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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子黄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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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听你就会告诉我吗?”江玥问道。
“不一定。”对方故意卖起关子。
江玥毫不含糊:“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听了。”
这倒是把宋远给难住了。
江玥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这跟预想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这样吧,”宋远直接贼兮兮凑过来坐在了江玥身边,“要咱俩的买卖成了,我就告诉你。”
江玥算是明白了,宋远这家伙敢情是拿沈一川当诱饵,眼巴巴的催她往坑里跳呢。
“我说了我不听……”
江玥的话没能全部说完,手机铃声恰好响起。
从包里拿出手机,江玥扫了眼正定定瞧着自己的宋远,意思是让他离自己远点。
可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视而不见,硬生生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
秦女士的言语间透着股浓浓的八卦气息:“怎么样了?”
江玥回答得言简意赅:“还能怎么样?”
秦惜雯恨铁不成钢:“人家小伙子家世好,长得又不错,你这挑挑拣拣的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啊?”
很显然,秦惜雯这番话准确无误的落入了宋远的耳,那嘴巴咧的,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江玥忍不住咂嘴:“你以前不是说过,别让我跟那种大半夜还在街上浪的混混待在一起吗?”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也不知道是谁看见她大晚上和宋远他们那伙人待在一块儿,之后还嘴碎告诉了秦女士,秦女士便为此打了她一耳光。
那可是她第一次挨这种打。
江玥这老底翻的实在太快,秦女士一时还没能想起来自家闺女说的是哪茬。
宋远忽轻声痞道:“你真不想知道沈一川离校后去了哪里?”
这话飘进江玥耳朵里,闻言快速瞄了眼旁侧。
“什么混混?”秦惜雯问。
江玥话锋一转:“成了。”
不等对面人做出回应,江玥直接挂断了电话:“说吧。”
江玥侧过身,面向宋远。
宋远偏了偏头,深深看她一眼,继而笑道:“不怕我反悔?”
刚才实属下意识的反应,江玥这会儿想起来,也恨自己应承得太快了。
江玥轻蹙眉,回嘴:“你试试?”
说完作势就要拿起桌上了茶杯。
宋远朝江玥竖了个大拇指:“你跟沈一川关系那么好,他真没跟你讲过他爸是谁?”
江玥的重点与宋远的不太对,眼睛不自觉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好奇问:“你觉得沈一川跟我关系很好?”
宋远耐人寻味看她,几秒钟后略过了这个话题,似笑非笑问:“想听什么?”
江玥说:“你知道什么我就想听什么。”
“他出国了,”宋远轻轻移开江玥手边的水杯,“估计快回来了。”
宋远怕江玥气急攻心,真拿水泼他脸。
江玥的眼睛一亮。
宋远抬眸与之对视:“还带了个未婚妻回来。”
——
两人的谈话结束的很快,期间宋远接了通电话,也是家里打来的。
宋远的回答和她一样,也是两个字:“成了。”
很显然,对面并不像秦女士般欢欣鼓舞,诧异追问了几句,宋远随意应付道:“不开玩笑,我觉得还不错,可以先处处看。”
江玥却没心思理会宋远说了些什么。
她的脑袋里还飘着宋远最初说的那几句话。
虽说早就放下了,可听见这么些字眼,说不在乎是假的。
有点儿像明知考试会不及格的学生时代,还是抱着那么丁点的期冀,非要等到成绩最终出来后才能接受这么一个事实。
只是成绩再糟糕,还是命比较重要。
宋远挑了个好日子,专拣徐妙赶来A市的这天跟她相亲。
这些年她与徐妙见面的次数寥寥,谢嘉懿也是,听说这回是专程过来给她一个惊喜的。
要是她不出现,江玥觉得自己估计能被这两人念叨死。
徐妙还说苏桐也来了,就是当初给沈一川送星星的女同学。
说起来这人生真是有够奇妙的,当年徐妙同她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太待见这苏桐,后来这二人毕业后不知怎地做了一段时间的室友,如今竟好得像能同穿一条裤子。
江玥急匆匆往约定的地点赶,身后还跟了个宋远。
顾不得江玥翻上天的白眼,宋远道:“别翻了,再翻眼珠子就掉出来了。”
这话有点吓人,说的江玥想踢他。
宋远抬手笑嘻嘻挑了把江玥的马尾:“算我欠你的,开车送你一程。”
江玥瞪他:“别乱动!”
——
离徐妙约好的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宋远放了一路的嗨歌,彼此之间虽然交谈甚少,竟也不觉得尴尬。
走进KTV包厢,江玥惊了。
对面一群人也惊了。
徐妙叫了句“卧槽”,喊:“宋远?”
江玥没说话。
看包厢里这阵势,足足八、九人,俨然是有组织的A市高中同学聚会。
徐妙说:“难得有机会凑在一块儿,我和苏桐就一起把人叫来了。”
江玥点头,这些年与徐妙少有联系,她倒不清楚对方居然与其他人关系这样好了。
“谢嘉懿说得晚点到,”徐妙探头问,“你后面这人怎么回事?”
当初宋远追江玥追得轰轰烈烈,还反被沈一川给打了一顿,大伙儿至今都记忆犹新。
宋远实话实说:“她的相亲对象。”
说着还轻佻冲江玥抬了抬下颔。
徐妙闻言多看了江玥一眼,二人能一起出现在这里,莫非是成了?
眼见着江玥又要瞪眼,宋远眼睛瞪得比她还大:“好好的姑娘家这么凶做什么,怪不得没人要。”
江玥一口气提上来,感觉到周旁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又强忍着给憋了回去。
“呸!”江玥抬脚往门外走。
徐妙戏还没看完,问:“去哪呢?”
江玥头也不回:“厕所。”
——
江玥洗手洗到一半,秦女士的电话又风风火火的打来了。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女士问得急:“听男方的意思,你俩看对眼了?”
江玥无奈,张嘴的瞬间又被对方给半路截下,秦女士似乎颇为感慨:“你知道的,妈这些年也没什么积蓄,倒苦了你了,当初你爸一撒手就什么都不管的去了,留下咱们母女还有你弟弟三个,你弟弟还小,若不是你撑着,妈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当年的苦,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讲清楚的。
刚出事那会儿她受不了打击,直接病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听着江玥在外头与那些人喊得撕心裂肺,她脑袋里就跟一团浆糊似的,昏沉沉的,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在江韶怀的葬礼上,江玥气红了一双眼,又道出那句让她揪心不已的话。
秦惜雯记得江玥说,钱没有,命拿去。
那是她第二次打江玥巴掌。
第一次是在初闻江韶怀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正在气头上,又恨江玥不成器。
为此,她后悔了好一阵子。
所有财产被扣押,能卖的都卖了,他们挤在一栋单身公寓里,是她以前买下准备用来投资出租的,后来因急用钱售出,对方看他们可怜,又便宜租还给她们。
才四十四平方米,竟成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那些人闻讯找上门来,把铁门敲得震耳欲聋。
她带着两个孩子半点声音都不敢吱,哭到喘不上气来,小儿子却不懂事,眼巴巴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直到后来再也忍不住了,吓得哇哇大喊。
听见里头的小孩子哭声,外面人骂得愈发厉害。
她是真的有想过死。
脑海里只剩下“解脱”这两个字。
是江玥的脆生生把她唤醒的。
江玥一把推开自己搂紧她的手,直冲到防盗门前,拉长了嗓子,喊得都快破音了:“你他妈再敲一下试试,大不了我把自己吊死在屋里,谁也别想拿到钱!”
那一刻她心都凉了。
可是门外静了一瞬,反而敲得更厉害。
一下一下击打在她的心上,如同要人命的勾魂幡。
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江玥拿了把刀子,直接望前冲。
一开门,所有人都看见江玥披头散发着,眼里还布满通红血丝的模样,哪有半点曾经的娇俏模样。
江玥气势颇足:“反正我已经不怕死了,就看你们怕不怕了。”
一伙来势汹汹的人,月黑风高的,就这样被江玥给吓愣了。
她忙站在江玥身后出声,手里还抱着哭哑了嗓子的江昀,哽咽:“钱我们一定会还,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
她已经忘记那些人是如何离开的了。
可时至今日,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依旧如烙印般刻在她的心里。
她怎么可以不顾一切的丢下他们姐弟俩个,自己一个人选择逃避。
可是她又做的了什么。
她不知道。
当那个姓周的年轻人找上门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江玥差点一股脑的跟人打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狠挠敌人的小兽。
辛亏对方开门见山的说明了前来的意图。
那个人就是周湛,她后来常常挂在嘴边的恩人。
她起初是不信的,哪有人能无凭无据就给他们家一大笔钱。
如今想来,怕是上天保佑,也不知道是不是托了祖宗们的福。
只是她却不喜江玥这性子,冲动的脾气像极了她父亲。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
还清所有债务后,她领着姐弟俩以及孩子奶奶连夜赶往外地,周湛说他在A市都安排好了一家人的落脚地,只是房屋面积不大,得委屈他们了。
哪有什么委屈,她谢天谢地都来不及。
那段时间周湛时常来租屋看望他们,就连后来江昀生病,以及老人家过世,周湛都来了,还时不时问及江玥这孩子在学校里的情况。
秦惜雯不是没怀疑过对方的用意,尤其是提及江玥时过于上心的态度。
后来江玥上了大学,快毕业时,她甚至有意撮合过江玥与周湛,可惜两人似乎都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倒是她多心了。
短短须臾,竟似走马灯般,在脑海间回忆了无数过往片段。
秦惜雯禁不住叹息:“妈现在年岁也大了,如今只盼着你能找个好人家,今后再也不愁吃穿,给妈生个大胖外孙,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闻此,江玥的态度顷刻间软下来,嘟囔:“你年龄哪里大了,江昀还小屁孩一个,你就急着抱外孙,什么毛病啊。”
从没吃过苦的秦女士,这些年长了不少白发,就连小时候每日见她都得擦满各种霜乳保养的一双手,如今也长起了厚厚的茧。
说不疼惜是不可能的。
秦惜雯语重心长:“妈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行了,我知道了……”江玥打断她的话,屏息。
秦惜雯稍顿:“今天跟那孩子见了面,感觉怎么样?”
秦惜雯知道,对方的家世不错,宋家也是这些年才慢慢爬上来的,若不是曾经在麻将桌上与姓宋的某位太太有过几面之缘,她怕是也求不来这机会。
江玥没辙,一时心软下来。若是说没戏,恐怕秦女士又得为她的婚姻大事煞费苦心了。
既然与宋远说好了两不相干……
江玥无奈:“还行,我先看看再说吧。”
秦惜雯闻此一喜:“是吗?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你瞧我,激动的突然给忘了。”
毕竟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江玥回答:“宋远。”
“长得怎么样,有时间带回家来瞧瞧。”
“长得还行,”江玥说,“只不过没时间带给你瞧瞧。”
没时间秦惜雯也高兴。
“你们现在还在一块儿?”秦惜雯追问。
“在一块儿呢,”江玥举着手机往外走,“我同学聚会,他也跟着一起来了。”
秦惜雯笑:“那就好。”
江玥垂着脑袋,那头秦惜雯还满心欢喜的嘱咐着让她对宋远多上些心,好好招待人家。江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的全部给胡乱应承下来。
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停在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目光中是一双擦得黑亮的皮鞋,江玥只能顿住脚,慢声开口道:“不好意思,让一下。”
对方却没作出任何回应,反倒是秦惜雯,狐疑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江玥正听着秦惜雯的念叨有微微不耐烦,猛地抬头,咬牙,未说出的话倏然哽在了喉咙里。
对面的男人直直望着她的眼睛,依旧是俊朗无俦的模样,眸色清冷,疏疏淡淡的与她对视。
但又似乎和从前有点儿不一样。
江玥的脑袋顿时空白了几秒。
有曾写进日记本里,又反复在心底惦念的几句话骤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是她偶然看见的,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记住了——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
静默半晌后,男人低头靠近她,轻吻了下她的脸。
一触即离。
下一刻,有人自走廊转角处追上来,喊:“沈一川!”
江玥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
因为开头就是他的名字,她便一记就是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