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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缠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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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我发觉马车没有在前行。刺眼的阳光照进窗子里,而假玄感已然不在身边。我动了动,穴位已经解开了,也没有绳子之类的工具用来困住我,难道就不怕我逃跑吗?但朝马叉外看去,顿时明白了,昨夜以后,这原本是公主住的马车周围多添了四名侍卫,守卫比之前更严。
在思考间,有一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醒了,需要洗漱吗?”他温和的语气几乎让我以为自己是个客人而不是车中囚。
“恩。”我点点头。
而后他又从外面来端来一盆清水,我不紧不慢的洗漱一番后,他给我递上一条巾子。
我本能地去接,他递过来的手却停在一半,然后出人意料地,温柔地替我拭去脸上的水珠。
“你……”我躲了躲,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忙把巾子塞我手上,人又出去了,临走前抛出一句“案几上有点心和水,要是饿了渴了,可以食用”。
我胡乱地擦了擦脸,在想怎么才能逃离这里。
现下玄感不知道在何处,而我自己又误中新罗公主之计被困,真真是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世人只道司徒公杨素为人讲究奢华,豪宅美姬奇珍异宝无数,更有一笔足可敌国的财富,却不知司徒公大限之时虽有心将这笔财富托付于杨玄感,可玄感已经丧失“人”的意志,纵使是全天下的财富摆在他面前,在他看来恐怕还不如一只路过蜻蜓,一朵娇艳野花,于是杨素一举毁掉了标明财富所在位置的密函。
如今众人却因为这么一笔“莫须有”的宝藏,一再搜寻杨玄感和我,要是杨素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我叹一口气,拿出袖中短笛吹了起来,一曲《河广》,吹的凄凄惨惨。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曲子说的是一位侨居卫国的小卒思念他的家乡宋国,在他眼中黄河有时窄小,一叶小舟可飞渡,有时宽广,容不下一叶小舟;故乡有时近,踮脚便可以望见,到达都不须一个上午的时间。
曲子悠扬,我的心思也飘得很远。
司徒府破败的时候,曾想与玄感找个偏僻的小村子隐姓埋名住下,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后来虬髯客前来司徒府寻仇,我只想玄感能够平平安安。而如今,我希望玄感永远也不要被抓住。
“尺素姑娘曲子吹的不错。”那假玄感不知何时已经上了马车,“车要继续前行了。”
“还不知你怎么称呼?”我问道。
“我?我叫阳寸心,阳是太阳的阳。”他很认真的回道。
阳寸心,这名字好生奇怪,对了,那个叫墨玉的侍女曾对我说过一句诗“尺素在鱼肠,寸心凭雁足。”尺素寸心,本就是一对吗?
想到这我只觉得他在调侃我!
“公子恐怕是在开玩笑吧。”我说道。
“一场变故让我与妻子各自天涯,我思念她,所以改名寸心。”他语气中有些悲痛。
“抱歉,我倒是无意勾起公子的伤心事了。”身处这样纷乱的时代,各自天涯的又何止是他们夫妻呢?
“姑娘无须自责,原本就是我不懂得她的情意,无奈世事无常,未等我好好待她,我们就分离了。”
“有缘的,缘不会尽,无缘的,求也难来。”我又深叹一口气,没想到我一个阶下囚,竟与看守我的人说起这些糊涂话,想必也是从前晦暗心事积久成疴,不吐不快。
“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了,据线报说,今晚杨玄感会出现。”
玄感怎么会突然现身?他是一个人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愿玄感不是被人利用,看来今晚注定是刻骨铭心的一晚。
“会好吗?只恐人之贪欲,不死不休。”我冷不防说出这么一句,他垂下清澈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就是那样一双眸子,让我在昨夜误以为他就是玄感,真的太像了。一个人面上最传神和区别的部位,就是眼睛。
我也不再说话,静静闭上双眼,等待晚上。
夜幕降临的时候,马车一步未停,依旧往前赶路。
经过一片枫林,泣血般的红枫,才让我意识到现下是个秋天。
终于,车轱辘停了下来,我的心也紧绷起来。
玄感来了?
“别急,一场好戏就要上演。”阳寸心说道。
听得外面是个熟悉的声音,不是玄感,倒是那位“杏林鬼医”。
“新月公主,别来无恙。”杏林鬼医与他的双姝侍女缓缓走来,一言一行,皆风流儒雅。
“鬼医好魄力,仅凭三个人,就想对付我?”公主与他们遥遥对望,出言讽刺。
“怎么?前些日子公主让我替尺素疗伤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对我的。”他挥一挥手中雪璞,浅浅一笑。
“谁知道是不是你半路劫走了杨玄感!”公主厉声责怪。
“这么说,杨玄感不在你手中?”鬼医心思一转,突然想到什么不好的事。
“笑话,要是还在我手中,我还会大费周章的让你诱尺素前来?”公主柳眉一竖说道。
听到这,我似乎明白了些。
原来他们狼狈为奸。公主抓到了玄感,不料玄感跑了,所以她才想到用我来逼玄感现身,于是让鬼医医治我,又借鬼医之口让我自行掉进早就步好的陷阱。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玄感到底在哪里?
这场阴谋里,作为主角的玄感迟迟没有出现,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阳寸心突然一把抓住我,走!
我们跳出马车窗子,朝枫林的方向奔去,速度很快,动作很轻,周遭侍卫都没来得及发现!
我在这一刻笃定他不会害我,于是没有挣扎的配合他,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新月公主和鬼医他们!
阳寸心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眼前不断闪现交叠着一片红,原不想这枫叶竟染红了半座山。我们跑到最后,来到悬崖边上。
壁立千仞,云浮岫壑。
“想不到,你居然是杨玄感,那真正的展越在哪里?”新月公主叫道。
“展越还在你们身边,”他说道,“马车里的暗间。”
原来,阳寸心,他就是玄感。
一时间,天光破云,万种情绪涌上心头,我想说点什么,又恐口不择言,言不由衷。
“那你的痴傻,如何治好的?”公主不死心的问道。
“那就多亏了杏林鬼医了,”玄感言笑晏晏看向鬼医,“鬼医在移交我与公主的时候,给我下了一种毒药,算准今日是毒发之日,原本他是想借解药来威胁公主,只不过碰巧这种药,恰好解了阴世师的药水,我便恢复了心智,然后乔装混入你们中间。”说到这里,玄感转向看我,无限爱怜。
“尺素,如今我终于能够以常人的状态同你一起,你愿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我愿意。”我点点头,早已百感交集。
过去的我们一直在错过,错过了太多太多,但往事不可谏。
如今天意垂怜,他能够恢复心智,我能够死里逃生,故来者犹可追。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无畏无惧。
能活到玄感爱我的一天,本就是奢侈啊。
我们彼此确定了心意,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十指相扣,朝悬崖跳了下去。
悬崖下,有一条较深的河,所以我们没有死。
他护着我,因此他的伤要重些。但是他在悬崖下还准备了小船,食物还有药物,着实令我以外,想来早有预谋。我们不敢耽误太多时间,立刻马不停蹄地顺水南下。
五个月后,我们来到岭南。
——“等过了这几天,我们就寻一个小村庄住下,然后再生几个孩子,快快活活的生活下去……要是真的能这样该多好啊!”
昔日言语犹历历在目,如今的我们真的过上了这样平静的日子,再无分离。
“玄感,其实当时马车上那个杨某也是你,对不对?还有啊,你当时口中那个分别的妻子,可是我?”有一日闲来无事,我问道。
“夫人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他避重就轻,一脸无比虔诚地看着我,手抚摸着我微微鼓起的肚子,而一旁,一幅金盏花画卷被清风吹起一角,墨迹还没干。
我叫尺素,阳寸心此生唯一的妻子。
我此生只爱过一个人。与他朝朝暮暮,胜过碧瓦朱檐,香车宝马。
不须夤夜绘相思,朝夕相对永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