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锦时因

13、第十三章 我们，也终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醒来枕头已经被泪水沾湿。我睁开眼睛就看见妈妈和爸爸都坐在床边，神情憔悴，那神态像极了梦里等在哥哥病床前的样子，而我浑身绵软无力，嗓子干的像撒哈拉沙漠，头上还搭着降温的冰毛巾，想来是那场雨中狂奔让我发了高烧。我愣愣的看着头顶的吊灯，闭上眼，又睁开，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相信了我左眼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这个事实，而这也像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哥哥走了，他把本就该属于我的左眼视力还给了我，心里好像突然缺失了一块，空落落的疼。我坐起身把头埋在了妈妈的怀里哭起来，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喃喃道：“兰兰，妈妈早该告诉你的，是妈妈的错。”
　　我摇了摇头，坐直身子擦了擦妈妈眼角的泪水，妈妈握着我的手又开口道：“你哥哥从小到大都是个让我省心的孩子，你也是，这些年妈妈和爸爸做的都不好，没有照顾好你，这件事我和你爸爸本想等你长大点再告诉你，怕这件事成为你成长和亲近我们的负担，但我猜你也已经知道了，你哥哥去世之前有两个遗愿，一个是捐献眼角膜，一个是骨灰撒大海。大概也是缘分，你复明了，而我们也顺理成章的领养了你，最开始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起然然，我不敢看你又想看你，我以前太自私了。但是你从来没抱怨过，总是乖乖的，知礼又懂事，这么多年过去我和你爸也在心里把你当成了女儿，你是和然然不同的存在，你愿意继续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我忙不迭的点着头，曾经我身似浮萍，有了爸爸妈妈才有了家，有了哥哥才爱上这个家，我答应了哥哥照顾好爸爸妈妈，我就一定要做到，维护着这个家。
　　“我的好兰兰。”妈妈看到我点头，又拥我入怀，拍着我的后背。
　　“妈妈，那哥哥现在的骨灰”
　　“还在殡仪馆寄存，我和你爸爸本来是舍不得，也想留个念想，但毕竟是他的遗愿，早晚是要去完成的。”妈妈怜惜的摸着我的脸，温柔的对我说。
　　“那，到时候我可以去吗？”我艰难的张开口，每说一个字心就疼一次，空一下。梦里过了那么久的日子，我看着哥哥从受伤到去世，但现实中不过只是一夜，一夜间，我就失去了我最爱的哥哥。
　　“你不害怕就去吧。”妈妈叹息了一下，同意了。

　　自那天后，我最期盼的事就是睡觉，我以为我会在梦里再见到哥哥，哪怕他不在身边在梦里相见也是好的，但一次都没有，我总是一夜无梦就到天亮。哥哥的房间被打开再次使用变成了我的书房，我在桌子上做作业，写写画画，有时候闭上眼我就会想象哥哥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只不过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他，我会像有人督促一样很快完成作业，又像邀功一样摊在桌子上不想收起来，我想像着他满意的看着我的作业，点了点头笑着，还有那个努力练琴的我，哥哥如果在听的话一定要有一天让他自愧不如的承认我拉的好。
　　第二年的清明，爸爸妈妈带我回到了哥哥出生的城市，那是一个沿海小城，空气都有海的潮湿气息。我一路上捧着哥哥的骨灰盒，内心平静。站到山崖边的我终于看到了海，那是我第一次看海，蔚蓝的，无际的。我捧起了一捧哥哥的骨灰，没想到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与哥哥的肢体接触，哥哥，我终于触碰到你了，完完全全的你。我张开手指，骨灰迎风撒在了海里，飞扬在了风里，就像被你的拥抱包围了，我张开双臂，感受着穿越过我双臂的海风，轻柔而忧伤的海风。其实分离也没那么可怕，你融入了海水，从此海就是你，你蒸发入空气，从此空气也是你，你永远留在了19岁，而我的时间继续前行，我会活出你的几倍去，但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氧化成风，我们会变成汪洋大海中两朵相邻的浪花，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

　　长大后的我去过很多地方，辗转于世界各地参加演出，每去一个地方我总要在海边住一日，爱琴海的深邃包容，垦丁的海清澈如宝石，黄金海岸温热的海风，还有每次坐飞机透过眩窗看到的那片广袤的蓝色，我总会看的目不转睛。那时候我总会轻轻的说一句。
　　哥哥，我来看你了。
　　哥哥，我很想你。
　　哥哥，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