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锦时因

11、第十一章

　　“贺然～”
　　是谁，有人在叫哥哥的名字吗？我欣喜的四处寻找，却发现自己竟然在我的高中的走廊里，但又好像不对，这阳光虽然很刺眼但照在身上又有一种阴冷冷的潮湿感，走廊的墙已经斑驳，但我记得在我入学那年墙皮刚刚粉刷过。
　　“贺然～”
　　又是一声呼喊，我看向身边，好像是下课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多人在我身边擦肩而过，他们讨论着月考的成绩，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也讨论着临班新转学来的女生，这么多人是谁在叫哥哥。
　　“贺然！”
　　这次声音就在我身边传来，我终于看见了站在我身边的高个子男生张嘴喊的哥哥的名字，而他前面不到十米处有一个男生疑惑的回过了头，他的背影挺拔，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也显得比别人颀长，他回头的动作在我心里竟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长到我都听见自己心里那一遍一遍喊的“快一点，快一点”。
　　在我心里一次一次的催促下，我终于看见了他的正脸。大眼睛，双眼皮，脸色红润健康，眸子清亮，嘴角有隐约的笑意，他看到身后的人时嘴角的笑容绽开。
　　一时间冰雪融化。
　　“哥哥。”站在人群中的我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回荡了几次，像传进了幽深的山谷，身边来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我看到哥哥向那个男生走去，我又加大了声音喊了一次，我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声音中的喜悦和期待，但依旧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迈开双腿想向哥哥走去，但无论我用多大力气都没办法让腿抬动一丝一毫，我眼睁睁的看着人群在我眼前经过，他们有他们的热闹，我像被囚禁在了时间里，苦苦挣扎却逃脱不了。
　　“贺然，下午去打球啊。”高个子的男生和哥哥并肩站着，伸出手锤了一下哥哥的胳膊。
　　“我下午要学琴你也不是不知道。”哥哥也不恼，笑呵呵的回答道。
　　“和实验打比赛，3点就放你走。”他们两个并肩在我面前走过，哥哥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走远了。
　　忽然我像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上，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夺回了控制权，赶忙站起来追上走远的哥哥，跑着跑着我发现自己跑到了一条马路边上，哥哥正站在马路的中间，侧过身子看着一侧的车，我蓦地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拼命的喊着哥哥的名字，奋不顾身的跑向他，但我还是看见眼前的哥哥被一辆失控的轿车迎面撞飞，像风筝一样飞了好远，落地的瞬间一辆疾驰的货车又从哥哥身上碾了过去。
　　时间好像再次静止了，殷红的血液从哥哥的身下弥漫出来，我拖着犹有千金重的双腿终于冲破了围观的人群，跪在了哥哥身边。我已经看不出左臂和左腿的存在，只剩一片血肉模糊，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在证明他还活着，校服已经被染红，本来红润的脸庞渐渐的失去了血色。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这么疼，好像被人用刀子剜着一样，我颤抖着抬起手想抚摸上哥哥的脸，但哥哥却像空气一样被我生生穿了过去，我不甘心的又去摸哥哥的手，哥哥的腰，但是无一例外的我摸不到。我嚎啕大哭，眼泪一滴一滴穿过哥哥的身体，除了哭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看到救护车疾驰而来，人群散开，哥哥被抬到了担架上，车开走了。我伸手抹了抹眼泪，站起身追着救护车跑了起来，我必须奔跑，我知道我要的真相就在不远处。
　　很快我就看见我跑到了手术室外面，手术中的灯亮着，妈妈趴在爸爸的怀里流眼泪，爸爸的眼睛也红红的，我也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不断有医生出来让爸爸签字，我坐在一边也听到了那一个个我听不懂的词语，肘上截肢，膝上截肢，心脏破裂，肠瘘，脾破裂，肝修补，肠造口，肠排列，脾切除，心脏骤停，氧饱掉到80，血压基本没有手术中的灯亮了10几个小时，爸妈就这样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手术结束，哥哥被推到了ICU，他的身上插了七八根引流管，仪器滴滴答答，作为一个透明人的好处就是，我可以一直在哥哥身边看着他。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就静静地看着他，他昏迷了好多天，我看着他的睡颜也等了好多天，直到他的睫毛轻颤，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之色，我的眼泪又刷的落了下来。
　　哥哥的身体依旧很差，每天清醒的时间少，昏睡的时间多，中间还有几次危险的抢救，在ICU住了一个多月后，他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即使是这样，还有好几次手术在等着哥哥。我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身边，我见识了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残肢时压抑的眼泪，他躺在床上不能动，眼泪却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他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车祸不过短短的数秒，却改变了哥哥的一生。我知道他那么喜欢小提琴，又那么喜欢运动，看着自己残破的身体哥哥的心里该是多么绝望。但每次爸妈在他身边时他又总是笑呵呵的，说自己不疼，说自己不难受，那个夜里疼的发抖的哥哥也只有我看见，他用可以活动的右手紧紧的抓住左臂的残肢，有时左臂的疼痛刚过左腿又疼了起来，经常是折腾了半宿等天边都微微透亮哥哥才昏睡过去，这时候他的枕头早就被汗水浸湿了。哥哥在慢慢恢复，但无数并发症也在涌泉而出，心脏修补后心肌缺血和心律不齐，情绪起伏就会心脏痛，不全性肠梗阻只能选择保守治疗保住了，因为肠瘘一辈子吃东西都要非常小心，腿又动了两次手术，最后只有十几公分的残肢保留。我看着哥哥一次又一次的病危，抢救，休养，进手术室，但他在人前从来都是坚强乐观的，病房里的小女孩会亲切的叫他然哥哥，来往的小护士也喜欢来他的病房。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哥哥在医院已经住了7个月了，医生都惊叹于哥哥竟然真的恢复了过来，他已经可以坐着轮椅出去晒太阳了，虽然春光已经繁盛，但哥哥还是穿着厚厚的棉衣，腿上盖着毛毯，头上也戴了一顶绒线帽子，他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我站在他的身侧，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忽然我看见哥哥的肩膀抖动了起来，我跑到他的前面看见哥哥把脸埋在手掌里哭了起来，只有右手的哥哥只能捂住流泪的眼睛，眼泪却顺着指缝滴落在了腿上的毯子，他哭的很凶，这是我在他受伤后第二次看见他哭，第一次就是在他知道自己被截肢的时候，但相同的是他的两次哭泣都是无声的，我坐在他的脚边也开始流泪，我知道这样的哥哥太辛苦了，我除了哭又能做什么。哭着哭着我发现哥哥忽然捂住了心脏的位置，眉头紧锁，几番平复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他又抬起头看向了远方，那个眼神我无比熟悉，寂寞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