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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修墙手记第六十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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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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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颤栗干扰着鬼的判断力。
对生的执念促使它不顾一切地逃离。
但无路可逃。
四周全是幽蓝色的火焰,如同一间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唯一的突破口,只有面前拿着短刀的女人。
短刀的寒光每逼近一分,身躯的战栗便加剧一分。
「离那个女人越远越好。」
细胞的记忆不断脉动而来,鬼内心的恐惧到达了巅峰。
惊慌中,鬼癫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躯体,妄图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保留住心脏和大脑,就像鬼舞辻无惨曾经做过的那样。
遗憾的是,不是随便哪个鬼都能自爆重组的。
爆裂的剧痛让它发出痛苦的嘶吼,血水淌了一地,将本就狼藉的商店楼染得触目惊心。
对于这一幕,琉璃的内心毫无波澜,她只想结束这场闹剧,专心处理塔楼房子的问题,她没时间、更没兴趣知道鬼自残背后的原因。
她举起「芳月」凌空挥斩,刹那间血花四溅,首身分离,狰狞的头颅划出一道弧线,滚落在地,与狐火亲密共舞。
失去头颅,残破的躯体迅速溃散,仅留下一滩黏稠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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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从面盆里抬起了头,浴镜里映照出一张挂着水珠的脸。
即便胡子拉碴,也难掩帅气。
或许是伤势带来的影响,又或许是整日躺在昏暗的房间,整张脸泛黄,透出几分疲惫,就连那双上翘的凤眼也布满倦意。
诸伏景光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缠绕出半个木乃伊的造型,狼狈又滑稽。
沉默片刻后,他将身体重心倚靠在面盆边缘,拿起手边的剃须膏挤在指腹上,那是“造型师”松田阵平特地从便利店买来的。
当细腻的泡沫被均匀涂抹在胡碴周围,他又拿起剃须刀,游刃有余地刮起了胡子。
因为身份暴露、假死,他必须改换妆容,以久违的清新面貌回归普通人的生活。纵使他从未想过能再以“诸伏景光”的名字生活,但改变的第一步必须由他自己主动迈出。
原本早就该付诸行动了,但断裂的肋骨和止疼药的存在,时刻提醒着需要静养的事实。
躺了几天,身心经历了多重变化后,肋骨迎来了好转,但其他零部件开始叫嚣着难受,尤其是背肌和腰肌,酸涩难耐,仿佛快要生锈一般。
身体发出信号,起床活动刻不容缓,改换妆容便由此进入日程。
改变是好事,但曲折依然免不了。
缠满绷带的肋骨非常不听话,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阵阵刺痛,好似被无形之物粗暴拉扯一般,呼吸不由一滞,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即便如此,诸伏景光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紧咬牙关,暗自较劲,蓝色凤眼透着绝不妥协的倔强与坚韧,仿佛在向命运宣战一般,不屈不挠。
如果这时萩原研二或是其他同期伙伴在,必定会指责他操之过急,甚至一把夺走剃须刀,一边数落着,一边帮忙处理。
可惜,没有这个如果,只能任由他自己胡来。
随着胡碴被一点点剔除,露出原本的俊秀面容,优秀的忍耐力和意志力大获全胜,但满身的疲惫却只增不减。
诸伏景光自嘲一笑,伤员就该有伤员的样子,他究竟在较什么劲。
他随手丢开手中的剃须刀,细致清洗脸上的泡沫,连同长久以来的伪装一并冲洗干净。
再抬头时,浴镜里的凤眼青年多出了几分释然与轻松。
从今以后,他也将猛踩油门向前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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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感谢了!”
娃娃脸的年轻女性站在废弃商店楼前向琉璃鞠躬致谢。
皱巴巴的长裙、额角零乱的碎发、故作镇定的苍白面容,无不昭示出劫后余生的狼狈之态。
面对生死一线的惊天巨变,任何一个普通人类恐怕都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理智,而这个有着书卷气的娃娃脸女生却做到了。
除了稀血的特殊体质,她本身直面灾厄的勇气和出色的应变能力,都已远超常人。
是的,稀血。
早从踏进商店楼入口的那一刻起,琉璃便嗅出了被猎捕者身上的罕见气息,也解释了鬼狂欢之余却不急于下口的原因。
单从鬼亢奋的举止来看,显然是第一次遇见稀血,才会喜不自胜得手舞足蹈起来,为琉璃提供了可乘之机。
此时雨势已歇,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湿冷的气息。
非常契合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寂。
夜空上的雨云依旧盘踞未散,看来今晚注定是个雨夜。
嗅出对方膝盖有受伤,琉璃柔声说道:“神田小姐,你的伤需要处理,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处理一下吧。”
经她提醒,神田萌音这才恍然察觉到膝盖隐隐作痛,低头一看,原来是膝盖附近有好几处皮肤被磕破了。大概是拖行过程中遭到了撞击,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淤青,看着瘆人,实则并不严重。
神田萌音摇头拒绝:“只是一点小擦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说完,她环顾四周,在光影交界的缺口找到了遗落的背包。
但战损版。
表层污迹斑斑,肩带、边角磨损严重,正面被硬刮出数道裂痕,里面的随身用品散落一地,褐色不明液体染得到处都是,手机更是不见了踪影。
尽管有些沮丧,但神田萌音没有半句抱怨,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莫大的幸运,物质上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她寻了一处光线充足的地方,熟练地从药品袋里翻出应急物品,着手清理伤口。下手稳准狠,俨然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
所幸伤口不深,创面相对较小,但混杂了一些污渍和细小的渣砾,处理过程略显棘手。期间创口不可避免地散发出缕缕诱人的气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香甜。
稀血的诱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琉璃不禁莞尔。
别说鬼了,就连她这只狐狸都免不了心动。
幸好她不好这一口。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肉食,尤其是香嫩多汁的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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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处理伤口的间隙,琉璃并没有闲着,而是静下心思考。
鬼的出现不是空穴来风的。
最后的自残行为更是透出古怪。
是因为认出了自己?
问题是这种杂牌鬼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由于身份和立场关系,千百年来她几乎没怎么掺和过鬼与人类的纷争。除了偶尔在鬼舞辻无惨面前刷刷存在感,或是恰巧目睹鬼作恶,于心不忍才出手。
即便后面暗中加入鬼杀队,用的也是假名。而这件事,除了继国缘一和产屋敷历代当家,几乎无人知晓。
至少在明面上,她和鬼之间属于界限分明、互不干涉的关系。
且不说鬼舞辻无惨已经死了一百年了,哪怕他还活着,并当众指认她是鬼杀队的一员,也断不会发生因过度恐惧而自残的情况。
它到底在惧怕什么?
难道她长得很可怕吗?
琉璃琢磨不透,她明明很人畜无害的。
得亏灯草不在,否则让它知道了这番剖析,铁定立马跳脚狠狠反驳一句“分明是性格恶劣的狐狸!”。
随着蝙蝠扇一开一合,微妙的违和感与出色的直觉共同引导出,另一种更贴近正确答案的可能性——那晚在时空漩涡听到的密谋。
语调各异的说话声中,除了那个即使化为灰烬也认得的男人,再算上热衷挑起事端的羂索,至少还有三四只蠢蠢欲动的老鼠。
鬼舞辻无惨会是其中一只吗?
死了也不消停。
简直与阴沟里苟延残喘的鼠辈别无二致。
脑花酱越活越没落了,不仅癖好怪异、人品低劣,连最基本的审美也缺失了。
怎么能屈尊就卑和鼠辈一起吃饭呢?
琉璃失望连连,灿金眼眸里堆满了嫌弃,仿佛在为痛失一大奇才深感惋惜。
不痛不痒的感慨过后,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大大小小的问号经过发散、扩展、交织,最终回归到一直以来最为核心的议题:
这群老鼠聚在一起究竟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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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参与的议题是注定不会有答案的。
唯一回应的只有空洞无声的冷风。
先有络新妇,接着是虚,现在又来了鬼,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呢。
好极了,继复杂诡谲之后,事态开始往垃圾清运方向发展了。
琉璃眯了眯眼,心想未来肯定会非常热闹。
她很期待脑花酱和背后的小老鼠们精心筹备的盛宴。不知道可爱的脑花酱会扮演怎样的角色,以她的性格,可不会甘愿当绿叶的。某些人可别玩砸了,虽然她不介意看一出喜剧就是了。
善良如她,当然要许愿一场别开生面的精彩戏幕了。等开演那天,她必定多带些人捧场。
宜早不宜迟,等解决了房子问题,她得精心挑选合适的人选才行。
就在这时,神田萌音已妥善处理完毕所有伤口。
琉璃见状,果断收拢心神,善意提醒道:“神田小姐,你的体质特殊,以后出门需格外小心。”
“我会的,谢谢你。”
神田萌音再次表达感谢之情。
鉴于稀血的特殊性,琉璃没有丝毫犹豫,拿出唯二的空白符纸当场制作起平安符来。原因无他,在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单是谨慎远远不够。
活几天还是活到大结局,任何人都不会选错。
平安符制作方法非常简单,简单得令人瞠目结舌。
首先用短刀柄端的双叶葵纹印上去,再施以对应的咒,最后折成三角的形状就行了。当然了,前提是限定在条件不完备的特殊情况,且仅限琉璃使用。
“!!!”
不出意外,神田萌音就是瞠目结舌的一员。
她从未见过如此独特的手法。
琉璃显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她直接递了过去,叮嘱道:“神田小姐,为防万一,请收下这个平安符,因为你体质特殊,请务必在两日内将符纸装进御守里。”
随后语气一顿,又补充说明着:
“为了最大化平安符的效用,推荐使用日暮神社的平安御守或是浅草寺的厄除御守。”
神田萌音懵懵懂懂接过符纸,消化了好一阵才留意到琉璃的说词充满了推销味道,于是略微迟疑地提问道:“一定是日暮神社和浅草寺吗?别的神社御守不行吗?”
“越出名的神社御守护佑效用越高,比如伊势神宫、出云大社、伏见稻荷大社、八幡神社、下鸭神社等等。”
琉璃搬出了标准答案。
神田萌音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话存在歧义,连忙补正:“是我表述不清。我的意思是我家也是神社,可以用自制的御守吗?”
这会轮到琉璃意外了。
她抛出问题:“请问是哪间神社?神官和你有亲缘关系吗?”
神田萌音自报家门:“神田神社,现任神官是我爸爸。”
琉璃颔首:“如此,请他净身仪式后,再将这枚平安符放进御守里。”
“嗯,明白了。”神田萌音妥善收好符纸,眼中闪烁着期许的光芒,诚意十足地问道:“贺茂小姐,你人真好,方便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想过几天亲自登门拜访。”
琉璃拒绝:“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凑巧路过,顺手的事。
听懂话外音,神田萌音神情有点落寞,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暗淡了几分。尽管知道自己的举动确实有些过界,却打心底想结交这个人美心善的姐姐。
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像极了没得到回应的小动物,令琉璃忍俊不禁,态度不由软和了几分,“有纸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