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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唐翊不见踪影已经五天,刘衍不上书房也有五天,任凭师傅怎么一遍遍打发人来请,他都只管在园子里游荡。到后来益发恼的不见任何人,白日里紧闭园门,不许人出入,干脆断绝了与外头的音信。他或在池上钓鱼,或在湖里泛舟,或是一整日在烈日下头演习骑射,身边一个人不带,到了饭时连他身边的丫鬟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到了第五日,褚培良才得闲来王府,见了书房两个翰林大眼瞪小眼他也是好笑,只得自己去寻王爷。安苏郡王的亲兵一向的六亲不认,在京城里是有名的难缠,竟把个王府破花园子围得戒备森严,便是褚培良也是拼着自己是王府常客他们不敢真下手才闯进园子。这园子极大,褚培良一连问了几个丫鬟小厮都问不着郡王的所在,只好自己一处一处地找。他揣摩着刘衍的不痛快,多半出自憋闷,所以不大像会待在竹林和古树之间,便不去幽僻之地寻找,只向水边找去。可这园子里共有一座湖水,三处池子,还有一条蜿蜒小河穿过几处庭院。他也走得快要累死了,才终于在一座压着水的亭子里找到了死尸一般倒在席子上午睡的安苏郡王。
      这也快端午的天了,中午地上也好热的,他无奈地在亭子里坐下,掏出扇子来扇着风,叹了口气,“这倒是为什么?你说你堂堂郡王,想要什么要不来?你要是真闲的难受就去谋个差事做。要是想要那探花郎,你打发个人直接去请,我不信他敢不来。”
      地上的死尸直挺挺地炸了尸,跳起来大怒道,“我不是为了他!我还要打发人去请他?我要革了他的功名也是平常,我要他来给我做喂狗的奴才,他也得来!”
      褚培良听得笑了,“你这是吹牛皮,听说皇上挺赏识他的,他的功名你断断革不去。即便你革得去他的功名,要他来给你喂狗,那也办不到。读书人的脾气,士可杀不可辱,你白读了这么多年书了么?”
      “你连字儿都认不全还跟我说读书!”
      “罢了罢了,王爷别拿我杀性子。”褚培良说道,“要不我叫个戏班子来唱两天戏?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名声,就晾着师傅咱们在园子里听戏也不算什么出奇的混蛋事。吉庆班最近排了出极好的新戏,其中有个叫锦官的,那嗓子叫一个脆——掉地上摔三截。我叫来你听听解闷?” “不听。”刘衍道。
      “还有一个青衣,长得极像唐翊,一般的谪仙似的人物。”
      “真的?”刘衍问道。
      褚培良大笑,“假的,我又没见过唐翊。”
      刘衍脸上烧了起来,恼羞成怒,只不过被人套上了嚼子,没话可说。
      褚培良挠了挠脑袋,“要不然你打发个人去瞧瞧唐翰林病得怎么样了?胡乱问问他要不要什么药材,要不要请太医院的医官,就只当尽尽同窗的情谊呗。兴许人家真的病了呢,并不为躲你跟太子这堆烂事。”
      “瞎子也知道他是躲我。”刘衍怒道,“我又怎会在乎他一个区区翰林,天下像他一般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探花难道不是三年开一支?翰林院难道不是养着一院子能写两句酸诗的闲人?”
      褚培良瞭望了望打东南角压上来的黑沉沉的乌云,无所谓地把话又绕了回去,“万一他不是躲你呢?”

      唐翊是真的病了几日,他自打出了贡院大门就没得空好好歇歇,所以这一病就有点撑不住了,在家一连睡了几日,也算修养了一番。其实病候上也不过就是偶感风寒,调养了几日就见好了,在屋里躺不住,便挪到园中的书房里。
      这日他闷在屋里,斜靠在枕上读书,苏小宛守在在榻边做了阵子针线也觉得闷了,抬头望望他,低声说道,“爷不想去赴太子的筵,称病不出门也就罢了,怎么倒真的病了呢?”
      唐翊依旧埋头在书上,随口说道,“人食五谷杂粮,哪能没有病呢?病与不病也不是人说得算的。”
      苏小宛听了又想了想才慢慢说道,“ 我瞧着到底是有些上火才害得这一场病的,爷处在这个当口,我也细想过了,当真是难做。不管如何去做,总要得罪于人,偏他们一个一个都是得罪不起的。爷是天下第一的才子,满腹经纶,又是个顶天立地之人,自然是有本事做成一番事业的。可是这几天我总翻来覆去想起那年听的那支曲子——天公尚有妨农过,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
      唐翊听得一笑,从书上抬起头来,接着说道,“身无所干,心无所患,一生不到风波岸。禄休干,贵休攀。功名纵得皆虚幻,浮世落花空过眼。官,也梦间;私,也梦间。”
      苏小宛也笑了,“原来爷也记得。奴婢唯愿主人一生不到风波岸。 ”
      唐翊微微笑着望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在她的袖子上轻轻拍了拍。
      苏小宛就势说道,“不如爷衬着这阵子身上不好干脆到吏部告上几个月的病假,待假满了再上个告休文书,咱们就离了这是非场去,不好么?”
      唐翊沉吟不语,她见唐翊确实也动了归隐的心思,忙放下手中针线,心中打叠了这几日想好的千百句话,要拿出来款款劝动主人,偏这时候一个小丫鬟从后院走了进来。
      她只好把话又咽下去,转过脸去看那丫鬟,听她回说道,“郑门河王家刚才来人报平安,说他们大奶奶生下个小子,母子都好。舅太太也使唤了人来说先时放在咱们这的一笔银子,此刻要支走一千两,我回了他们说这得姑娘去看了文书才行。还有,外头有个毛头小子,是前几日常来看咱们少爷的刘翰林使来的,送来一包药,说是酸枣门外山水李家的口齿咽喉药,说了怕咱们才来京城不知道,让告诉苏姐姐这药治外感风寒引起的嗓子痛倒比太医院的好,正对咱们爷的病症。”
      说着送上来一包药,外头还附着药方。苏小宛忙接了,别的倒不理会,先忙着看药方。
      唐翊叹道,“刘兄心竟这么细,一点小病还劳他这样想着。来的那小子是麻花吧,不要看他是个孩子就慢待了。”
      苏小宛应了一声,嘱咐丫头去拿上等封赏那孩子。又说道,“王家大奶奶生了头生子,就比着旧日太太贺薛家三奶奶得子的礼吧,咱们才入京,不可简慢了。舅太太要支银子的事,爷先前已收了书信了,等我瞧过了勘合,就让柜上放银子。” 唐翊见她有正事忙,便说道,“你去照看吧,不要误了正事。”
      苏小宛只得答应着起身,又说道,“爷要不就再睡一会,我即刻便回来。”说完便从后面的门去了,穿过院子从北边的廊下往西跨院去了。
      唐府的等闲丫鬟都到不得这间书房,苏小宛这一走,屋里就只剩了唐翊自己,他更觉得闷,也懒待唤丫鬟进来。在屋里闲坐一刻,外头忽然又下起雨来,这下连出去走走都使不得了。四周都是落雨的声音,窗外便是园子,这间屋子比别间更显寂静,此刻也便更寂寥了。唐翊一时无事可做,又没人说话,闷闷地坐在榻上听了半日雨,心里越发懒懒的。
      苏小宛的话引得的他又一次心神不宁,一时想起十年寒窗的抱负,一时想起太子翩翩名士风流的确引人倾慕,一时又想起背后盯着他的大公主,想不明白大公主这番作为的深意。太子又太过书生意气了,身边聚着的名士虽有才华却明显中的书毒太深,都不算精明强干之辈,著书立说尚可,治世却不成,与那些人为伍只能博个好名声而已。好在太子确是个有骨气的,听说若不是他为郭世襄在皇后面前抗礼力争,一代大儒早已不得善果。皇后,公主,北府元氏,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他竟能孤身直面,其人之坚韧也可知矣。仅凭这一点,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辅佐吗?
      至于安苏郡王,他又想起他黑沉沉的眸子。他就像一团阴沉沉的乌云,纵然看不透,却时常叫人体察到乌云背后藏有雷电的伟力,有朝一日那必是摧枯拉朽,涤荡万物的惊天之力。可是一时幻象消失,他又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其实也许不过就真的只是一个蛮横的十七岁少年,那点英伟之气也不过是仗着父亲祖父都是皇帝,总会借出三分龙威罢了。可是他并没有对郭世襄有什么过分之举不是么?要不是郭世襄弹劾他,他也不会被拘起来三个月。皇后尚且恨郭世襄恨不得流配三千里,可是那被上折子指责的少年似乎挥挥手就算了,一次也没提过这事。自己亲近太子的事,他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自己怎会忘了他行事乖张之外,还有这些不同寻常的厚道呢?
      他从榻上起身,思索着踱到书橱旁,从一堆楠木匣子里随意抽出一只打开,拿出里面的古画在案上展开。他立在案前,赏玩画中山水,慢慢地消磨着突然长起来的时间,直到窗上的光亮渐渐当真暗了下去,他才点起一盏灯来,卷起古画,小心收回匣子里。正当此时,他忽地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他怔了一下,狐疑地听了听外头的雨,再瞧一瞧灯光,这时候天确实要黑了,实在不该有人从园子里过这间房来。小宛要回来也是一路走廊下,从北屋绕回来,仍旧是走后面的院子进来。除非有粗使家人在园子里劳作,可这会子天都黑了,又下着雨,怎么会有人偏要赶这会子做活。
      他再细听听就发觉那脚步声确确实实是有的,而且还直奔他这里而来。他先是听见来人走到西窗廊下,接着又听见一阵窸窣声音,竟然仿佛是在脱油衣的声音。唐翊大吃一惊,可是他胆子素来很大,这时候倒要去正厅开门看看是山精还是狐妖。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略听一听,那人正在外头!
      他猛地拉开了门……
      窗外的雨依旧落着,唐翊双手拉着门,抬头呆呆看着来人。高个子,一双沉沉的黑亮眸子,一身利落的绛色窄袖袍,腰间只挽着一柄短刀。只是头发湿透了,鬓角还滴着雨水。
      “王爷……啊……”唐翊听见自己嗓子哑得比下午那会还严重了。
      王爷的脸色变了,一双惯常蛮横的眸子遽然柔和,迷茫地问他,“嗓子这样哑?病还没好些吗?”
      唐翊如坠五里迷雾,恍惚了一会心里开始翻腾两个问题——其一,此人若真是殿下,就不能如同所有平常人一般,从正门经家人引路进来吗?其二,此物若是狐妖,就不能变化个旁的人来迷惑他这个书生吗?
      他就忘了王爷还站在外头,王爷自己也有些迷糊,大约是本想抄近路从院子里走,不想唐翊就在园子里,不期而遇,一时有些恍惚,也没留意到自己没被让进屋。
      这功夫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发出好大一声响,唐翊和刘衍都被吓了一跳。进门来的苏小宛不堤防有人会走前门从园子里进来,也被吓得“哎呀”了一声,差点跌了一跤,攥着帕子死死盯了门外的人几眼。她心思何等灵巧,只定了定神便说道,“这莫非是王爷尊驾?”
      刘衍大吃一惊,唐翊被这一问倒回过神来了,稀里糊涂地说,“王爷请进来罢。”
      苏小宛低声嘀咕道,“那少爷倒是让开点门啊。”
      唐翊一惊,连忙双手松开门,让到一边去。方才没见礼,他想想觉得自己也懒得见礼了。刘衍也不理会,闷声走了进来,竟有些拘束。
      苏小宛过来端端正正行了礼,刘衍也回了礼。苏小宛便说道,“我们爷说过王爷样貌气度,今日奴婢一见便对上了,还请王爷恕奴婢莽撞。”
      刘衍说了声“不妨”,匆忙扫了她一眼,转头又去看唐翊,正巧唐翊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没说话。唐翊是想大声质问他怎的又能抗旨跑出来,还想问他堂堂王爷怎能翻臣属的院墙,还有干什么要挑个大雨天干这样没谱的事。可也不知怎的,不想当着苏小宛的面问他。刘衍心思简单了许多,根本没在那些事上头,他烦恼的是闹不清苏小宛是不是唐翊的妾,要是妻妾他这样直入内堂见了似乎大大的不好,再说他也很不乐意看他的妻妾,他就是想来瞧瞧唐翊便走,万一唐翊真的病重呢。
      苏小宛也没有素日那般伶俐,方才少爷和王爷门里门外的光景不知怎的吓得她的心怦怦跳。幸亏她素日照料唐翊饮食起居做的惯熟了,看见刘衍头上滴水,连忙转身去拿了手巾进来。可她毕竟闺秀出身,家里突然落难才被唐家买下,又蒙太太高看一眼,素来不当她是个下人,指到唐翊这里也是姑娘一般地被尊着,并没伺候过什么旁的男人,她拿着手巾帕子回来却下不了手去碰王爷。
      她犹豫得焦心,唐翊在一边早看出来了,看她左右为难,便从她手里接过手巾,顺手拉高个的刘衍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帮他擦头上的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郡王是个荒诞不经的傻货之类的话。
      刘衍反倒没事人一般问他,“嗓子怎么了?怎么病了这么多天还不好?” “不打紧,这几天好多了。”唐翊犹豫了一下,“王爷怎么脸色也不大好?”
      刘衍不答,在手巾底下左看看右看看,迅速地瞧了一圈唐翊的屋子。他跟唐翊其实没什么深交,认识的时日也不长,可坐在这间精巧不俗的书房里,倒觉得很熟悉,仿佛这就该是唐翊的居所,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来似的,就连唐翊伺候他,他也觉得熟悉舒服。自来熟地就说了一句,“你这里应该起个名字,只有`琅嬛福地`最好。”
      唐翊笑了起来,“哪里能配用这样的名字?王爷厚爱,说说就罢了。”
      苏小宛却说道,“王爷是说我们爷有仙人之资呢。既送这等名字,就不怕出门去时,外头已历百年吗?”
      她虽是打趣,却是一句话点破刘衍的婉转意思,唐翊倒有些脸红,随手扔下了毛巾。刘衍脸皮厚,毫不在意,还说道,“那敢情好,省去我许多烦心事。”说完就站起来,四处溜达去看唐翊屋里的摆设,东碰西碰,又随手拿出几本书来瞧瞧唐翊平日都读什么。
      唐翊看着王爷悠然自得地在自己书房里溜达,虽是觉得荒诞如梦,却也无可奈何,吩咐苏小宛去唤侍女换来热茶,怕他淋雨着凉又要了驱寒的汤。回头看王爷已经逍遥自在地去他的吃食盒子里挑果子了,他叹口气,走过去帮他挑拣,拿了金丝梅干给他。
      刘衍没有接,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唐翊。
      唐翊只得说,“不敢作弄王爷,这是方才出去的小宛亲手做的,虽是跟外头的看着差不多,却用了十二分心思,绝不是那样酸的。”
      刘衍从他手里接了放进嘴里,果觉得十分可口,一连吃了许多。唐翊把自己的茶递给他,禁不住说,“别一直吃,一会舌头要涩了。”
      “你怎么跟家里的嬷嬷一样啰嗦。”
      “你这等人就该让你的奶嬷嬷一直跟着你。”
      两句话过去,刘衍和唐翊互相看了一眼,都吃了一惊。
      刘衍讪讪地装模作样去赏玩唐翊案头镇纸,随手拿了唐翊写的一叠诗稿,随口赞了赞。
      唐翊随口谦了谦,两个人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苏小宛就领着几个侍女进来了,上了新茶,驱寒的热汤,又带了八样新鲜果子,八样蜜饯,八样点心,这就是待客的礼了,都是官面文章。刘衍都没兴趣,仍旧从唐翊的食盒里往出摸点心,一面继续瞧唐翊的诗稿。
      唐翊看他读的实在认真,随口说道, “听说王爷五岁时候就能作诗……”
      这一句话没说完,刘衍就呛了一下,“外边人胡诌我的话,如何能信?”
      唐翊怔了一下,想到自己是在道听途说,有些不好意思。
      刘衍看了他一眼,瞧瞧手里的诗稿也都读完了,放下说道,“我就是来瞧瞧你的身子好点了没有,瞧你没有大碍我也放心了。我也该去了,你好生将养着吧。”
      唐翊瞧他神色竟有些恋恋的,禁不住伸手拉他,“外边雨还那样大,王爷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索性吃了饭再回去吧。家里几个厨子虽然比不得御膳房的,总还算有些本事,兴许王爷还瞧得上。”
      刘衍被他拉了一下立刻就不走了。苏小宛得了唐翊这句话只得转身去厨房吩咐,她一走刘衍的话也多了起来,起来翻开唐翊装画的盒子,翻出画来看,如数家珍地点评古画,这里好那里不好,完了又说这人的画他还有许多,都是硬跟皇上从天章阁里要出来的,“改日你去我那里挑,有看中的我便都送你。”
      唐翊便想说不如要王爷画的,只话在嘴边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不过他也没听过王爷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简直是滔滔不绝,虽也有许多不经之处,但许多于画作上的见识确属大家之言,他也听住了,时不时地又问他一些。两人谈谈讲讲,又说到许多闲事,这中间唐翊想起来拿了些狮子糖给刘衍吃。
      刘衍渐渐忍不住跟他说了几件打猎的见闻,本以为唐翊会不以为然,不想唐翊突然告诉他北地人如何用鹰找鹿群,还告诉他都中潘楼街有家鹰店就卖稀罕的鹰隼猛禽,他大吃一惊,不禁对唐翊的消息灵通之能万分倾慕。
      一直谈到饭时,唐家这顿小小的家筵就摆在了这三间书房的正中,也是唐翊不想太多下人瞧见王爷的意思。满桌菜肴就没有一色是寻常可见的,便是刘衍吃遍天下山珍海味也难挑出个不好来,更可喜的是唐翊居然拿了酒出来,跟他推杯换盏,一时酒酣耳热,只觉得唐翊说什么都是好听。
      在唐翊看来,自然是有客来访,主人需得尽到地主之谊,旁的倒也没多想。何况有了那晚遇仙酒楼的事,心里多少有愧于王爷,能在王爷身上略略尽心,他心中倒也十分舒畅。心里虽不认为王爷能与太子相比,可也不再觉得王爷身上还有什么了不得的错处,言谈的也愈加投契,只觉心甜意顺。要不是温酒的苏小宛一直看着不许他病中多吃酒,他只怕就要吃得大醉了。
      一时酒吃好了,又用了些点心,两人喝了些解酒的汤,听得外边的雨也小了,夜也深了,刘衍才起身告辞。唐翊见天果然晚了,也不再留,这才问了他是怎么来的。原来安苏王府与唐府虽然一个在西城,一个在南城,却都靠着同一条南薰河,安苏王府在上游龙津桥旁,唐府在下游的白石坂桥旁,刘衍便是坐船过来的,所以才从唐家靠着河的园子走进来。
      唐翊便送刘衍仍旧原路回去,因天黑刘衍不熟园子里的路径,唐翊更是叫来小厮前头拿着灯笼,他亲自打着伞扶着刘衍走,一直送到向着河的园门口。他命人开了园门,几人走出去,站在唐家小小的渡口上,果然看见河里停了一只船,船上挂了一只明瓦的灯笼,模糊有个人影缩在船舱口。
      刘衍看见船突然说了一声,“坏了”。那船上缩成一团的人影就突然展开,“嗖”地一下窜上船头,张口便骂,“你这个不守信义的混账,那翰林给你脸了是吧,你待起来就忘了我还在这破船上等你……”
      这来人正是褚培良,本来是跟刘衍一起来的,说好了在这里接应他,谁知刘衍一去就没了音信,他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又不敢走。谁知这会看见一群人打着灯笼簇拥着刘衍出来,显见的是去见了翰林就把他完全给忘了,也忘了让人来请他进去,害他在河上蹲了一晚上。
      他火冒三丈就想拿唐翊调侃刘衍,举目往人群里一看,一眼就看到在刘衍身边撑伞的人,一袭青衫,风华浊世,飘逸出尘。他满腹的讥笑俏皮话都被闷住了,硬是没敢开腔。灯下细看相貌,但见唐翊美目无尘,面如凝脂,神清气朗,雍雍穆穆。跟那素来以美貌出名,屡次被四皇子调戏的刘翰林比起来,容貌上倒似竟还能更盛一筹,只是通身的气派透着高旷天性,逼得人在他面前断断难起非分之心。别的都不用说,只看那个胡打海摔惯了的王爷在他旁边屏息敛气死撑气魄的鬼模样……他就“嘿嘿”地笑了一声。
      刘衍果然被他笑慌了,大概是怕他满嘴喷粪,急急忙忙人模人样地在一旁给他赔礼。他哈哈大笑,见好就收,让王爷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他跟唐翊互相见过,略略说了几句话,就道别上了船。
      船行的远了,那呆王爷犹自立在船头呆看,直到看不见才一屁股坐下,竟好似打了一天的猎似的。褚培良一边摇橹一边笑,“如何?咱们进宫呀?找皇上皇后进进谗言革了他的功名呀?”
      刘衍不吭声。
      “我瞧你倒吃的很饱,你不是想让人家给你喂狗么?你这是想人家喂你呀?”
      刘衍臊得不出声。
      褚培良笑够了,又问他,“这是说好了,还来陪你读书么?”
      这回刘衍叹了口气,“没说那个。”
      “没说那个,你是去做什么了?你离了他就要掉了魂了,你不想日日见他吗?”褚培良惊讶道。
      刘衍闷闷地看了一会外头两岸上市井的灯火,直到船快到了龙津桥,才低声说道,“人各有志,岂能强求。纵能强求,又有什么意思?”
      褚培良想了想说道,“这可就是你痴了,你不想强求,难道旁人也不强求他?说句你不爱听的,他虽有志,却不能强伸,否则压根就不会到你这里来?”
      这一番话说完,刘衍就再提不起兴来,一晚上的兴头散尽,默坐船头,只觉欢愉时短,孤寂时长。隔了一会又强鼓起兴来说道,“不说这些了,反正我是个没心肝的,哪管旁人的事。我生在天家富贵从中,只要纵情欢愉,尽享岁月就是了。端午这不是要到了吗,我要热热闹闹在家唱戏,你尽好的帮我办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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