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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求合(3) ...

  •   谢妍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丁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刚想提议改道,奈何郑锦云已看到了丁莹,热情地向她招手:“丁侍御,这么巧?”

      丁莹明显也有些犹豫。不过在郑锦云察觉异状之前,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向她们迈步走去。

      事已至此,谢妍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

      “恩师。”丁莹先向她叉手行礼。

      谢妍亦以师长应有的态度颔首回礼。

      然后丁莹便很自然地同郑锦云寒暄起来。她与郑锦云说话时神态平静,几乎看不出破绽。

      官场历练几年,丁莹终于也学会了不动声色。

      其实这几个月里,两人不是完全没碰过面。丁莹进了御史台,也就有了朝参的资格。每次常朝、大朝,她们都能看见彼此。而谢妍转任尚书左丞后,虽然不再频繁出入翰林院,但她时不时能从皇帝口中听到丁莹的名字。偶尔有重要的事务,皇帝亦会将她和翰林学士们一起召至内廷商议。

      为免以后在御前尴尬,谢妍在丁莹到任后不久,主动在众人面前做出了和解的姿态。丁莹接受了她的示好,可她到底不及谢妍圆滑,接话时多少还显得有些生硬。但是无论如何,师生不睦的传言暂时得以平息。即便其他人能看出两人之间仍有隔阂,至少表面上做到了和平相处。这就足够了。不过私下见面却是再也不曾有过。

      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谢妍一边听着丁莹与郑锦云闲聊一边暗自思量,两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师生关系,不损丁莹清誉。将来若有祸事,也牵连不到她身上。

      “阿莹,这两位是……”丁莹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

      谢妍抬眼,见一名弱冠青年扶着一位年纪约半百上下的妇人走过来。两人的眉眼与丁莹依稀有几分相似。看来丁莹已把家人接到京中了,她想。

      丁莹先向他们介绍了郑锦云,然后才把目光转向谢妍。

      “这是谢左丞,”谢妍听见她轻声说,“我的恩师。”

      丁母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见礼后便热情地对谢妍道:“之前阿莹的家书里就提过谢左丞,说入京以后,时常承蒙照顾。我们本该一抵京师就上门拜谢,可阿莹总说恩府事繁,让我们不要来打扰。还望谢左丞原宥我们怠慢之过。”

      “夫人客气了,”谢妍微笑着与她客套,“同珍向来知礼,只是偶尔会过于谨慎。夫人教女有方,我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难怪同珍会如此出色。也望夫人不要见外,日后多走动才是。”

      听她俨然一副自己长辈的口吻,丁莹颇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微微别开头。

      她想起初入京时,在酒肆里听那几个举子编排谢妍的话。虽然大多为不实之言,但有一条还真让他们说中了,丁莹不无怨愤地想,她的确很善于矫饰,否则怎么能在她们经历那么多事后,依然若无其事地扮演恩师的角色?

      丁母并非长于交际之人,加上初来乍到,哪怕谢妍态度亲切,她依然会本能地产生敬畏,很快就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偏偏丁莹为他们介绍过身份后便一直沉默,她忍不住用手轻轻拽了下女儿衣袖,示意她接话。

      丁莹回过神,却垂下眼睛道:“恩师日理万机,只怕我们会扰了恩师清静。”

      丁母觉得女儿这话未免太过生硬,急忙轻声喝止:“阿莹!”然后又对谢妍赔笑道,“小女向来木讷,想来平日也多有唐突之处,还望谢左丞多多包涵。”

      谢妍倒是显得很大度:“不妨事。同珍生性耿介,我是一向欣赏的。”

      丁母对谢妍的印象愈发好了,回家的路上都还不住夸赞:“我们一到京城便听闻谢左丞年轻有为。今日一见,不但才学出众,性子还如此平易近人,样貌又生得这般好……”说到这里,丁母小心看了一眼女儿,见丁莹一味低头走路,仿佛不曾听见,只好把下面一句“只是怎么也未成家”给咽了回去,继续说道,“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能坐上那么重要的位置。她对你又很是照顾,我看我们还是要找机会正式上门拜见,才不显得失礼。”

      母亲的话,丁莹其实都听在耳朵里,只是心中五味杂陈。以前她就觉得阿母会很喜爱谢妍,计划等阿母进京,先让她们接触一阵,等阿母喜欢上谢妍,再透露两人之事,就不会有那么大冲击。果然如她预料,阿母对谢妍印象极佳,然而谢妍却已和她情断。思及此处,她愈发难过,试图回避话题:“恩师未必喜欢我们前去叨扰。”

      “会吗?”丁母疑惑,“她刚才不是还让我们多走动吗?”

      她的话怎么能信?丁莹心怀怨恨地想,她连山盟海誓都可以轻易收回。可惜就连这怨气,丁莹都不能在人前流露,只用淡漠的口吻回应:“她随口说说,不必当真。”

      不料丁母却沉下脸,义正严辞地训诫:“刚才你就一直推三阻四,现在又说此轻浮之言。丁莹,阿母以前是怎么教你的?谢左丞是提携你的恩人,你理当心怀感激,尊师重道。怎可如此忘恩负义,不敬长辈?”

      *****

      “你和丁莹怎么回事?”与丁莹一家分别后,郑锦云便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谢妍故作不解。

      “我是不相信你与丁莹不和的,”郑锦云说,“不过方才你们之间的气氛确实有点古怪。”

      “古怪吗?”谢妍故作不解,“我这不是想着我毕竟是人家师长么?本来我就只比丁莹大九岁,不在她母亲面前表现得老成些,只怕人家觉得我不庄重。”

      这解释倒也合理。郑锦云点头表示接受。但只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之前你们不和的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那是我考虑到推动女官去州县任职的方略,兴许会有风险,让丁莹先同我疏远些。”

      “这办法我倒是赞成,”郑锦云似有忧色,“可你也别太激进了。朝中女官的数量逐年增加,世人对女子参政的看法亦在转变,不必像以前那般急迫。你这些年本就引人注目,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你树敌过多,会伤及自身。事缓则圆,还是循序渐进更为妥当。”

      这是知交才会有的肺腑之言。谢妍听完,眼神也温和了许多:“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也有我的考虑。再过几年,你和丁莹应该就能出了选门。到时我也许就能把担子卸下。但是在那之前,我得为你们再铺铺路,不然我总是不能放心。至于树敌……我身上的骂名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桩了。我担着总好过让你们背。”

      郑锦云欲言又止。然而谢妍不欲继续这一话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今日难得佳节,你怎么不和家里那位一起过,反倒来拉我这孤家寡人?”

      这回轮到郑锦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别提了,前几日吵了一架,现在还和我置气呢。”

      “咦?”谢妍奇道,“你那夫婿不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你怎么还把他惹恼了?”

      “度支司事务有多繁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我忙完一天回家,哪还有心思听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不做官,哪里明白官场的辛苦?”

      谢妍“扑哧”一笑:“前几日我听吏部几位郎官抱怨夫人不够知情识趣,那口吻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是吗?”郑锦云反思,“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可见没良心这种事,只在乎景况,而不分男女。”

      “欸欸,”谢妍半是玩笑半是轻嗔,“你自己没良心就罢了,何苦扯上我们这些无辜男女?”

      *****

      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上元节终究还是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上元之后又是一年春闱。本次春榜共有七名女子登第,可谓历年之最,一时轰动京华。放榜之初,便有人将之戏称为凤榜,又道近来女子求学之风日甚,长此以往,只怕女人们真要在这榜上占据半壁江山了。

      李青棠正是这七人之一。

      弘久十年落第之后,李青棠没有急于再考,而是回到家乡潜心攻读。直到去岁,她自觉学有所成,方才再次取解入京。时隔数年,当初那篇惹事的檄文早已被淡忘,没人再怀疑她借此沽名钓誉。即便偶尔有人提及,也都权作年轻气盛时的激奋之言付诸一笑。倒是李青棠本人未曾忘怀。

      当年谢妍因她之故承受了不少流言蜚语,她一直十分内疚。只是那时她人轻言微,虽然多次澄清,却无人理会。及第之后,李青棠终于有了机会,在新进士的聚会上向诸人说明了来龙去脉,并且着重强调是因为谢妍对她的鼓励,她才能发奋图强,名列金榜。

      新进士的名望非同小可,没几日便传遍京中,还被人引为佳话。毕竟谢左丞这些年虽然争议不少,慧眼识才这上面倒还真没走过眼。

      同时朝廷也发布诏令,鼓励士人多去州县任官。朝廷历来都对愿去州县任官的人予以优待,这次的举措在此基础上又有所增加。而女官若是自请前往州县,可获便利更多,于将来的转迁也有更大的优势,即便流外之官也可轻易入流,只须考课合格即可。
      这一变动自然又引出一番议论。丁莹那道广受赞誉的上书明明只提到激励士人自愿去州县就职,怎么执行起来就变了味道?这大力扶持女官的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不过建议虽是由丁莹提出,后续的施行中她却被排除在外,因此并未受到这番言论的波及。加上众人皆知她之前参与了典籍的校注,可朝廷刊行时却并未把她列入编撰者。不少人反倒很同情她屡次遭人利用,又被抢了功劳的经历。她与谢妍渐行渐远也被认为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毕竟这两件事的直接受益者都是她的恩府、身为尚书左丞的谢妍。

      丁莹固然未曾参与,却也一直密切关注着事态进展。她觉得谢妍这次似乎太心急了些。她考虑过规劝一下谢妍,让她留出一些缓冲的余地。可是犹豫之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一打算。谢妍铁了心要做的事,她从来都劝不住。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丁莹想,终其一生顶着师生之名同朝为官。纵然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至少她还能时常见到谢妍。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起那些妄念。

      三月中旬的一日,皇帝正与翰林院诸学士问对,却见一名亲信内官匆忙进来。行过礼后,他附在皇帝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就见皇帝面色陡变,霍然起身:“今日到此为止。”

      接着她便急匆匆起驾离开,留下几位翰林学士面面相觑。

      丁莹猜想许是宫中有什么变故。他们身为外臣,倒是不好打探太多内宫之事。她默默收拾了文书,准备返回直房。但并非所有同僚都如此作想,有一人便仗着自己资深,拉着刚刚报信的内侍探听消息。

      “适才宫外来报,”内官也不避讳,直言相告,“谢左丞遇刺。”

      果然是大事!难怪皇帝匆忙离去。那人正要打探详情,却听背后哗地一响。他回头一看,丁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面前文卷掉落了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求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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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天早上9点更新。如果到点还没看到新章,可能还在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百合旧文《浮生若梦》,民国越剧生旦传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她扮花旦。她唱小生。 她初出茅庐。她已是红遍上海滩的名伶。 虞孟梅是陈云笙仰望的名字。那一天,台上的陈云笙无意中发现,一直仰视的人竟然坐在观众席上看她演出。四目交汇,虞孟梅微微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