所言,有教人如何掩盖容貌特征的方法,和如何制作不同的人-皮-面具。

      孙荃拿到这本书后,这几日利用空闲时间断断续续看了一部分,对其中提到的针对人眼睛的“骗术”不感兴趣,着重看了里面涉及到的一些药物手段,对于易容术的原理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知道此道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神乎其神,纵是可以伪装容貌,也仍有不少的限制与破绽。
      ——比如身形,声音,平日里养成的举止习惯,尤其是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情况下,还要对原主有些了解才能减少暴露的可能,并且不能与人太过亲近,不然很容易被人瞧出破绽。

      听了孙荃的解释,阿琴倒不如何失望,只道:“听着跟街上变戏法的人一样,原来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还以为一转身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阿竹道:“哪有这么神奇,想想那些外邦人的眩术,看着再像真的,也还是假的,只能骗骗人。”

      “知道是骗人的,每回上街你还看得目不转睛。”阿琴打趣完阿竹,又道:“不过易容术听着比眩术好分辨,脸上隔着一层终究不一样,只要用手捏上一捏,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说着,直接伸手捏了捏阿竹略有些肉肉的小脸,惹得阿竹也反手捏了回来,许是力道一时没控制好,疼的阿琴立刻松开了手。

      “哎哟,你这小妮子下手太重,别是肿了吧?”阿琴揉着脸让人帮她看看,肿倒是不至于,就是白净净的脸上多了一块红印子。

      阿琴自来与阿竹要好,刚才是在开玩笑,此时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假意瞪她一眼,对着镜台涂了孙荃之前做的药膏,不过片刻那处红印已经消了下去。

      阿琴抚了抚再看不出痕迹的脸,笑着道:“十三娘的医术,可比那些胡人的眩术厉害多了!”

      孙荃抿唇一笑,莹莹的芙蓉面在灯下显得分外温和。

      眼见时辰不早了,孙荃吃完东西,略消了消食,又将那本书剩下的部分看完,这才准备歇息。

      阿琴自去里面整理床铺,阿竹则在妆台前帮着孙荃打理散开的头发。

      孙荃的头发比之许多闺阁女子要短上一些,只将将垂到腰部的位置,但她身体健康,平日又注意养护,一头乌发生得漆黑浓密,纵是挽着发髻也不会显得稀疏,早上起床梳头,细密的齿梳梳下去甚至不会打结,令人见了十分羡慕。

      过了这半天,孙荃的头发早已干了,柔柔的披散在肩头,被旁边的灯火映出一道暖色。

      阿竹的手轻轻穿过她的发间,将两侧的头发拢于手中,划过耳畔的时候,突然惹得孙荃动了一下,虽不是特别明显的反应,但阿竹因靠得近,还是不免注意到了这一点。

      阿竹微微一顿,试探性的伸出指尖再次划过孙荃的耳畔,见她又是一样的反应,面上忍不住一笑,却在下一刻被孙荃抓住了手指。

      “莫要玩笑了,小心一会儿我找阿琴告状。”声音里颇有几分无奈。

      孙荃性情平易近人,平日里与众女相处并不计较什么主仆之分,几个年轻的小丫头都对她很是亲近,琴、竹二人更因幼时情谊对她处处关心,大半年下来,彼此之间倒不像开始那么拘束。

      阿竹往日最怕阿琴的念叨,此时听孙荃这么一说,立马将笑意一敛,还像以前那样讨饶道:“不敢了,十三娘千万别去寻阿琴姐……”

      说着,手上十分灵活的将孙荃散着的头发拢好,将其梳成了发辫,期间孙荃不言不语,眼睛虽看着镜子,却很像是在走神。

      阿竹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看向镜子里的人影,不经意的问道:“十三娘在想什么?”

      孙荃思绪没有跑得太远,此时听阿竹问起,因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便与其提到了白日里遇见的怪和尚,还有对方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阿竹眉头微微一拧,随即又松开,安慰道:“许是哪里来的骗子,想骗人破财消灾的,这种人惯会故弄玄虚,十三娘不要放在心上。”

      孙荃应了一声,心里想着改天去打听一下这个了残和尚的来历,若是没有不妥自是最好,若是有问题,也得想办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夜色渐深,屋里的灯火被逐一熄灭。

      阿琴等人看着孙荃躺下,又为其掖了掖被角、放下垂帘,这才一齐来到了外间。

      阿琴道:“你们先回去,我在这里守一会儿,等十三娘睡着了再走。”
      又对阿竹道:“你今日被折腾的不轻,不差这一时,也先回吧,记得留门。”

      孙荃平时不令人在外间守夜,阿苗拗不过她,只得每天留人在外间候着,确认她睡着了再走。

      阿琴与阿竹住在一处,平日同进同出,阿竹又是个直心眼,阿琴本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把人劝回去,不想对方点点头,很顺从的跟其他人一道走了。

      看来是累了,阿琴心里这样想道。

      —————————————————————————————————
      月色下,几个脚步轻快的年轻婢子走在廊下,迎着夜晚清凉舒适的微风,闲聊起了正值芳龄的主人是否心有所属的问题。

      一人言及,那曾上门做客的裴郎君温雅君子,又是同门师兄,多年的情谊总有几分可能;

      一人反驳,柳家七郎到了年纪仍未定亲,说不得便是尚书公那里有亲上作亲的打算;

      又有一人分享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言,道是与阿郎交好的哪家郎君曾私下提亲,最后被舍不得妹妹的阿郎拒绝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齐齐回头,看向走在最后根本没有插进话题的阿竹,问道:“阿竹姐怎么看?”

      阿竹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而是道:“你们先走,我有东西落下了,得回去找找。”

      几人不觉有异,应了一声便结伴走了——这处院落不小,院中又套着院,最外围的院门到了晚上定会落锁,只要是在院内,晚上孤身一人也不必担心有危险。

      等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阿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再度往住处走去,而非像她之前所言折回去寻物。

      她慢慢向前走着,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

      此时,头顶的夜幕深沉无垠,悬于其上的明月却有着清亮的光辉,打在人的身上,将阿竹柔和的侧脸照的清晰可见。

      她想,明明白日还是暴雨倾盆,到了晚上却已经放晴了天。

      就像是人一样,明明前一刻还离得那样远,可是眨眼间已经变得这样近。

      近到此刻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总令人不受控制的想起这双手是如何穿过了对方的发间……

      还有被乌黑发丝遮掩着的地方。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在无意间发生了碰触,手下所及之处肌骨莹润,竟是柔软的不可思议,连那处以前觉得是瑕疵的胎记都仿佛变了模样,甚至让人想——

      寂静无人的院中,一道细微的动静骤然响起,像是拳掌拍打在钝物上发出的声音。

      月色下,一个人影以手捂面,另一只手捶在墙上,整个人半倚着墙壁,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之后,人影终于动了。

      不是她,而是他。

      不是阿竹,而是易容成了阿竹的唐无乐。

      此刻,他想将脸上不正常的温度归结于天气太热,或者脸上的面具不够透气,又或是之前运功改变身形时出了岔子——

      然而……

      白日刚有大雨,晚上十分清凉。

      面具是他亲手所制,戴上一如无物。

      缩骨及改变身形的功夫更是专心练了多年,绝对没有问题。

      所以果然还是……

      这一刻,唐无乐的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属于孙荃的音容笑貌,若非顶着别人的脸,若是能以本来的面目现身相见,那个时候不论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似乎……都不太想拒绝。

      想到门中有位长辈总言美色惑人,他过去嗤之以鼻,如今望着来时的方向,却很想抛下理智再回去见对方一面。

      他想,同门师兄又怎么样,舅家表弟又怎么样,不论是得她钟意的柳浮云,还是某些不自量力的小子,婚约之事既已解决,以前的顾忌便都不值一提,些许外人,也配得他相让?

      月色渐长,挂于枝头。

      隐匿于摇曳竹影里的人终究没有失去理智。

      他于夜色中褪去伪装,将一切恢复原样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已然陷入沉睡的宅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心念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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