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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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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外婆住院的消息时,谭家兄妹俩正在吃早饭。
挂掉舅舅打来通知的电话,两人便立刻赶去了苏州。
一路上谭芳蕤都非常紧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家里公司出了问题,谭父谭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哥哥都比她大好几岁,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只剩下她小人儿一个便被送到苏州外祖家,这一住便是两年。
这两年里,外婆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这个出身旧时大家族的老人教会她从容和优雅,虽然她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那两年大概是她童年时代记忆最深刻的一段。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她外祖家的情况。
外公姓赵,祖上有人曾在清朝时官至礼部尚书,因此一直是以书香传家。
外公年少时留过洋,后回国成家后在北大教书,十年动荡期间被打成了“反、动、派”,被下放到江西南昌进行劳动改造。
做为“反、动、派”家属,外婆虽然并没有被下放,但带着两个孩子居无定所东躲西藏,还要每天担惊受怕,这个昔日温馨和美的家庭一夕之间支离破碎。
外公最终没有活过那段岁月,在第六年就死于疫病,只余下孤儿寡母三人。
最后阴霾终于过去,很多人都被“平反”,这其中也包括她的外公,外婆带着两个孩子拿着追回的财物回到江苏老家。
小时候的颠沛流离让两个孩子异常的懂事和早熟,从小读书就非常用功,最后大的女儿也就是谭芳蕤的妈妈成了国内知名画家,小儿子亦成了一方官员。
谭芳蕤小时候听妈妈讲起过去的事情时,总觉得太励志,甚至以为是妈妈编出来激励她的,她还总半信半疑。
但外婆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如穆桂英似的女英雄。
兄妹俩赶到医院时,外婆已从急救室出来,转入了病房。
舅舅赵东升在医院门口接到两人,在去病房的路上讲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始末。
其实外婆已年过古稀,年轻时又吃过太多苦,近几年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来之前兄妹俩一直以为是老人家旧疾复发,没想到是被气的。
谭芳蕤的外公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两人一起出国留学,又来又一起在北大教书。
文//革时期,外公被人向北大“校/文/革”举报,才有后来的下放和被迫害送命。
举报他的人便是那位好友——孙耀宗,证据便是外公时常在这位好友面前表达对这场动乱的不满,且写了一篇抗议的文章准备发表。
这位孙耀宗“出卖”朋友以保全自身,从此赵、孙两家反目成仇。
如今时过境迁,几十年过去了,赵家的孙子和孙家的孙女看对了眼,非常狗血的上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
昔日的罪魁祸首孙耀宗已经去世,但赵家的老太太也就是谭芳蕤的外婆还健在呢,再说赵舅舅小时候也是因为那场动乱吃够了苦头了,怎么会同意这两人在一起?
虽然赵家人都明白,就算没有孙耀宗的告密,外公也有可能逃不过那一场灾难,但事实上他确实做出了出卖朋友、背后捅刀这种无耻的行为,让赵家人怎能不恨?
再说到本次事件的两个主人公,赵祈和孙怡然。
两人相识的时候并不知道两家的旧怨,后来一次约会中被赵舅妈撞见,后来一查,才知道孙怡然就是孙耀宗的孙女。
赵家长辈自是不同意两人再交往,也幸而那时两人刚相恋,感情并不十分深,于是赵祈和孙怡然便分了手。
后来孙怡然嫁了人出了国,赵祈也有了新的女朋友,谁知几年后孙怡然离了婚,又回来了。
而此时孙家的独子也就是孙怡然的弟弟因贪污公款被查,刚回国的孙怡然便找到赵祈,希望通过他让赵东升帮帮忙。
赵祈自是没应这事儿,因为他知道父亲最恨品行不端之人,更别人这人还是孙家人了。
忙虽没帮上,两人还是会偶尔见面,某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第二天赵祈醒来就看到自己和孙怡然光溜溜的躺一个被窝里面。
这事儿也真够狗血的,更狗血的是孙怡然从此便“赖”上了赵祈,说是要跟他结婚,不仅逼得他跟女朋友分手,也把老太太气到住院。
说实话,可能因为没有直接感受过那些事,所以谭芳蕤他们这一代对老辈的恩怨没有多少感触。
之前长辈们反对表哥赵祈和孙怡然谈恋爱的事,她还挺不以为然的,但这次孙怡然做的事真的是令人生厌。
病房里,舅妈和赵祈都在里面,看到舅舅领着兄妹俩进来,舅妈还好,亲热的招呼两人坐。
赵祈却只是淡淡和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又转过头,垂头丧气的坐在一边,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谭宗明先去看了看床上还在睡的外婆,然后走到赵祈面前停了一下,道:“赵祈,你出来我们谈一谈。”说完率先出了病房。
待两人出去,舅妈拉着谭芳蕤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囡囡啊,你说那个孙怡然怎么就阴魂不散呢,赵祈也是糊涂,明知两家的关系还要跟她来往。我现在只担心你外婆,她老人家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享两年福,还被孙子气成这样。孙家,孙怡然,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舅妈,这件事虽然也怪祈哥轻信他人,但现在外婆已经这样了,我相信祈哥他也不想的,你知道他是最孝顺的。”谭芳蕤安慰道,“至于孙家,他们家在生意场上混,舅舅和祈哥都是端国家饭碗的,怕是没有大哥处理起来顺手。”
她后面这两句是对舅舅赵东升说的,生意场上的事就得生意人来解决,况且孙家的公司本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不然孙怡然也不会舍下脸皮做这种事,以谭家的势力,弄垮一个孙家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件事,我晚点会和宗明谈一谈,你个小姑娘就不要管了。”赵东升只有一个儿子,他又素来敬重姐姐,所以对姐姐的这个女儿非常疼爱,只希望她永远不要接触这些丑恶才好。
舅妈的心思和他是一样的,便趁势转移话题:“对了,你爸爸妈妈已经坐飞机往回赶了,听你妈说你过几天有个演出,等他们回来了你就回上海去,专心准备演出,你外婆这里有我们呢,再说医生刚才也说手术非常成功,不会有什么事的。”
“音乐会是周五,还有好几天呢,我在这里多陪外婆两天。”
谭芳蕤却是不肯走,她奶奶走的时候她还小,不怎么懂事,外婆的这一场大病让她真正明白生老病死的无奈,只期望多陪陪老人家,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赵东升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不枉你外婆那么疼你,但记得过两天就回去,可不能耽误工作。”
“知道了,舅舅。”
第二天一大早,谭父谭母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而谭宗明和赵舅舅以及谭父关在书房谈了一个多小时,去医院看过外婆之后就回了上海。
等周三谭芳蕤准备回上海的时候,就在报纸上看到了孙氏破产的新闻。
外婆在手术的第二天下午醒了过来,经过两天的调养,总算是能开口说话。
谭芳蕤兑了温水,一边帮外婆擦身体,一边和她絮絮叨叨的聊天。
“……安迪姐看起来冷若冰霜,其实她内心非常善良,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我生病了,安迪姐连夜送我去医院,还一直照顾我,不过她厨艺是真的很不行,熬个粥都熬糊了米还是生的。可我还是喜欢她,大哥也喜欢她,要是她能当我大嫂就好了。”
外婆听得津津有味的,问道:“我们宗明这么出色,那姑娘这么多年都没看上她?”
谭芳蕤叹了口气:“大抵是老天爷只赐了她智商没有赐她情商吧,外婆你不知道,安迪姐真的是迟钝的可以,周围的人都看出来大哥喜欢她了,偏她一点没察觉到,您说愁不愁人?”
“你个小人儿知道什么叫忧愁?”外婆好笑的刮刮她的鼻子,“你大哥的事就让他自己处理吧,你啊,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来给外婆瞧瞧?”
“男朋友啊,不知道在哪个婆婆家养着呢。”
“你个鬼丫头,也不知道害臊。”
门外送饭来的赵祈靠在墙上,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随即又消失不见。
谭芳蕤一出来就看到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略一想便明白了,拉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祈哥,孙家本来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现在不过是把破产的时候提前了而已,况且我大哥弄垮孙氏可没讨到一点好处,反倒赔了不少。”
赵祈苦笑道:“我知道,只是……只是觉得人心太易变。”
他刚开始认识的孙怡然是个单纯温柔的女孩儿,不过几年就变成了现在这般工于心计的人,说到底,这其中他也是有责任的。
“你是说孙怡然吧?可她变不变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谭芳蕤不屑的笑了笑,“她会这样算计你,就说明你们曾经的那一段感情对她已经不重要了,她会变成如今这样如果不是她的本性如此,也是跟你分开后的这这几年的经历所至,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所以你完全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为自己对她有多大的影响力。”
赵祈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笑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你说你个小丫头,还挺会安慰人。”
“什么小丫头,我今年都二十二了。”打开他放在头顶的手,谭芳蕤提过他手上的食盒,转身往病房走,“快点进去吧,外婆该饿了。”
“等一下。”
赵祈拉住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盒牛奶,殷勤的打开一盒插好吸管递给她:“家里没有你爱喝的那个牌子,我这还是在来的路上专门去给你买的,剩下那盒留着路上喝。”
谭芳蕤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吧,外婆已经没那么生你的气了。我可是帮你说了很多好话的,这个恩情你可要永远记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