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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隐忧(1) ...

  •   谢妍同陈王打的交道不多,但她时常出入宫禁,对他的性子多少有些听闻,今日说这番话其实已做好了被陈王记恨的准备。没想到陈王虽然年轻气盛,心胸倒不狭窄,竟然不曾动怒。

      即便如此,受陈王如此大礼依然不妥,谢妍连忙侧身避过。陈王也不强求,接下来又说了不少希望她将来多多提点的话。可是无论他的言辞如何恳切,谢妍之后都只是客气推辞,表示自己才德微薄,当不起大王如此礼遇。

      以她的身份,过多接触皇帝子女,容易引起皇帝的疑虑。刚才那些话虽然有些出格,却还可说是分君之忧,弥合皇帝与陈王的母子关系。再进一步,就逾越臣子的本分了。

      陈王自然看出谢妍有心避嫌。他也没期望能轻易把她拉到自己这边,并不过多纠缠,表明态度后就与她分别了。

      只不过离开以前,陈王又意有所指地说:“我不是非得要那个位子。可是殷鉴未远,我不想像我那位伯父一样,死都死不明白。”

      谢妍一凛,虽然未置一词,却抬头深深看了陈王一眼。

      此时的陈王似乎并不期望谢妍能有什么回应,说罢便朝她一拱手,转身走开了。

      因为陈王这番耽搁,谢妍出宫时已有些晚,遂放弃了再去官署的想法,直接回家。不过整个归家路上,她的心绪依然翻腾不止。

      从去岁安平公主出降的时候起,便仿佛开启了又一次轮回的序幕。陈王今日也表达了争夺储位的意图。纷争看来已经无可避免。而在这之前,她竟自欺欺人地以为她不必再面对如此局面。谢妍轻轻叹气,她其实算不上深谋远虑的人:选择成为女官,不过是憋了一口气,想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并不需要来自丈夫的庇护;为皇帝效命半是报答知遇之恩,另一半是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奏请女子赴举则是希望有才华的女子也能有一席之地,不必像她当初那样坐困愁城……

      早在弘久三年,一举有六名女子登进士第之际,她就自觉完成了使命。是皇帝说哪有年纪轻轻就闲居的道理?又道如今女子虽可赴举,却只不过开了道门缝而已,难的还在后面。她想既然还有需要她的地方,多留上几年亦无不可。数年后皇帝又对她许以相位,她思量一番觉得也不错,一来出个女相对天下的女子都算激励;二是能利用宰相权威,将那门缝再拓宽些。她总认为皇帝身康体健,暂时也没有急于立储的迹象,她尚有不少时间。她也并不是那么恋栈权位,就算争斗再起,大不了功成身退就是了。

      如今回想起来,谢妍只觉自己那时的想法太过天真,果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算她能不做选择,及早抽身,受她提拔的那些人呢?尤其是她看好的几位后辈女官,郑锦云、袁令仪、梁月音……还有……丁莹……这些人将来还要在朝中为官,她难道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谢妍宅邸离皇城不远,再抬头已是家门口。谢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尚未厘清的心事,神色如常地下马进府。

      丁莹果然已先她一步归家。谢妍进门时天色微暗,各处刚掌了灯。丁莹换了家常的白衫青裙,安静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眼前的平和景象,令谢妍心头的沉重稍稍减弱。她在门口轻咳一声。

      丁莹抬首,立刻放下书卷,向她迎上来:“回来了?”

      谢妍点点头,牵起她的手问:“怎么回家了还在用功?是不是那几个老头子为难你?”

      “没有,”丁莹摇头,“他们都是年高德劭之人,岂会和我一个晚辈计较?”

      “年高是年高,德劭可未必。”谢妍撇嘴,“他们要是敢给你气受,你绝不能瞒着我。”

      丁莹忍不住一笑,谢妍对她认定的自己人从来都是相当回护的。

      “他们都待我很好,”丁莹笑着解释,“今日我还向他们请教了许多问题,受益匪浅。只是我看他们近日在一处释义上有分歧,正好回来时发现你书室中有他们提到的典籍,便想查阅一下。”

      “什么分歧?”谢妍问。

      丁莹便将争议的来龙去脉对她说了一遍,却只是某处的一个字究竟该是哪个的问题。

      谢妍听完颇不以为然:“这些老学究就是喜欢纠缠细枝末节。又不影响大局,是哪个字能有多少分别?”

      “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丁莹婉转劝道,“一字之别,释义便可能大为不同。虽说重校自有用意,但终归要供天下士人研习。严谨一些,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也对,”谢妍轻笑,“你勤勉细致,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我将你借调回来果然是英明的决定。”

      没说两句又开始自吹自擂,丁莹想笑,又怕谢妍着恼,于是转移话题:“先去更衣吧。”

      谢妍点头,向内室走去。然而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打量丁莹。

      “怎么了?”丁莹问。

      谢妍一笑:“回头我和白芨说一声,让她安排人给你做几身衣服。”

      丁莹下意识地推辞:“我并不缺衣裳,平日又多穿官服,没必要做新的。”

      “没必要?”谢妍走过来,轻扯一下丁莹的衣袖,“就你这身旧衣,还不如白芨她们穿的。旁人见了,说不定会将你误认成我的侍女,还不是近身的。”

      丁莹不以为意:“误会就误会吧,你平日也没少使唤我。”

      谢妍听了作势要拍她,却被丁莹笑着躲开了。

      碰不到她,谢妍悻悻收手,往内室走去。丁莹怕她不快,又凑上来哄道:“我不是不领你的情,也不是舍不得这些花销,只是我在衣饰上一向不讲究。这件衣衫虽旧,可我穿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自然在你看来,会认为我太过寒酸……”

      谢妍立即表示异议:“我可不是嫌你寒酸,我是……”

      “我知道,”丁莹顺滑地接道,“你心疼我,对我好。”

      见她没有误解自己的用心,谢妍面色缓和了许多:“你知道就好。淡泊勤俭虽是好事,但也不能过于苛待自己。何况你已非白身,既然领着朝廷薪俸,便要顾及朝廷的颜面。否则哪日被御史撞见,上书弹劾,岂不是要影响前程?”

      丁莹听她说得有理,不再反对:“我明白了,那就劳烦你安排。只是衣料、工费等花销不能让你承担,须得我来支付。以后我衣食住行上的支出也得和你分开。”见谢妍又想说什么,她连忙补充,“你不是说了吗?我也领朝廷俸禄。再说我这次回京还要在你这里住很长时间,已占了不少便宜,总不能连日常花用都还靠你。”

      谢妍想了想,觉得也不好过于勉强她,没有再坚持:“就按你的意思吧,一会儿我去和白芨说。”

      谈好以后,丁莹出去唤来两名侍女,让她们侍奉谢妍更衣。谢妍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才同两名侍婢一道进了内室。丁莹含笑目送她们,然而谢妍的身影一消失,她脸上的笑容便跟着消散,露出忧心仲仲的神色。

      从秘书省回来后,温晏的话就一直在丁莹心头萦绕不去。虽然她没能从温晏口中套出更多信息,但她并非蠢人,又在京里看了几年,细思之下,多少能猜出一些。

      谢妍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私人恩怨不能说没有,但大部份还是源于立场或政见的冲突,比如那些反对女帝和女官的人。这类矛盾不是轻易能化解的。好在女帝如今颇有威望,又对谢妍十分信任,眼下尚算安稳。但时局在变化,皇帝已近知天命之年,谁也不知道眼前的宁静什么时候会被打破?更何况君心难测,皇帝即便健在,也仍有与谢妍离心的可能。丁莹不敢想像失去圣心的谢妍会怎样,却又不能不想。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她可有能力保护谢妍?

      不等丁莹理清头绪,谢妍已经换好衣服,出了内室。

      “想什么呢?”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丁莹跟前,却见她还在出神,忍不住问道。

      丁莹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谢妍。谢妍的衣饰已更换一新:头发重新盘了髻,发间点缀两三枚金色小梳为饰。脸上妆容亦稍作修补。上身着红绢小衫,罩一件缬有鸾鸟纹样的橘红半袖,又搭一条浅黄帔纱,下穿绛红色长裙,裙摆上有大片泥金绘制的流云纹样。见丁莹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衫,她还轻巧地转了一个圈,看上去心情甚好。

      丁莹不想在此时破坏她的兴致,摇了摇头,驱散脑中杂念,笑着向她伸手,又随口道:“没什么,我只是刚才想到这次回京赶得急,没把豆蔻带上。现在一时半会儿我也回不了阳翟县,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我有一点担心……”

      谢妍笑了起来:“原来是为这事。放心吧,昨日我已遣了两个人去接她,顺道让他们将你在阳翟租住的屋舍退了。”

      丁莹没有作声。谢妍为她考虑得很周到,可这毕竟是她的事,是不是至少应该先知会她一声?且从她接到调令开始,就一直被谢妍推动着。她知道谢妍是好心为她打算,可她不喜欢被人摆布的感觉。

      谢妍见丁莹似有犹豫之色,以为她舍不得那处便宜房舍,不免极力劝说:“你以后回不回阳翟县都还两说,何必白留着那处屋舍?这校注典籍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耗上两三年也不是没可能。那时你任期都满了,自然不必再回阳翟县任职;便是提早完成重校,你要再回阳翟县,到时另找住处也来得及。”

      “我猜即便重校提前完成,你多半也能想到办法让我继续留在京中吧?”丁莹微微苦笑,“我是不是不会再回阳翟县了?”

      她道出谢妍的打算时语气平和,却让谢妍的心沉了一下。虽然丁莹并无责怪之语,但谢妍心思灵敏,已经察觉她不高兴了。丁莹脾气好不假,可这不代表她没有情绪。或许自己近来做得有些过了,谢妍思忖,丁莹是有主意的人,只不过性情温和,又习惯迁就她,才会显得好说话。她不该因此得意忘形,滥用丁莹的包容,即便是出自善意。

      “我没别的意思,”意识到这点的谢妍连忙安抚,“只是想着些许小事,我顺手替你料理了,你能轻松一点。何况你之前说过想多积蓄财帛,尽快把家人接到京中,我便觉得那处屋舍你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去住,何不把钱省下来?你若是不愿意,我马上再派人追过去,令他们只接回豆蔻就好。”

      “我不是不愿,”丁莹叹息,“我只是……”

      她有些踌躇地停口,不知怎样措词才能既表达清楚自己的感受,又不致令谢妍伤心。

      “我明白,”谢妍没让她说下去,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是我的错。不该忽略你的想法、替你做决定。我向你赔不是。”

      谢妍难得向她服软,又是出于对自己的情意才做出这些安排,丁莹顿时心软,轻轻抱住谢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谢妍见她谅解,放松了表情,轻抵丁莹前额:“以后我不会再自做主张。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嗯。”丁莹点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回京以来的种种不愉快至此消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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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天早上9点更新。如果到点还没看到新章,可能还在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百合旧文《浮生若梦》,民国越剧生旦传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她扮花旦。她唱小生。 她初出茅庐。她已是红遍上海滩的名伶。 虞孟梅是陈云笙仰望的名字。那一天,台上的陈云笙无意中发现,一直仰视的人竟然坐在观众席上看她演出。四目交汇,虞孟梅微微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