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灯火 我们既然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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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天总是黑得很快，现在天色已将晚。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落日的余晖透着种奇特的嫣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地上梧桐树的枝杈交叠在一起。
路小佳沉默地凝视着将落的夕阳，仿佛有很多心事。
过来很久，他忽然道：“我饿了。”
叶开点头，然后从身上摸出半包花生。
丁灵中看着路小佳接过叶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花生，一粒一粒捏开抛着吃，不禁有些发怔。
他抬头，忽然发现叶开正微笑注视着他。
叶开道：“我实在没想到今天会见到你。”
丁灵中看着他这个关系奇妙的兄弟，心里的感情十分复杂。
“我也没想到。我只不过遇到了路小佳，”他抽了抽有些青紫的嘴角，接着道：“还被他逼着打了一架。听说你们遇到些麻烦，就跟着路小佳去了。”
路小佳冷冷瞥了丁灵中一眼，道：“当初你一剑几乎要了我的命，让我半个月下不来床，我打你一顿有什么错？”
他又剥了一粒花生，抛起，用嘴接住，淡淡道：“何况你又不是没有还手。”
丁灵中眼里又露出那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之色。
他们见面的时候，路小佳只冷笑一声，就一拳重重击上了丁灵中的下巴。
丁灵中踉跄着后退几步，又重新站定，沉默地看着路小佳。
——眼前这人本该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自己却几乎杀了他。无数次午夜梦回，丁灵中从噩梦中惊醒，最后看到的，都是那天的梧桐树下，一粒沾了血的花生。
路小佳眯了眯眼，面上带了种说不出的讥诮与嘲弄，又朝丁灵中一拳打了上去。
开始丁灵中只是沉默着任路小佳打了几拳，几拳过后，他的火气也慢慢上来了——像他这种年纪，本来就是正年轻气盛的时候。路小佳若是干干脆脆给他一剑，他绝不会有一丝的怨言。
因为这本就是他欠路小佳的。
可挨了三拳两脚之后，他却忽然觉得受不了了。他毕竟也是个男人。
丁灵中咬了咬牙，猝然一拳打在路小佳肚子上，打得路小佳一个弯腰，趔趄了半步。
他们手中都有剑，可谁也没有拔剑。
两个在江湖上颇有名声的剑客，竟是街头混混斗殴一般的架势，滚倒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扭打成一团，打得毫无章法。就像两只疯狗在乱咬，滑稽得要命。
可打累了之后，丁灵中却莫名觉得心里好过了很多。
这本就是种很原始、很纯粹的发泄。
叶开瞧着丁灵中，忽然叹了口气，认真道：“每个人都会犯下错误，也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谁也不能例外。”
路小佳冷哼。
叶开看着丁灵中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接着道：“可既然别人已经不怪你，你又何必一直背着这副枷锁，永远用悔恨和痛苦折磨自己呢？”
有个一身黑衣的人慢慢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姿势也很奇特。
这个人苍白的手里，还握着把漆黑的刀。
他当然就是傅红雪。
没人再问韩贞怎么样了，他们已不必问。
傅红雪慢慢道：“我已不怪你。”
丁灵中霍然抬起头，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却没有看丁灵中。
丁灵中曾经要杀他，却间接害死了翠浓，那个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永生无法忘怀的女人。
傅红雪也曾经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杀了害死翠浓的人。
可这次若不是丁灵中，路小佳一人也许无法救出他母亲。
那时叶开就只能死。
恩恩怨怨，有谁能说得清？
“我已不怪你。”
他说得很慢，但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傅红雪就绝不会后悔。
叶开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很亮，目中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忽然笑起来，道：“幸好我们已可以成为朋友。”
傅红雪道：“我们不是朋友。”
叶开苦笑道：“不是吗？”
傅红雪冷冷地道：“不是，我从来没有朋友。”
叶开只好笑笑。
傅红雪转过头看着他们三个，道：“不过你们倒可以是朋友。”
路小佳问道：“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红雪道：“因为你们三个的脸都肿得像猪头。”
他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路小佳仔细端详着手里的一粒花生，忽然愤愤地捏碎了它。
叶开面色古怪，在傅红雪身后道：“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的嘴巴也可以这么不饶人。”
丁灵中已笑起来。
叶开也笑了，他看着丁灵中，道：“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笑，你实在应该多笑笑的。”
几个人一起走出了杜府。
天黑了下来，街道两侧的窗户里已有灯火燃起。
叶开有些出神地瞧着温暖的灯火，喃喃道：“如果能多在长安留些日子，我们还有机会一起看看元宵的灯市。”
傅红雪道：“我来不是为了看灯的。”
叶开笑笑，道：“你要回去？”
傅红雪道：“这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傅红雪已经走了，路小佳也走了。
丁灵中和叶开目送着他们先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丁灵中叹了口气，迟疑道：“不能跟你一起看灯，抱歉我也……”
叶开笑起来，在这隆冬正月里，他的笑容就像春天的暖阳：“嗯。”
丁灵中疑惑道：“你不会觉得有点遗憾？”
叶开一本正经道：“看灯本来就是桩无聊的事情，我又为什么要觉得遗憾？”
丁灵中道：“你嘴上说无聊，可他们要是真的肯留下来，你一定比谁都高兴。”
叶开微笑着看着长街，慢慢道：“你一定也明白，有些人纵然心里希望能跟朋友亲人一起做点无聊的事情，但是这样的机会真的放在他眼前时，他说不定会远远地逃开。”
丁灵中目光闪动，道：“你认为路小佳和傅红雪就是这样的人？”
叶开道：“他们是的。”
那他自己呢？
丁灵中说不出。
“更何况，月亮总会圆的， ”叶开抬头看着天边一钩弯月，月光映得他眼睛发亮，“我们既然能共一轮明月，长安的灯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丁灵中笑起来。
长安的街灯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