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很委屈》关山月不眠

57、chapter 57

　　八月本来就是一个多雨的季节。

　　木星酒店中，空气温暖，灯光暧昧。这里的环境很好，除了钢琴声之外，只有细微的杯盘交叉碰撞的声音，既适合谈事情，也适合谈情说爱。

　　但是在距离木星酒店二十五公里的小庙镇红谷村，却并不是这样。

　　小庙镇是沪市周边的农村，近年来依托着这座经济金融中心城市发展得很好。后来夏波承包了红古村的大部分土地，投资建厂，给了不少拆迁补偿费和土地使用费，也解决了小庙镇不少人的工作问题。夏波是规模化的大厂，管理与福利制度上都很不错。

　　但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每一个地方都会有或多或少的阴影。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城市里并不明显，可是远郊的小庙镇的乌云却都堆积起来，浸染得泥土一片泥泞。

　　远处有个人踏着这样的泥泞小路走过来。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皮肤很是粗糙，像是长年在外劳作的。他手里拎着一大袋扁豆，刚从自留地里收上来的。

　　前方他的家里已经亮起了灯火，黄色的白炽灯，映照出一个家的模样。

　　他推开了门，妻子正在收拾家务。然而男人甚为木讷，只是把扁豆放在堂屋的冰箱里，便一言不发走近了里屋。

　　他一直是个木讷的人，然而妻子也并不是多话的女人。自从她嫁过来，一直如此，心也渐渐麻木了。

　　也许现在的年轻人会因为性格不合，或者婚姻无趣而离婚，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是不可能的。没有足以彻底撕裂整个家庭的大变故，那么他们就会这样老去，直至死亡。

　　亦或者，哪怕发生了足以撕裂整个家庭的事情，女人也会为她的丈夫掩护，亦或是自欺欺人，最终湮没在这绝望的婚姻里。

　　等到丈夫走进里屋关上门之后，妻子才直起身，长长地望着那扇门的方向。可是半分钟之后，她还是重新弯下腰擦洗柜台和桌面，哪怕手下的这片地方已经擦洗过几十遍了。

　　就在这时，却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按理说是不该有人拜访的。

　　但是门外已经响起了声音：“木匠家的在吗？我是老刘。”

　　在这个村子里，张是大姓，有一半的人都姓张。而眼前这户人家的丈夫是做木匠的，因此就被人直接称呼为“木匠”或者是“张木匠”。

　　妻子并不是很想接待这位客人。但是屋子的大门并没有关严实，老刘这一敲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点。

　　妻子只好走上前去，隔着半掩的门问道：“刘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老刘说起来也是熟人，他先前在村子里杀猪，现在的猪肉生意基本上都被东圃那边抢走了。那边是规模化经营，像老刘这样的散户比不过，这两年就渐渐不做了，只在逢年过节偶尔给附近镇子里的人杀猪，平常就在工厂里干活。

　　老刘先前在夏波工厂里干了快一年，成绩相当不错，本来都快要做上班长了，但可惜骑电瓶车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一辆小三轮，伤了腿，在家养了好几个月。

　　现在夏波工厂也倒闭了，他凭借夏波工厂的经验在周边的几个小厂做师傅，收入也不错。

　　夏彦和陆一宁为了调查案件情况，今天白天去见过夏波公司以前的综合管理部负责人张博。而张博离开见面的咖啡馆之后，就曾经在烟酒店碰见过这个老刘，还跟他闲聊了几句赵组长女儿小果的案子。

　　当时老刘就表达了异常的关心，还说要去赵组长家里看看，但是被张博婉拒了。

　　然而他却在这个雨夜，找上了张木匠。

　　老刘和张木匠说熟也算熟，都是一个镇上的人，老刘买过张木匠的家具，张木匠也买过老刘的猪肉。就在上个星期，张木匠还借过老刘专门用来杀猪的砍刀和小狗车，说是房子后面那棵香椿树长得太高太壮，已经快要威胁到房子的地基，想要把树砍了拉到野外去，但苦于没有趁手的工具。

　　老刘的目光扫过他们房子的边角，那棵香椿树的确被砍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只是……后来张木匠归还东西的时候，无论是砍刀还是小狗车，都被清洗得格外干净。

　　那时候老刘还觉得不好意思，也觉得有几分怪异。

　　直到后来小果的死亡，老刘一开始是觉得惋惜，也觉得害怕，没想到镇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凶案。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却越来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就像是手指粗的小蛇，从水田里面溜走了。除了田鼠，没有谁知道它存在的痕迹。

　　尤其是白天见了张博，老刘一个人在家里喝了二两小酒，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索性拿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来找张木匠，向想问问他有没有把小狗车借给别人，他那天拖树上山，有没有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东西。

　　女人正准备谢绝拜访，屋子里面却传来一个声音：“是刘大哥？进来吧。”

　　那个声音有点低哑，却在结束的声调上，有点微妙的上扬。

　　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老刘忽然觉得有些冷。摇了摇头，应该是自己喝了酒，外面又下着雨的关系。

　　他把手电筒关了，推开门进屋。张木匠的家里很凌乱，虽然老刘每次来都看到她老婆在做家务，但不知道为什么，张木匠的家里就是显得很乱。各种箱子杂物，还有木料，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张木匠从里屋走出来，寒暄道：“快坐吧，刘大哥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扁平扁平的，老刘也习惯了，张木匠一向是木讷不善言辞。

　　老刘搓了搓手，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开口。或者说，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具体今天为什么要到张木匠这里来，又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得到什么结果。

　　老刘忽然有点后悔了。他今天晚上就不该喝酒，也不该在这个下雨的夜里来找张木匠。

　　说到底，死掉的那个小姑娘小果，也和他没什么关系。虽然说杀猪刀和小狗车借出去了，可是张木匠也是个本分人，更不可能和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头顶上的白炽灯忽然跳了一下，老刘下意识地往上看。目光再转下来的时候，看到了灯光映照在张木匠身后的影子。

　　张木匠身材不高，可是这个角度的影子却拉得很长，和房间里杂物拉扯在一起，显得有几分狰狞。

　　老刘站了起来，讷讷道：“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说完又觉得话语太牵强，加了一句：“你们地里是不是最近收了不少扁豆，我家婆娘让我过来拿一点。”

　　现在大部分村民都不种地了，但有些人会在空着的耕地里种些蔬菜，既可以自己吃，也可以送给左邻右舍。

　　“我给你拿。”张木匠站起身，走过去把冰箱打开，拎出一大袋扁豆：“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明天再去地里摘，地里还有。”

　　“不用不用，太多了。”老刘连忙走过去推辞，毕竟他不是真的过来要吃扁豆的，只从张木匠手中的袋子里拿过一小把。

　　然而靠近了冰箱，他的鼻尖隐约闻到了腐烂的臭味。下意识地往冰箱里面看去，底层的透明冰格里放着一块暗红色的肉，用绿色的塑料袋裹着，血水渗出了袋子。

　　张木匠看到了他的目光，猛地关上了冰箱门。

　　白炽灯又闪了一下，张木匠的目光瞬间冷的好像要吃人。他的手指紧紧地抠在冰箱门上，指节泛着白色。

　　老刘却并没有与他对视。他正在研究手中的扁豆，自然而然地说：“你们家的蔬菜就是不错。”

　　说着从桌子上随手拿了个塑料袋把扁豆一装，告辞道：“那我先走了啊，你那冰箱里的肉是放坏了，该扔就扔，我回头再给你拎两斤猪肉，咱们正好下酒。”

　　两秒钟之后，张木匠生硬地答应道：“好。”

　　老刘拎着扁豆，另外一只手打着手电筒，沿着乡间小路缓慢地走着。走出一百米的时候他回头看，张木匠的家依然亮着黄色的白炽灯，黑夜里寂静无声。

　　他忽然飞奔起来——

　　像逃命一样奔跑，腿上身上甩得全都是泥点也毫不在意，一边跑着一边回头看，仿佛后面有恶狼，有恶鬼在追杀着他！

　　*

　　木星酒店。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餐厅里的钢琴从迈巴赫弹到了德彪西。

　　夏彦已经差不多吃完了正餐，可是这顿饭好像就真的只是一顿极其寻常的晚餐，并没有任何意外惊喜或者是花里胡哨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