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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系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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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烈阳当空,沙洲城城南外一片人声喧嚣,吵闹声、惨哭声混着飞扬的尘土,在空气中蒸腾,更添几分焦躁。
又过了五日,城南外的灾民已聚集万余,仍有不少人从南越涌来,饥饿的百姓眼巴巴的乞望着城门口,等待官府开仓赈灾。不断有老弱病残死去,尸首无力掩埋,很快便发臭腐烂,瘟疫开始慢慢蔓延,城南外已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救命的粮食始终未见,城门口守卫的官兵倒是增了一批又一批。‘官府不会赈济南越灾民’的流言开始四散,已近绝望的饥民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一个个瘦骨嶙峋的百姓开始在城门口汇聚,与官兵形成对峙之势,暴动一触即发。
城楼上,守城偏将杨晔看着城门外剑拔弩张的官民,紧握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城墙。这位三十二岁的年轻将领,自从法源寺调到城门守卫,已经两天两夜未眠未休,双唇已经干裂的起了燎泡,虬髯的络腮胡如根根钢刺分外狰狞,充血的眸子里满是愤恨和杀意。
一位小校匆匆跑上城楼,颤声道:“将军不好了,灾民已经开始暴/乱了,兄弟们…兄弟们…难道真要动手?他们…他们可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看着小校惶惶不安的神情,略显稚嫩的脸上汗水涔涔,眼睛里尽是惶惑。军人的天职和内心未泯灭的人性在激烈争斗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谁人没有妻儿父母?城外无辜百姓在挣扎求生,城内仍旧歌舞升平。
杨晔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小校的肩膀:“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下,我去见武三!”
“是!”小校抹了一把汗水,又匆匆跑下楼去。
城楼内四角的冰块蒸腾起丝丝白气,室内一片凉爽,一位二十余岁的年轻太监慵懒的靠在软塌上抽着鼻烟,另有两个小丫鬟,一个为他轻轻摇扇,一个为他轻敲双腿,无比享受。
听到门口传来的铿锵脚步声,武三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皮,吐出一口烟雾,没有说话。
“监军大人,城外百姓已经有暴/乱迹象,烦请监军尽快上报王爷!”
“哼…干爹果然所料不差,这些个刁民早晚会惹事。杨将军,王爷有令,刁民闹事,即刻格杀,不必上报!”
杨晔紧握双拳,强压怒火,一字一顿道:“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杨将军!”武三猛然起身,将那敲腿的小丫鬟踹翻在地,瞪着杨晔冷冷的道:“咱家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南越国的刁民,不是天雪国百姓!”
“在本将眼里,他们就是普通百姓!”
“你…咱家不跟你这个粗人一般见识。”武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即刻格杀,不必再报。”
杨晔疾走两步,抓起武三的衣领,猛然将他从软塌上拽起,恶狠狠地道:“本将军要王爷手令!”
血色双眸如同罗刹,腾腾杀气让武三惊出一身冷汗,脸色变得煞白:“好!好!咱家即刻去请示!你…你先放手。”
杨晔缓缓松开右手,慢慢替他抚平褶皱的衣领:“如此,多谢监军!”
武三看着杨晔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眼中闪过冰冷杀意。
“开仓放粮!”
“开仓放粮!”
城外对峙已到紧要关头,被饥饿逼到绝境的百姓,渐渐失去耐心,开始挣扎着想冲进城内。
一双双骨瘦嶙峋的双手,一道道饥渴难耐的目光,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哀嚎,冲击着士兵的心理底线,军心开始动摇。
“住手!全都住手!”
一声暴喝如雷炸开,骚动的人群有所平息。
“将军,什么时候开始施粥?”一声声附和在人群中高低起伏。
杨晔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道:“各位乡亲!本将已经派人去请示王爷,赈灾的米粮很快就会运来,请大家暂且忍耐!”
“官府真的会开仓放粮吗?”
杨晔寻声望去,是位独眼青年,与周围面黄肌瘦的灾民不同,此人虽衣衫褴褛,却非受灾之相,尤其独剩的右眸,目光令人难以捉摸。
不等杨晔回答,那青年又道:“百姓集聚城外十余日,已饿死千人,官府始终无动于衷,根本就没打算赈灾!难道我等南越百姓,就该活活被饿死吗?!”
青年的话太有煽动性,略微平息的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比刚才还要汹涌几分。
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突然凄厉的仰天大笑,众人不明所以,纷纷看向他。那老者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窝衬着骨头,如同包了一层人皮的骷髅。他奋力撕开破烂不堪的上衣,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薄薄的皮肤仿佛一捅就破,苍老的心脏在皮下孱弱的跳动着。
集聚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通道,老者一步步走到官兵面前,身体顶着透着寒光的枪尖,握枪的士兵退了一步再一步。
“老人家…”
“将军!”那老者不等杨晔说完,嘶哑的道:“老朽一家七口,独剩老朽一人,老妻、三子、儿媳,还有三岁的孙儿,全部已经饿死!老朽的孙儿才三岁啊,将军!!”
士兵们眼里闪动着泪花,人群中响起呜呜抽噎声,许多人浑浊的眸子里已经干涩的流不出泪来。
杨晔的目光缓缓划过人群,一双双渴望求生的目光就那么盯着自己…他的心在滴血,可他有心无力,放任灾民入城,烧杀抢掠,瘟疫肆意,沙洲城将变成一座死城,他…不能。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在身边响起,杨晔回神望去,那老者双手握住长/枪,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心窝,拼劲全力嘶吼:“百姓无辜!”
空气仿佛凝结了,杨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歉意,猛然抽出腰间长剑,一剑砍断老者头颅,提在手中,吼道:“守城将士听令,敢有闹事者,即刻格杀!”
“哗啦啦”,愣了三秒的士兵们,齐刷刷的握紧手中兵器,变得杀气腾腾。
沉默…沉默…
人群开始散去,那一道道目光如芒在背,令杨晔心中越发不安,杀戮只能暂时抑制暴动,而沉默却会酝酿愤怒,下次又该如何应对?待回过神来,那独眼青年已不知去向。
***
沙洲城内,青石铺就的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在人群中急奔,棉麻布袍沾染了不少泥渍,发髻凌乱,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用衣袖胡乱的抹着额上的汗水,口中大声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
路人都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在打架调皮,纷纷摇头侧目。
那少年显然对城内极为熟悉,左奔右拐,一口气跑出四五里,扶着医观天下的门框急喘不停。
跑堂的伙计先是一怔,待看清来人,忙放下手中伙计,边过去扶他边冲内堂喊:“是小少爷!小少爷回来了!”
洛寒水由伙计半扶半抱着走进内堂,干涩的喃喃着:“水…水…”
洛远志看着‘咕咚咕咚’如牛饮水的孙子,满眼心疼:“慢点喝,慢点喝,还有,还有。”
叶君晗一边吩咐伙计准备热水,一边用手帕帮他擦着额上的汗水:“莫急,且缓缓。”
洛寒水放下水壶,喘息着急道:“先生、爷爷,沙洲城已经被封了,任何人都不准进。阿润姐姐他们都进不来,运来的草药和粮食也进不来,该怎么办?!”
“那你怎么进来的?”
“城东守城的小校我认识,爷爷曾救过他母亲的性命,这才放我入城的。”
“寒水,不要着急,慢慢说!”叶君晗扶着他的双肩,缓缓道:“城外情况怎么样?”
清澈的双眸,轻柔的语气,仿佛都带了魔力,让洛寒水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将城外发生的躁动简单给二人说了一遍。
“先生,那些灾民差点跟官兵打起来,官府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放粮救灾?”
洛远志满目忧色:“官府不肯放粮,这是准备把沙洲城外变成修罗场啊!”
叶君晗来回踱了几步,眸光沉了沉,仿佛下定了决心:“寒水,购来的药材和米粮现在何处?”
“城南十五里望野坡,阿润姐姐说灾民太多,怕贸然出现在城外,粮食会被哄抢。望野坡是一大片树林,不容易被发现。”
“做得对!”叶君晗赞许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再跟我说说城外灾民情况,人数几何?可有死伤?身体状况怎样?越详细越好!”
洛寒水焦急的双眸渐渐明亮,思路也清晰许多,略一思索便道:“饥民约有万余,已饿死过千,那些死人曝露在外,与活人混迹一处,已经不少人开始呕吐,身体状况极差。恐怕…恐怕是瘟疫的前兆。”
洛远志似乎明白叶君晗要做什么,刚想起身劝阻,听到此言,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口。
“城门口防卫如何?”
“城东官兵较少,应该有一千余人,城南最多,有三千多人,守城将领是杨晔。现在盘查极严,入城很难。”
“出城呢?”
洛寒水一怔,道:“出城尚好,不过现在城外这么乱,哪还有人出城?先生,你…”
叶君晗微微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水,你做的很好,快去沐浴休息吧。”
“可是,先生…”
“吃饱了,休息好了,才能有力气做事情,明白吗?”
洛寒水重重的点了点头,下去休息去了。
室内一片静默,洛远志右手拇指和食指使劲的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大小姐啊…”
“先生若是要劝君晗,就不必说了。”叶君晗抿了一口茶水,轻轻的道。
洛远志一时语噎,叹了口气:“医者仁心,老夫也非铁石心肠。可张掌柜千叮咛万嘱咐,大小姐千金之躯,不可身涉险地,万一…万一有个好歹,老夫可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先生可知,君晗也曾饱受饥饿之苦?”叶君晗怔怔看着门外,似在喃喃自语:“人在饥饿时,腹内仿佛有火在燃烧,犹如置身炼狱。长者痛其子,壮者丧其妻,幼者哀其母,死者不得葬,生者无以继。先生,百姓何其无辜?”
眼前的女子语气平淡无波,洛远志却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哀伤,不由老泪纵横,一拍大腿,道:“老夫豁出去了,大小姐留在医馆,老夫即刻出城,与阿润姑娘会合。”
“先生不可!先生已是花甲之年,不能再奔波。”
洛远志还待再说,一道身影从外面匆匆赶来,却是张顺义。
叶君晗不等张顺义说什么,直接开口道:“张掌柜,阿润已从淮阴、通州购得药材和米粮,君晗已经决定去城外与她会合,进行义赈,还望张掌柜不要阻拦。”
张顺义一怔,笑道:“老朽早就料到大小姐不会放弃赈灾,此次不是来阻止而是准备协助大小姐的。”
看二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张顺义继续道:“大小姐,城外饥民遍地,此时施粥,最易发生哄抢,老朽招募了百名壮年家丁和族人,以供大小姐差遣。这些人可用来看守米粮、维护秩序。另外赶制了一些简易担架,用来抬送老弱病残。老朽还听闻不少灾民已饿死,如今正值夏季,死者应尽快入土,防止瘟疫,所以还购得十余辆木板车、三十余把铁锹,用来掩埋死者。老朽已打点好,这些东西今夜子时可从东门送出。”
考虑的如此周到,显然谋划已久,洛远志有些惊讶:“张掌柜,这几日,你…”
张顺义苦笑了一下:“老朽之前竭力劝阻,确实是想让大小姐尽快回庄。可老朽也知道大小姐的脾气,不会那么轻易罢休,所以这几天一直在做准备。”
叶君晗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为内心责怪他谨小慎微而感到羞愧,微微施了一礼:“还是张掌柜想的周到,君晗任性,让两位长者跟着担惊受怕,实在惭愧。”
张顺义忙还礼笑道:“大小姐说的哪里话。不过没有官府许可,义赈可是场硬仗,大小姐既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尽管大胆去做,无名钱庄和医观天下就是大小姐的后盾!”
“张掌柜说的是!”洛远志也忙附和道:“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医馆有我一个就够了,让店内的伙计都跟小姐去,他们跟老夫学医多年,通晓医理,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还有我!我也要随先生去!”洛寒水略带稚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还有小爷!”
倒挂在门口的半个身影突然出现,让洛寒水吃了一惊,柳川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众人面前,“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小爷。”
叶君晗眼前一亮:“柳大哥,你回来了,王府情况如何?有没有被发现?”
“那些侍卫武功那么差,怎么可能发现小爷?”柳川说完又搔了搔后脑:“就是王府太大了,小爷也不认得那劳什子王爷,逛了一圈就回来了。”
张顺义和洛远志相视一眼,惊道:“柳大侠去了王府?白天去的?”
柳川偷觑了叶君晗一眼,耸了耸肩:“是啊!小爷什么都没干,就溜了一圈。”
张顺义双掌一拍,整个人顿时轻松下来:“太好了!这下老朽可放心了!柳大侠武功如此了得,大小姐的安全可就全仰仗柳大侠了!”
柳川拍了拍胸脯:“这个自然!小爷保证她一个汗毛都不会少!”
叶君晗在旁不发一言,看到柳川眼珠子乱转,言辞闪烁,目光与自己稍一接触便会躲开,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道:“柳大哥,你…没有顺手拿什么东西?”
柳川立刻连连摆手:“小爷没有闯祸!小爷也没有偷东西!唔~”说完又即刻捂住自己的嘴,就要逃窜。
“柳大哥!”叶君晗微微提高了声音,“如果我告诉庄主的话…”
“好啦!好啦!全给你就是了!”柳川满脸不情愿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蓝绸布包,塞到叶君晗手里,“哝,小爷看到一个胖子溜到后院藏东西,觉得肯定有宝贝,所以就偷偷跟着进去了,没想到都是纸。”
叶君晗打开布包,几乎惊讶出声,一旁的张顺义和洛远志各自拿过一些,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看几人脸色,柳川以为自己又闯了祸,揪着衣角,喏喏的道:“小爷错了,不过小爷只答应过你不偷银子,又…又没说不偷别的。本以为是什么好宝贝,还藏在密室里,没想到竟是一堆破纸!”说到后来,竟有些气急败坏,仿佛被人耍了一般。
“柳大哥,你…不认识这个?这可是银票啊!”洛寒水不可置信的道。
“小爷只认识银子!”
张顺义吸了一口凉气,有些颤声的道:“大小姐,一共…一百三十七万两银票。”
叶君晗皱了皱眉:“柳大哥,你这是从王府拿来的?”
柳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爷是去了王府,后来绕晕了,不过反正是一座大院子!”
“柳大侠,那胖子长什么样,可还记得”
柳川歪头想了想,一指洛远志道:“跟他差不多大,不过…没有胡子,比他要白也比他要胖!说话…说话还有点…怪怪的,不太正常!”
“是武虢!”张顺义眼睛一亮:“武府与王府紧邻,柳大侠绕去武府也是极有可能的。”
“那这银子都是武虢的?”洛远志不可思议的道,“没想到他竟然搜刮了这么多银子。”
“不!应该远不止这么多!武虢此人极为狡诈,银子不可能放在一处。”
“如果被他发现少了银子如何是好?”
“这个不必担心。”叶君晗嘴角扯起笑意,“这些都是不义之财,金额如此巨大,就算他发现,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追查,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洛寒水在一旁拍掌大笑:“柳大哥偷得好!让那个阉贼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柳川闻言也是一乐:“这么说来,小爷还做了好事了?!”
叶君晗也不禁轻笑出声:“这下收购米粮就有银子了,这叫‘取之于民用之民’,柳大哥也立了一大功!”
众人皆开怀大笑,压抑了许久的乌云终于是淡了些许。
当夜,叶君晗带着洛寒水轻装出城,那百余家丁带着工具也分批出城,在望野坡与阿润等人会合,商谈赈灾之事。张顺义和洛远志留在城内,探听王府动向,继续筹集米粮。柳川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负责城内外联络事宜。
天灾无情,人间有义,心系苍生,众志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