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唐无乐 这章的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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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荃回到镇上的第二日清晨，于住处的院中再次见到了唐无乐。
彼时，她正在庭下打理花草。
在她和裴元带着谷之岚住进来之前，这院落里本是没有多少花木的，除了屋后的一棵橘树是屋主人所留，庭下一应芳景皆是她和师兄刚刚搬来时种下的。
这些花木并非普通植株，有些是多年来她想办法保存下的花种，有些则是来到蜀地之后于山中寻见的苗木，或有药用，或有异毒。
在彻底摸清了这些植株的习性后，她费了些功夫挑拣出一些将其栽于院墙之下，其香并不浓郁却能覆盖院墙方寸之地，一部分用来驱赶蚊虫，另一部分配合墙头攀着的刺藤……用来防贼。
孙荃没指望此法能防住多厉害的高手，但毒木花草混合之香气胜在令人防不胜防，多少能起到阻拦作用，况且寻常人上门一般不会翻越墙头，都不必担心伤及无辜。
但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当亲眼看到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墙边，孙荃还是吓了一跳。
她昨晚一夜好眠，因过几日便要搬离镇上，她决定今日好好打理一下院中花草，将那些带有毒性的异花异木回收，不给屋主人留下后患。
彼时，一大早从家中过来的赵娘子正在厨下擀面熬汤，谷之岚则在裴元的看护下于屋中打坐，学习吐纳调息之法——谷之岚七岁了，裴元早有传她武功的想法，便是不练拳脚，也需打好内功根基，而孙思邈所创心法再温和不过，正适合谷之岚修炼。
孙荃今日难得放松，蹲在院中一心二用，一边处理花木，一边思考裴元昨日与她提到的隐元会秘尸一事。
那日找上门的隐元会线人拿到解方后便离开了，裴元回来后记下了那具尸身所中之毒的特征及破解之法，那毒颇有几分诡异，他心中在意，想要弄个明白。
然而他虽对整件事记得清楚，手中却到底缺少了原毒，那人谨慎的很，并不肯让裴元带回一份毒血，只言交易完成，他不阻拦裴元继续钻研，但不要试图从隐元会这里获取线索。
一个专门与人买卖情报的组织，却在告诉别人不要试图从他们那里获取消息，想到那具尸体身上的诸般诡异症状，裴元不免上心。
孙荃听说后，对那具尸身所中之毒亦十分好奇。
表面上看，那毒只是猛烈霸道，能于短短的时间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将人毒死，可是中毒身死的人，身上七窍却不会流血，血液反而会变为青灰色……这样的状态下，尸身筋骨似乎能够数月不败，但为什么筋骨如初，肌肤却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腐烂？
还有，明明是已死之人，手骨为何会发出颤动？
孙荃思及师兄提到的那具尸身的症状，只觉这不知名的毒实在诡异，她看了师兄配的解方，其中有一二味药多有激发生机之效，用在那具尸身上虽令其恢复了正常，但尸身彻底沉寂，反而像是被切断了“生机”，说明之前的异状确是中毒所致。
可是这样诡异的毒，到底是因何故被人制出，又能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孙荃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却隐隐意识到这毒被制出的目的，很可能并不是为了杀人……
晨风渐起，缕缕炊烟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自厨下飘出，与鼻尖闻到的花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略显奇怪的味道。
孙荃被这气味一激，从思绪中回神，手中花铲微一用力轻松刨开了眼前的一株低矮花木，她小心的捏着枝干将其连根拽出，正要放置一旁，却突然被刨开的土中某个扭动不停的东西吸住了目光。
那是一条地龙，应该是被她不小心铲到了，细长的身子断成了两截，此刻正在不停的扭动。
孙荃不以为怪，正要将其铲到一边，结果目光落在地龙断成两截却仍未僵死的身上时，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因过于荒唐，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声音于她耳边骤然响起，少了几分轻佻，多了些真情实感的诧异。
“你怎么连这玩意都怕？”
孙荃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当她抬起头，那人正坐在墙边的一块庭石上看着她，那副眼神……竟还隐有几分关切之意。
——真是白日里活见鬼。
四目相对，许是刚刚已经被自己的某个大胆想法吓过了，孙荃看清自己面前这人是谁的时候，面上竟然很是镇定，只是非常迅速的往裴元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回过头来，警惕的问那人：“你怎么会在这？”
许是孙荃表现出来的戒备太过明显，那人面上难得有些迟疑，但也仅仅只是停顿了片刻，下一秒突然朝着孙荃的方向伸出了手。
孙荃反应极快的后退了一步，指尖蓄力，只待对方无礼便要出手，却不曾想那人并没有对她如何，只是捏起了地上断成两截的地龙，将其远远地扔到了一边。
孙荃：“……”
唐无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之坦然仿佛身处自己家一样，直到下一秒迎上对面人投来的颇有几分复杂的目光，一向不知尴尬与拘谨为何物的小霸王难得陷入了沉默。
但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唐无乐今日亲自上门，并以真容示人，为的明显不是在这被刨的坑坑洼洼的院子里与人相顾无言。
他的面上不见了往日的嚣张随意，变得正经了许多，望着孙荃的目光看似如常，却又在细微处有着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专注。
他问她：“那日怎么回事，伤得严不严重，还疼吗？”
他的语气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在其中，显得很是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句再随意不过的问候，偏偏他的眼神暴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心情，其中的关切之意，纵是心中警惕的孙荃都感觉到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孙荃才发现自己面对这人的时候，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生气，诸般情绪汇集于一处，大抵是孽缘二字。
诚然，她的这场无妄之灾皆是拜对方所赐，林间遇险更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若无柳浮云相救，她狠下心肠大抵也能脱身，只是那个时候的心情，恐怕再不会如此刻一般轻松。
若要怪，作为将她抓去的人，这人自然一点都不无辜，即便听到对方此刻关切之言，她心里仍是放不下警惕戒备，只是……也并无多少怨憎之意。
先前这人将她掳去，还下了毒，但在那场坍塌发生前，对方其实并没有对她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所用之毒于根基无损，只是让她浑身无力、内力暂失。
洞中冰冷潮湿，唯有关着她的牢中铺了温暖厚实的地毯，纵是她不曾顺从，对方也没有如何折辱，送来的一应饭食丰盛干净……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有力气从水底逃出。
曾经她也想过，最后洞穴的坍塌与洞外的大火是不是与对方有关，可是又觉得，若这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尤其与林间碰到的两个恶徒相比，她潜意识里未必没有庆幸过，这人行事虽张狂，却到底还不至龌龊，不管抓她时存了何种念头，至少没有侮辱相欺。
孙荃一时无话，仿佛没有听到唐无乐的话一般，但对方知道她听到了，见其默不作声，他面上也不曾有丝毫不悦，只是又道：“那日事出突然，有人暗中捣乱……我没想到会那样，不然怎么也不会将你留在里面。”
直白的话语，带着出人意料的坦率，并不似作伪。
孙荃颇感意外，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些，但不得不说，先前她心中的直觉是一码事，此刻听对方亲口道出那件事与其无关，她心里才算是真正有了些底，只觉这人既不是想要她死，那昔年之事总还有化解之法，至于其他的……她只当不知道罢。
孙荃仍未开口，神色却多少有所和缓。
唐无乐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观其确实不像心有怨怼的模样，心下也是松了口气，想到对方这两日的遭遇，又有些心疼，一时没绷住，嘴快道：“你一个小娘子，性子也太倔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若是换了旁人，保不准就——”
话不及说完，迎上“小娘子”变得有些不善的目光，唐无乐明智的闭上了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孙荃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她发现自己碰上这人以后好像变得特别容易生气，以前不是没见过言行嚣张的纨绔子弟，但像这人一样嚣张的理直气壮还一本正经十分坦然的反过来怪别人没有顺从他才吃了苦头的家伙……太狂妄了。
“拿来。”
她突然朝着唐无乐伸出了一只手，手心向上，一副索要东西的模样。
唐无乐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孙荃面色平静的提醒：“你先前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
这下唐无乐似是想起来了，却又故态复萌，低头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柔荑，笑眯眯的道：“想要？那你——”
话未说完，一阵掌风已横扫至面门，他侧头一躲轻松避开，却不料对方只是虚晃一击，另一只手直取他腰间，将其系在腰后的兽皮小囊拽了下来。
孙荃的个头在时下女子中并不算矮小，身形不腴不弱，体态风流，十指纤长，而唐无乐比她要高上一些，因长年习武，宽肩窄腰又带着些少年人的劲瘦，那兽皮小囊被他系在腰后，孙荃自正面伸手取物，靠近之时简直像是——
唐无乐浑身僵硬了一瞬，只觉周身空气都是软的，虽然先前快马带对方回唐门时也曾有过接触，但哪像现在这样……仿佛一抬手就能将人抱住。
孙荃并未注意到面前人的异常，她从刚才就发现对方在身后藏了东西，如今一击得手，见对方没有再抢过去的意思，这才打开了那只有着粼粼细纹的银白色小囊。
夹层里以皮卷裹着的针，香草编织的祥云结，师兄送的玉坠，装有迷药粉的小药包，手帕，解毒丹，小银刀，发簪——
少了一根？
孙荃翻了翻，发现连另一夹层里的几枚通宝都一个不少，却独独不见了今年端午时买的那根菖蒲花簪。
她下意识看向了唐无乐，视线与对方撞个正着，当下一顿，到底没有说什么。
只是，孙荃无意探寻，唐无乐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只见这位从小到大良心活蹦乱跳从来没痛过的小霸王破天荒露出了些不自在的神情，轻咳一声，方道：“玉簪，被我失手摔断了……”
他倒老实，痛快承认了是自己摔的东西。
孙荃不在乎一根簪子，眼下只想息事宁人送“麻烦”出门，此刻听唐无乐这么说，也只是点点头，未有责怪之意，却不想对方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样物事，突然递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支蝴蝶形的金钗，嵌以玉珠作花，钗头鎏金蝶翅欲飞，每一道雕工都极尽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说，“这个赔你。”
孙荃没有接，抬头目视唐无乐，冲其摇了摇头。
这蝴蝶钗华美精致，不论做工还是用料皆是上品，而她原本的那根菖蒲花簪不过是普通玉石打磨而成，簪首玉花尚算别致，做工却并不如何精细，不过是端午节那日偶然看见，取中菖蒲祛秽辟邪之意才买了下来……二者价值实在不能等同。
不料，对方却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不喜欢？”
唐无乐的眉心皱了又松，俯首注视着眼前人，一点不纠结的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让人去找，若还是不合心意，再去——”
“不必了。”
孙荃出声打断道：“这个太贵重，我那簪子不值什么，断便断了，不用赔。”
这一刻——
孙荃眼中看的是发簪。
唐无乐眼中看的，哪里是发簪。
眼前人一颦一笑都近在咫尺，刻在心上沉甸甸的却始终不愿抹去。
他想，怎么会不值。
唐无乐心中轻叹一声，目光径直落向孙荃身后，突然开口道：“今日上门叨扰，裴大夫勿怪。”
孙荃一怔，再顾不得面前的唐无乐，下意识回头喊了一声师兄，却骤然发现身后空荡荡一片，并不见裴元人影。
电光火石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却已经来不及反应。
身后那人的气息迅速靠近又迅速撤离，明明耳边还回荡着对方肆意的笑声，可是一眨眼，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墙之下，只留那耀如晨曦的鎏金蝶翼在她发间蹁跹欲飞。
极轻，极重。
又一阵晨风吹过，庖厨的方向传来了赵娘子的声音。
孙荃回过头，这一次，她在身后的廊下发现了师兄裴元的身影。
与他目光对上时，她便明白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刚才的某件事，她如往常一般冲他笑了笑，于无言处告诉对方，她也察觉到了。
她伸手将发间的蝴蝶钗取下托于掌中，一瞬间觉得它重如千斤。
然而一瞬过后，她又重新清醒过来，明白死物终归是死物，只要心不乱，便总不至将人压垮。
她望向刚才那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合上了手掌。
清风无意挽流云，也无意惊扰这本该于花间蹁跹飞舞的蝶。
缘来缘去，她如今只能道一声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唐无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