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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长别(3) ...

  •   见丁莹将刚服下的药汁尽数吐出,在床边陪护的豆蔻连忙呼叫丁母。

      丁母和丁芃匆忙闻声而至。见此情状,丁芃不待母亲吩咐,立即出门请医。丁母却是急步走到床边,轻拍女儿的脊背。

      丁莹在床沿趴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一些。丁母扶她回去躺好,用浸过热水的巾帕替她擦拭口鼻。等丁莹平静下来,她才和豆蔻一起清理地上的残迹,又打开门窗通了一阵风。

      两人刚收拾完,丁芃便带着医人进了门。诊视的结果是:急怒攻心,气结于胸。所幸丁莹年纪尚轻,未伤根本。不过短期内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建议先静养一阵。

      送走了医者,丁母守在床边,望着憔悴无力的女儿,忽然轻捶胸口,落下泪来:“这是要我的命吗?”

      这么多年来,女儿一直是她最大的支柱。

      丈夫不懂耕种,亦不善经营。家中虽然有些薄田,但时常收不齐佃租。他急病亡故后,佃农们欺负他们家中无人,欠租更是成了常态。眼看就要衣食无着,是这孩子走到一筹莫展的她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没有关系,阿母。还有我。”

      这孩子从小怕生,以前见客时总喜欢往父母身后躲。可就是这样生性腼腆的孩子,主动站出来与佃户们交涉。十多岁的孩子,哪里抵得过庄稼人的声量?偏偏这孩子认死理,由家里的老苍头陪着,每日拿着地契、租约、律例同人一条一条地讲道理:丁家的地租向来偏低,且过去几年风调雨顺,年景不错,照理不至于拖欠这么久。若是真有难处,一时拿不出来,丁家也愿意宽限一段时间。可要是超过期限还未收到钱粮,丁家便会将田地收回。无论对方怎样斥骂、恐吓,甚至推搡,她都牢牢守着底线,不曾让步。

      僵持了半个月,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乡人出来主持公道:人家孤儿寡母就指着这点田产过活,你们别欺人太甚。何况丁郎君在世时待人宽和,名声极好,乡里谁人不知?这小娘子看来又懂些律法,真要闹到官府,你们可占不着好处。佃户们退缩了。多年来第一次,家里如数收齐了佃租。佃农们也从此知道,丁家的女郎不好对付,之后很少再拖欠他们的田租。

      然而丁莹做的还不止于此。之后她又找到父亲的旧友,求来一份书手的活计。当同龄的女孩子们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这孩子却坐在书案前,承担起了整个家的责任。因为总在照管家里,她几乎没有朋友,玩乐的时间也很少。她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偶尔挑拣一些杂书来抄。

      那位开书肆的故友曾经委婉地向她们建议,韵书需求大,丁莹也抄熟了。若是想多赚钱,只抄韵书是最合适的。可是身为母亲,怎么忍心连女儿仅有的爱好都剥夺?所以她只是淡然一笑:“没关系,随她吧。”

      丁莹借抄写的机会读了许多书,增长了见识,也明白了事理,还学会了写诗作文。她在乡里亦渐渐有了一点名气,甚至得到了县令的赞赏。后来有一天,她提出了上京赴举的想法。

      那时她正好听说邻近州县调来一位女官,想着难得女儿有这志向,让她试试无妨。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竟然一举夺魁。老苍头带着消息回乡时,十里八乡都沸腾了。人人都道她有后福。可现在看着女儿心碎的模样,丁母却觉得懊悔不已。若是当初不曾答应让她赴举,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悲痛?

      正难过时,丁母听到丁莹细弱的声音:“阿母……”

      丁母连忙抹干眼泪,柔声询问:“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丁莹缓慢地摇了下头,无力地抬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说完,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丁母的眼泪又一次涌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没事?即使病成这样,这孩子都还在安慰她。

      丁母不由想起前几日,女儿从谢府回家时神采熠熠的模样。那时她以为谢妍的事能得到妥善解决,两人的关系又被家人接受,雀跃欣喜地盼望着冬至团圆。谁想数日之间,情势便急转直下。

      “如果阿母早些接纳你们,让你们至少过一段顺心如意的日子……”丁母握着女儿的手,泪流满面,“你的遗憾是不是会少一点?”

      *****

      为了让女儿安心休养,接下来的几日,丁母都不让丁莹接触外面的消息。就连梁月音再来探望,丁母也恳请她别在丁莹面前提及谢妍之事。

      “我明白,”梁月音叹息着答应了,“同珍向来敬重恩师,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我夫婿同受谢左丞提携,这两日也甚是消沉。”

      若只是敬重恩师,就不必如此担忧了,丁母心中哀叹。不过梁月音似乎并不知晓丁莹与谢妍的真实关系,丁母也不便多言,转而问道:“陛下真的……就没有一点她还活着的可能吗?”

      梁月音神色黯淡地摇头:“陛下公开了谢左丞的亲笔供状,也任命了新的尚书左丞……”

      “那她的后事……”

      “听说草草下葬。但是葬于何地,似乎还没人打听到。且陛下现在一听谢左丞之名就会大发雷霆,也没人敢直言询问。”

      那岂不是连个祭拜之处都没有?丁母心想,等丁莹知道,不知又会如何难过?

      “虽然我猜想过,”梁月音却又叹道,“陛下秘而不宣是不是有防止谢左丞身后被掘骨泄愤的意图?可谢左丞效忠陛下多年,如此不合常理的处置,终归让人心寒。想来郑员外亦是十分不平,才会在朝议时公然质疑,竟致左迁。”

      丁母吃了一惊:“郑员外被贬官了?”

      梁月音点头:“我听闻她当着众臣的面抨击陛下,说即便是天子,也不当使用私刑。就算是罪大恶极的凶犯,也应经过审理,由国法制裁,何况是朝廷正式任命的高官?匆忙赐死,究竟是陛下震怒之下的冲动之举,还是用来掩盖真相的手段?陛下勃然大怒,不但当场将郑员外逐出殿外,还削去她户部员外郎的官职,外放为宋州司马。”

      丁母倒吸一口冷气。郑锦云在外的风评向来是沉着稳健。究竟是怎样的愤怒才会驱使那样老成持重的人当面顶撞君王?

      “不过我能理解郑员外的想法,”梁月音续道,“其实我们夫妻也在商量,等我任期满了,一道谋求州县的职缺……”

      皇帝的做法虽然暂时平息了民间的议论,却动摇了朝廷官员,尤其是女官们的信心。送走了梁月音,丁母转而望向女儿房门的方向,不知丁莹康复以后,会不会也选择离开京城这个伤心之地?

      *****

      静养数日以后,丁莹略有好转,不再吐药,人亦清醒不少,不过精神依然萎靡,胃口也欠佳,每天仅能饮下一点米汤。她现在时常盯着屋顶或窗棂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眼见女儿日渐消瘦,丁母忧心不已。她试图开导女儿,丁莹每次都态度温和地回应。她说的道理,丁莹也表示明白,可就是难以振作。丁母知道,女儿已经尽力,然而失去谢妍的苦痛过于巨大,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克服的。当初丈夫去世时,自己不也痛不欲生?

      就在丁母伤神不已的时候,又有访客叩开了丁家的大门。

      “娘子是……”丁母疑惑地打量着门前的陌生女子。

      “婢子名唤白芨,”来人不慌不忙地自我介绍,“之前是谢府的侍女。”

      丁母恍然:“我好像听阿莹提过你的名字……”

      白芨向丁母深深一福:“本该早些登门拜访,奈何主君临去前将好几件事托付给婢子,以致拖延至今。还请夫人恕罪。”

      丁母连称不敢,然后才问:“你今日是……”

      “主君曾经留下几句话,让婢子转达给丁侍御。不过侍御最后一次去我们府中时情绪激动,奴婢担心侍御并没有听进去。”

      丁母微微踌躇。一方面她忧虑丁莹见了白芨又会情绪大恸,并不情愿让她们会面;另一方面,她又怕拒绝了白芨,会再次给女儿留下遗憾。

      思考良久,丁母方道:“我去问问她的意思。”

      白芨并不意外,起身施礼:“有劳夫人。”

      丁母去了丁莹房中。没过多久,她便返回:“她愿意见你。请随我来。”

      白芨跟在她身后,走向丁莹的房间。到门口时,她忽然又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向丁母:“对了,主君托我将此物交还给夫人,以及……代她向夫人道声谢。”

      丁母接过一看,正是她之前为谢妍求的护身符。

      “主君说,辜负了夫人一番好意,但愿来生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丁母怔怔望着掌心的护身符,忽然垂泪:“我不要她结草衔环。我只想我的孩子好好的。”

      面对这拳拳爱女之心,白芨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沉默不语。

      好在丁母很快便收了眼泪,轻轻推开房门:“请进吧。”

      白芨又向她微微一躬身,然后才低首步入房中。

      丁莹依然卧床。不过白芨进来时,她已经坐起身。或许是身上乏力的缘故,白芨入内后,发现她正闭目靠在床头。

      算来白芨与她也不过十来日未见,在看到丁莹之前,她万万没想到丁莹会憔悴如斯,不但满脸病容,还消瘦了许多。她心中震惊,以致于迟疑了片刻,才轻声唤道:“丁侍御。”

      丁莹睁开眼睛,静静望着她。

      在白芨的印象里,丁莹是个温和坚韧的人,在自身情绪的掌控上甚至胜过谢妍。无论什么样的困境,她都能从容面对。她从未见过丁莹这死水一般的眼神。

      “侍御还须保重身体,”她忍不住出声劝慰,“否则主君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生……”

      丁莹没有回答,而是用低沉的嗓音问:“她让你带什么话?”

      白芨垂目:“主君让我向侍御说声对不起。”

      “就这样?”

      “还有……”白芨续道,“虽然她言而无信,但侍御向来言出必践,还望侍御信守承诺,日后好好生活。”

      “还有吗?”

      “如果侍御恨她……也是她咎由自取。恨她也好,忘了她也罢,她只希望能让侍御好受一些……”

      室内一阵沉寂。许久以后,丁莹再次发问:“说完了?”

      白芨低下头:“主君交待的就这么多。”

      丁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听见你在门口对阿母说的话了。”

      白芨沉默。

      “她愿意来生结草衔环报答我的母亲,”丁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我就没有一句交待么?”

      白芨终于明白丁莹在意的是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主君曾经说过,今生尚且顾不过来,更何况虚无缥缈的来世?我想……她并不真信转世轮回的说法……”

      “所以……”丁莹苦笑,“就连一个虚缈的指望,她都吝于给我?”

      “丁侍御……”白芨不知如何安慰她,面露为难之色。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丁莹的语气渐趋激动,“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她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却还是毫无留恋地将我丢下……”

      “不……不是这样……”白芨慌忙辩解,“那日她送走侍御,我问过主君,为什么不再多留侍御一会儿。主君说,再留下去,也许她就舍不得去死了……她并不是毫无留恋……”

      丁莹顿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芨终于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再次开口:“其实半年前……她的惊悸症尚未痊愈,只是刚有一点起色的时候……有一次,她很安静地枕在我的膝上。我低头看着她,动过很不好的念头……我想……她这么依赖我,就算不能彻底康复也很好……这样她就能完全属于我……可我马上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

      眼泪随着她的叙述不断滑落。

      白芨忡怔地听着她的剖白,亦是不觉泪下。她几乎亲眼见证了丁莹与谢妍在一起的所有时光,清楚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厚,怎么可能毫不动容?

      丁莹泣不成声,慢慢用双手掩面:“这几日我总在想……如果我那时自私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长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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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天早上9点更新。如果到点还没看到新章,可能还在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百合旧文《浮生若梦》,民国越剧生旦传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她扮花旦。她唱小生。 她初出茅庐。她已是红遍上海滩的名伶。 虞孟梅是陈云笙仰望的名字。那一天,台上的陈云笙无意中发现,一直仰视的人竟然坐在观众席上看她演出。四目交汇,虞孟梅微微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