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天下》写懜

2、轮回蛊

　　大祁帝国三十五年，六月。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夜晚，回京述职的定北候杨伯戬还未来得及与妻儿共进晚餐，便被急召入宫。

　　“侯爷！这边请。”

　　一路疾行，杨伯戬由高宗皇帝的心腹太监齐德顺亲自引领入宫，从宫门口直至皇帝御书房。

　　“侯爷，陛下只召您一人进去，老奴在此听候吩咐。”齐德顺躬敬的做了一个请让的手势。

　　杨伯戬剑眉微凝，心中有惑也不失礼数的对这位在宫里服侍过两代君王的大太监道谢：“多谢大总管。”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抱拳对着紧闭的殿门俯身高喊：“臣定北候杨伯戬，参见皇上！”声音雄浑有力，在这雷雨之夜并未被掩盖下去。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爱卿不必多礼，进来吧。”

　　杨伯戬迟疑了一下，轻轻推门而入，随后又将殿门关上。

　　御书房正殿内有些昏暗，杨伯戬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眸适应了环境，便看到高宗在偏殿掌灯阅读的身影。

　　偏殿是高宗批改奏折累了，休息的地方。

　　杨伯戬移步偏殿，五米开外跪地参拜：“臣参见陛下！”

　　高宗皇帝瞥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奏折，拢了拢外披，不悦道：“早就免了你行礼，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咳咳……”

　　“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入宫，有何吩咐？”杨伯戬面色平静，这些年他贵为大祁军神，亦是高宗宠臣，却一直恭敬谦和，没有丝毫骄奢之气，就连御史台也拿不出他任何毛病。

　　眼高于顶的儒门大家，当朝宰相也称赞应文公是贤臣。

　　能做贤臣，自然也需要有一位明君。

　　祁高宗就是一位明君，还是一位十分勤勉的皇帝。他继位以来，平战乱、开科举，励精图治十余年，大祁帝国终于摆脱战争阴影，国力蒸蒸日上。

　　高宗皇帝乃先帝长子，幼年经历过大祁立国拓疆，统一中原的征战岁月，过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少年时期便刻苦学习各家经典，学习如何治理天下，他是位知人善用的明君。

　　如今，这位明君病入膏肓，大殿上空回荡着他时不时的咳嗽声。

　　没日没夜的操劳国家大事，年仅三十八岁，却已华发满头。去年感染风寒就一直咳嗽，到现在也不见好，近几日竟然咳出血来，急得太医院的一干御医差点抹脖子上吊。

　　高宗皇帝并未责怪御医，他知道自己的命只有一样东西能救，否则药石无解。

　　“咳咳……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怎的当年那天不怕地不怕，被称作金陵小魔王的杨家七爷也变得这般迂腐。”高宗枯瘦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笑意。

　　“这是君臣本分。”杨伯戬位高权重，依旧恪守君臣礼节从不得意忘形。

　　对于历经灭族之痛的他而言，当年，一直是他们君臣之间禁忌的话题。不光是他们，整个朝野都默契的不曾提起，仿佛已然将这轰动朝野甚至动摇国本的冤案集体遗忘，只有史官在绞尽脑汁的为祁太宗找替罪羊。

　　而今，这个话题却被高宗一再提及，杨伯戬面上不显，心中的疑惑更甚。

　　“站起来说话吧，看着你我累得慌，跟你大哥一个德性。”高宗懒得再和他争辩。

　　骤然听到高宗提起大哥，杨伯戬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大哥杨云天，字无欲。是大伯杨建业的长子，西北军少帅，十三岁从军，十七岁便军功赫赫另行封爵，是大祁开朝以来年轻将领中的顶尖人物。

　　高宗皇帝面露缅怀之色，“最近我总是想起无欲，应文，你还记得他的摸样吗？”

　　儿时的玩伴，已逝去多年，却总让人无法忘怀。

　　杨伯戬低头沉默，没有回话。高宗也不介意，独自沉侵在回忆里：“那时候，朕和无欲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每日形影不离，亲如手足。每次作不出文章，都是他替我挨太傅责打，我被大哥他们欺负时，也是他挺身而出……他从军后，我们虽然来往少了，但是情义不减。当年……父皇斩杨家满门，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求情，是我对不起他。”

　　杨伯戬闻言，立刻跪伏在地：“陛下！当年先帝也是遭奸人蒙骗，更何况我杨家为大祁为皇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献出区区性命又算什么。”

　　“咳咳咳……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年了，我还信不过你吗？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送你去苗疆避祸，虽有你大哥嘱托，但我也是真心想救你性命。”高宗拿开手帕，慢慢喝了一口茶，又道：“应文，我时日无多了。你就不能和我说说真心话，当年你也叫过我一声哥哥，我也一直当你是弟弟，否则也不会冒险将你救出来。”

　　“臣所言句句真心！陛下，君臣礼仪不可废。”杨伯戬看着高宗病容憔悴，声音也缓和了下来，“陛下，您安心养病，太医院的御医医术高明，定会治好您的顽疾。”

　　高宗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讽刺：“那群废物要能治，早就治好了。”

　　杨伯戬皱眉，复又想起什么，道：“臣听闻医仙——无上道人云游已归，臣即刻派人去将他请来，为皇上诊治。”

　　高宗摆摆手，叹气：“无上道人上个月已来为朕诊治过了，他也没有法子。朕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是仙丹妙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杨伯戬这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只是一介武将，对治病也没有办法。

　　高宗睨他一眼，慢慢道：“应文，你在苗疆那些年，听闻很得圣女照顾。”

　　杨伯戬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低头回话：“是，圣女……与我是旧识，所以在苗疆那些年，臣一直以苗人的身份做掩护，生活在雷公山。”

　　高宗点点头，微微一笑，无精打采的眼睑下忽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那你可有听闻她提起过苗族圣物，传说生死而肉白骨，只要不被挫骨扬灰就能永远不死不灭的神物——轮回蛊？”

　　杨伯戬这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军神，面对几十万人厮杀都面不改色，此刻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隐隐冒冷汗，面对高宗锐利的眼神，低头咬牙道：“这个，臣……不知。”

　　偏殿陷入诡异的安静，摇曳的红烛时明时灭，浓稠的黑暗似要扑面而来。

　　“不知？”

　　高宗沙哑的声音划破宁静，看着杨伯戬似笑非笑：“看来你在那位风华绝代的苗疆圣女心里还是不够分量啊，她连孩子都替你生了，却没把苗族最大的秘密告诉你。”

　　“什么？！”杨伯戬震惊的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高宗。

　　高宗疑惑的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就在你和安荣成婚那一年，那位圣女为你生了一个女儿。”

　　杨伯戬脑子里轰然一声陷入空白，干涩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齐德顺公公一直立于书房门口，无人敢违抗皇命进去打扰，几位小太监亦站得远远的候着。深夜子时，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侯爷。”齐德顺恭敬行礼。

　　然，平日里总不会失了礼数的定北候，这会儿似没看到他一般，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步入风雨。

　　【应文，大祁自开朝以来，一直风雨飘摇。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朝野上下君臣同心，朝堂之外天下归心，这正是朕一展宏图的大好时刻！朕，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皇子尚且年幼，外敌虎视眈眈，朕，不放心就这么死去！大祁还需要朕，朕不能死！轮回蛊，是救朕唯一的法子。应文，朕和大祁的命数就交到你手中了……】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神州大地，独自行走在雨幕中的大祁战神，高大威武的背影在宫殿巍峨的阴影中，显得无比萧索而单薄。

　　齐德顺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太监赶紧跟上，为侯爷撑伞。他看着大雨滂沱的夜空，隐隐浮动的雷电，浑浊的双眼饱含苍凉，喃喃自语：“这天，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