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钢笔555

14、第 14 章

　　几乎是一眼，黎昕便认出了此人是谁。
　　他曾经对这人恨之入骨。因他，自己年少便生生与家人分离，至今不得相见；因他，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成了一则笑谈；因他，自己一介男子只能生生任一群女流之辈羞辱欺凌；因他，自己与封驰烨几乎形同陌路，此生不再相见。
　　封驰烨见黎昕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变得惨白，有些后悔带这老神棍来见黎昕。他皱着眉，上前牵起他的手，轻轻掰开他僵直的手指，揉着他掌心里被他自己掐出的一排指甲印。
　　黎昕这才回过神，看着给他揉着掌心的封驰烨，突然就笑了。有什么可恨的呢？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可能像现在这般，光明正大地享受来自君衍的温柔？
　　封弛烨见他笑了，心里松了口气。他不同意这老神棍来见黎昕，就是怕黎昕见了他，会回想起那些不开心的过往。握住黎昕的手，他轻声道：“别怕，朕陪着你。”
　　黎昕笑了笑，看着他说：“我没事的。”转头看向来人，黎昕淡淡地点了点头说：“刘道长。”
　　“嗯。”那刘道长应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椅子边，施施然地坐下，见他二人看着他，他笑着道：“二位坐呀，贫道有话说与二位。”
　　封弛烨瞪着他，拉着黎昕坐下。
　　封弛烨之所以称刘道长为神棍，是因为他之所以会娶黎昕为皇后，全是因他父皇的意愿。而他父皇之所以会让他立一个男子为后，则是因为此人。
　　他的父亲晚年时变得迷信，招了大批的道士进宫。他对这些人全然没有好感，对他们的言论也嗤之以鼻。什么天道轮回，什么长生不死，鬼话连篇。但父皇偏偏深信不疑，不仅命人不断炼制长生不老药，还要建什么接仙台，说用来迎接下凡的神仙，让他们保佑大齐千秋万代，永世繁荣。虽然最后被大臣们联名阻止，却也导致了自己有一事必须听他的，那便是娶黎昕为后。
　　他的父亲吃了那么多长生不老药，最终也无法挽回他老去的生命。就在他病重之际，一个云游的道士——即今天的刘道长——刘盟觐见，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大齐王朝两代而亡，不是因皇帝昏庸，而是这是大齐朝必须经历的劫数。但若能让下一代君王娶一个命格为天煞孤星的人为妻，以煞克煞，才有一丝避过这劫数的可能。
　　刘盟说完便飘然离去，留下先皇一个人目瞪口呆。
　　最终，先皇还是选择相信刘盟的话，下旨在大齐搜寻有着天煞孤星命格的人。
　　圣旨下去之时，封弛烨对此不屑一顾，只不过一番虚妄之词而已。自己一来不会贪色误国，二来自问不是昏庸之辈，且有不少贤臣勇将尽忠，怎会有亡国之劫数？封驰烨甚至同黎昕抱怨过父皇的荒唐，换来他安慰的一笑。
　　直到他得到父皇的传召，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无比熟悉的黎昕。
　　那一刻，封驰烨完全傻了。他的皇后，他的妻，竟是个男子，更让他无法接受的，那个人竟是黎昕！他多年的，唯一的好友！
　　他觉得自己被父皇、被黎昕背叛了。而父皇写下圣旨后，便驾崩于寝宫，连让他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父皇驾崩了，刘盟走了，黎家被遣回老家监督了起来，封驰烨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再看见黎昕时，便不由自主地将不满和愤恨发泄在了黎昕身上。以往的温情不再，他们之间的情谊在那一刻，被封驰烨固执地斩断了。
　　思及此，封弛烨不由得看向黎昕，见他垂着眼眸静静地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刘盟是造成黎昕这一切的源头，黎昕怨恨他本就理所当然。虽然一开始黎昕有些异常，但现在，却是真的归于了平静，惊讶的同时，封弛烨不由得在心底生出些佩服来。
　　黎昕其实和年少时相比，并没有多少改变。即使是后宫这等暗流汹涌、肮脏阴暗的地方，也没有使他失去本性。要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不论在何时何地，权力在无数人渴求下，也在不断地吞噬着追求者们得本性和良知。在这追逐与得到的过程中，有多少人还能保持一颗干净的心？
　　记得年幼时父皇给他选伴读，面前一排跟他年龄相仿的官宦世家的公子。他其实无甚兴趣，正打算随便挑一个顺眼的应付了事，他便看见了黎昕。那时的他白白嫩嫩，身着月白的长衫，回答父皇的问话也是干净利落，不卑不亢，小小年纪便有了翩翩公子的模样。
　　小孩子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封弛烨便毫不犹豫地牵着黎昕的手对他父皇说：“父皇，孤要让他来做孤的伴读。”
　　他们几乎是一同长大，黎昕的性子安静，不会对自己恭敬到谄媚，也不会装着很清高的样子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一直都是落落大方地与他相处。甚至有时他的浑劲犯了，跟父皇犯拧时，也只有黎昕才能把他劝住。
　　忆及往事，封弛烨才意识到，原来在那么久远时，他与黎昕就那样契合，他们之间，或许本就有着这断不开的情缘。而他上一世，竟生生把这份情缘切断了。
　　刘盟扫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悠悠地站起来道：“看来皇上已经悟到了，那便不需要贫道再啰嗦了。”
　　封弛烨见他什么都没说就要走，站起来道：“等一下，你不是有话说与朕和子节吗？怎么现在话还没说又要走？”说到这封驰烨的脸猛然沉了下来。
　　“刘道长，你当这皇宫是何地？怎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封驰烨心下着急，事关大齐命运，不能让这老神棍离去。虽然之前自己对这刘盟的预言不屑一顾，但对方却知道自己经历了重生这一遭，这使他不由得对他信了几分。
　　刘盟转过身，眯着眼看着封驰烨，但笑不语。封驰烨与他对视着，想着上一世的大齐，最终软下口气道：“真的会两代而亡？朕明明娶了黎昕，为何……”想起身边的黎昕，忙把冲到嘴边的后半段话咽了回去。
　　刘盟看着黎昕，却对封驰烨说：“只能是你的妻，才可破解这劫数。”
　　说完不理封弛烨疑惑的目光，径自晃晃悠悠地走了。
　　黎昕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猜测大概是因为那则两代而亡的预言。但那虚妄之言，君衍不是最嗤之以鼻的吗？如今看来怎么好像开始相信了？
　　黎昕看着封驰烨陷入沉思的侧脸，心下有些担忧。其实他隐隐觉得，君衍会突然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如今看来，十八九便是因为那则语言。他看着他，有些心疼，这一则预言，真的会成真吗？不然怎会使一个人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感觉到黎昕的目光，封弛烨回望着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自己在地牢中时，黎昕服了毒来跟他诀别。他的妻，就算死，也会在他身边，陪着他。
　　想到刘盟刚才说过的话，看着他身边的黎昕关切的眼神，封驰烨心中一动——只有他的妻，才可破解？
　　封弛烨一时无限感慨，万幸重来一世，自己对子节动了心，否则即使自己重来一世，大齐还是会重蹈覆辙，这也是刘盟冒死入宫来见自己的原因吧？而他坚持要见黎子节，也是想确认自己对子节到了何种地步。他见了自己和子节的样子，大概是明白了自己对子节的心意，所以才又进一步警告自己： “只有妻，才能破解”。
　　想通了这一切，封驰烨从见到刘盟时产生的不安才彻底消散。
　　看着封弛烨闪着笑意的眸子，黎昕忍不住抚上他脸，喃喃道：“君衍，不论如何，我都陪着你。”
　　封弛烨被他的主动取悦了，将人拉到身前，搂住他道：“这是自然，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生同寝，死同穴，当然不能离开朕的身边了。”
　　黎昕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笑了，生同寝，死同穴，死生不相弃，子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