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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5 一分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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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一分旧事
烟气袅袅,药香四溢。僻静的别院小屋中,郁灵素静静躺在皇甫宸怀里,面色如常,胸口处微微起伏,眉头紧锁。不远处烛火明明灭灭,亦仿若伊人远去,泣泪送别。
皇甫宸紧紧抱着郁灵素,铁青着脸,明灭的烛光映照出他的轮廓,原本清冷的模样,此刻竟有几分可怖。
棋山寺了因大师进来之时,便看见室中是如此一副模样。
了因大师摇了摇头,道了句“阿弥陀佛”。
已然如同雕像一般的皇甫宸突然回过头,双目紧紧盯着了因大师,沙哑着嗓音轻声道:“大师,求您,求您救救她。”
“我佛慈悲,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自当相救。不过……”
“不过什么,大师若有难处,尽管告知。纵然此事难于登天,晚辈也必然帮您完成。”未待了因大师说完,皇甫宸便接过话来。“晚辈只求大师救救晚辈未过门的妻子。”
了因淡然一笑,双掌合十,缓缓道:“万事皆有因果造化,郁施主命不该绝于此。施主且稍安勿躁,她在自救。”
“自救?大师您……”
“施主不必惊讶,老衲虽皈依佛门,却自问并未超脱凡尘,未悟得佛法精深。老衲与施主之恩师素有往来,郁施主所遇之事,老衲亦大致知晓。”了因自袖中木瓶内取出一枚丹药递给皇甫宸。“你且将此物予郁施主服下,可助她早些脱困。”
“多谢大师。”皇甫宸无暇顾及心中疑问,赶紧将那丹药喂郁灵素服下,瞧见怀中之人尚能吞咽,才微微放下心来。
“施主,郁施主醒来尚需些时候,我知你此刻心中多有疑问。若想释疑解惑,便随老衲来吧。”了因大师缓缓道。
皇甫宸看了看怀中的郁灵素,又看了看了因大师,终究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师可否再等等晚辈,待灵素身子稍有好转,晚辈再向大师求教。”
了因笑了笑,道:“无妨。”
小屋之中,三人无言;小屋之外,众人苦等。
半晌,郁灵素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身子也不再滚烫,皇甫宸方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妥当,又安排了沈洛云好生照看,方走到了因大师身旁,轻声请罪。
了因淡笑,只缓缓双掌合十。
“大师请。”皇甫宸恭敬道。
月朗风清,星斗满天,棋山寺“观棋亭”中,一僧一俗,相顾对坐,禅茶苦涩,却别有一番人生滋味。
“施主觉得这茶如何?”了因问道。
皇甫宸连忙放下茶杯,回答道:“大师既然与我师父是故交,自然也便是我的长辈,大师称晚辈施主,晚辈实是惶恐,大师还是叫我‘阿宸’吧。”
“阿弥陀佛。”
“这茶,入口清冽苦涩,品之却回味悠长,先苦而后甜,最是平常的人生之道。”皇甫宸道。“大师所教,晚辈明白。”
“阿宸,老衲要你明白的,不止如此。”了因道。
“还请大师不吝赐教。”皇甫宸恭敬道。
“你可知,我同郁灵素早有往来。”了因缓缓道。
皇甫宸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莫非大师便是当日在凌竹山上欲度化灵素入佛门的那位云游高僧么?”
了因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皇甫宸道。“机缘一事,当真巧妙。大师竟是棋山寺高僧。”
“郁灵素命格异数,是安澜天下之大才,却命中劫数重重,实难善终。当日我欲度化她入我佛门,以躲过劫数,再行其安天下之重责。可如今看来,当日倒是老衲不顾因果。”了因道。“你同郁灵素之命数,并非我等凡俗之人能堪破扭转。”
“大师,我知当日大师所言情劫,便已是以我而应验。只是我同灵素,早已山盟海誓,必此生不负。纵使前路劫难重重,我二人亦携手相渡,绝不辜负。”皇甫宸道。“若大师愿意相助,还恳请大师将您所知告知晚辈。”
“你不必心急,老衲今日正有此意。”了因大师道。“我且问你,你对郁灵素所中之血蛊,了解多少?”
“血蛊早已是传说,晚辈知之不多。只是今日有所疑惑,灵素身中血蛊,按照常理来说,当不惧任何寻常毒素,今日她却竟然真真切切地中了毒,几至药石罔及之境。那蛇毒,竟然有抗衡血蛊之能?”皇甫宸道。“还是说,有人刻意为之?”
“不论是否有人刻意为之,此事都不宜再查下去。”了因道。
皇甫宸微微皱眉,问道:“为何?”
“查之无益。”了因大师只是说了这一句,便默不作声。
皇甫宸亦没有说话,紧皱着眉头,似陷入了沉思当中。
半晌,无话。
禅茶已冷,皇甫宸却忽然一饮而尽,长叹一口气,道:“大师德高望重,可查之无益此话,恕晚辈无法苟同。”
了因大师依旧慈爱一笑,将温热的禅茶倾注在皇甫宸杯中,缓缓道:“但说无妨。”
“多谢大师。”皇甫宸道。“大师所言,灵素此生劫难重重,若不破,自不得善终。而今夜她被莫名出现的蛇所伤,晚辈前思后想,都绝难相信此事是个偶然。晚辈始终觉得,有一幕后推手,蛰伏多时伺机而动。在冥黎山中,在棋山寺中重重祸事,皆由此人或此势力而起。而此人或者是这股势力,却未必来自列国。如此,若放任他肆意妄为,莫说成灵素安危难料,只怕列国都将再起祸端呐。”
“果然是《天下策》的作者,《山河图》的布局者,后起之秀,少年之才。”了因大师道。“不过,纵然此事真的如你所料,你追查下去抓出了幕后真凶,又当如何呢?巫族复起,也许真的并非空穴来风,可是,纵然你找寻到了巫族的踪迹,又当如何呢?”
“大师您知道巫族?”
“回答我的问题。”
“自当将其扼杀于未壮大之时,以除后患。”皇甫宸不假思索。
“除,你用什么来除?”了因大师一语中的。
“我……”皇甫宸方才的豪情壮志,竟被了因大师一句话消灭得了无踪迹……除,如今的他,用什么来除?
“阿宸,巫族曾遭遇灭顶之灾,一旦卷土重来,必然经过周密准备。待我们寻到蛛丝马迹,也不过是痛心疾首却无计可施而已。”了因大师道。“如今灵安动荡你我皆知,玄菁皇子相争,云诏政变国本难固,南蛮似敌非友,轩辕亦并非风平浪静,其他小国自保都成问题,如何能随你揭竿而起?你纵然发现巫族踪迹,又能怎样?”
皇甫宸无奈,点了点都道:“大师说的在理。阿宸明白该怎么做了。”
“如何做?”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按兵不动,先处理家事。”皇甫宸道。“晚辈说的,大师可认同。”
了因大师点了点头,道:“关于血蛊之事,我还知道一些陈年往事,今日便一并告诉你。”
“晚辈洗耳恭听。”
“我先问你,那本奇书,你可看过了?”
皇甫宸一惊,不敢隐瞒,缓缓点了点头。
“无妨,迢瑶本来就该属于你灵安。”了因大师道。
“请大师明示。”
“万事皆有因果,缘劫逃不过。当年禹王长子禹东流如是,如今郁家小女郁灵素亦如是。”了因饮了一口茶,缓缓道。“巫族奉少源为祖,尊之敬之,少源天纵奇才,曾帮助禹王开山立业,传为佳话,因而,纵然后世巫族乱政,少源尊位犹在,并未受到波及。只是世人不知,这血蛊之祸,却正是少源无意间种下的因。”
皇甫宸静静聆听,了因大师苍老的声音仿若破开了历史尘埃,将那一段辽远的往事抽丝剥茧,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怎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当年,禹王尚是部落首领之时,其爱子禹东流迷失在冥黎山中,禹王无计可施,只得求助年少成名的巫族少源,少源欣然应允,重伤之下救得禹东流,禹王感激少源,遂与巫族交好。禹东流感念少源救命之恩,与之兄弟相称。”了因道。
“此桩旧事,我亦略知一二。传闻虽有出入,但亦大同小异。”皇甫宸道。
了因大师点了点头,继续道:“世人皆知少源独闯冥黎山之英勇,却不知少源在山中发现了一种蛊虫,惑人心智,连他也险些中招,可身受重伤的禹东流,却丝毫未受这蛊虫影响。少源心中怀疑,将那蛊虫带回研究,可中蛊之人多数死去,还有一部分癫狂嗜杀,最终亦自戕而死,再未出现过如同禹东流一般不受影响之人。少源本欲寻禹东流试药,可兄弟感情在上,他强忍心中疑惑,暂时停下对那奇特虫蛊的研究。”
皇甫宸点了点头。
“可好景不长,兄弟之情再高,也抵不过野心膨胀。恰逢此时,禹东流无意王位,想寻个金蝉脱壳之法,求助于少源。少源欣然应允,将那虫蛊合着假死药喂禹东流服下,自此,禹王长子于世间消失,世人皆不知他在巫族竟藏了十年。十年间,禹东流与常人并无两样,虫蛊似乎依旧对他毫无影响,少源一无所获,只得放禹东流离开,暗中差人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后来,禹王所在的部落得到了天下,少源出任大祭司,向禹王讨了冥黎山为巫族领地,带领巫族开山立业,秘密研制可以催动虫蛊的蛊毒,可未待蛊毒制成,少源便死去。临死前,他将有关禹东流的一切都告知了下一任大祭司,嘱咐此事由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并设巫族首领与大祭司彼此牵制。”
“当真是思虑周全。”
“巫族每代大祭司及其弟子均以研制催动虫蛊的蛊毒为己任,代代传承之下,呕心沥血终于研制出了所谓的血蛊。后禹州大陆血蛊之祸爆发,迁居海边以俞为姓氏的禹东流后人也未能幸免,俞氏族人中蛊后,癫狂起来竟然几乎有了毁天灭地的能力,巫族震惊。不久,巫族遭到剿灭。幸存的禹东流后人俞氏族人为自保,辗转来到了现今灵安地界,再度隐姓埋名,族中之人若再提起血蛊之事,杀无赦。亦因此,族中长辈向后辈们隐瞒了他们皆为禹王后人的身份,以躲避祸患。时移世易,当年幸存的俞氏族人,大都已不知先祖为谁。”
皇甫宸每听一句,心便沉下一分,当听到“灵安”二字时,他似乎真切听到,自己的心坠入谷底的声音。
禹东流,海边俞氏,灵安……郁家……
“大师……”皇甫宸顿了顿。“您所言禹东流后人,可是如今灵安豫郡,郁氏族人?”
了因大师双掌合十,缓缓点了点头。
皇甫宸一惊,背上衣物已被冷汗打湿。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皇甫宸喃喃重复。“传闻未必为真,大师能够确认此事为真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况且,老衲俗世先祖,曾与俞氏有很深的渊源。”
皇甫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骤然幻灭,一颗心仿若沉入了冰冷的深海,再也见不到天日璀璨。
若了因大师所言为真,那灵素身上的虫蛊,便已是刻入血液之中的东西,加之血蛊催动……普通血蛊已然难解,而禹东流后人身上的虫蛊便如同跗骨之蛆,竟成了这血蛊的药引,与之相辅相成。
再大胆猜测,当年禹东流后人,也许便是这血蛊祸患的根源。那今世的郁灵素,便是……蛊母……血蛊之源……
只是,为何郁家其他人皆相安无事,只有灵素一人……
抽丝剥茧至此,竟心痛如斯……迷雾散尽之后,竟又是一片诡林……
重重谜团未解,灵素尚处危局当中,他又岂能自怨自艾?
良久,皇甫宸定了定心神,缓缓问道:“大师,晚辈尚有一事不明。”
“请说。”
“若郁家为禹东流后人,为何便只有灵素一人身中血蛊,其他人皆相安无事?”皇甫宸问道。
“你的疑惑,也正是我疑惑所在。百思不得其解。”了因大师道。“或许,郁灵素体质真的异于常人,也或许,郁家本不聚居于一处,真正的禹东流后人究竟是郁家哪一脉亦无从查证,巫族之人曾用郁家人试过药,但都未能成功,只有郁灵素一人,扛过了血蛊之毒。”
皇甫宸点了点头。
“如果老衲所言的第二种假设成立,那郁灵素,便是真正的禹王后人,亦是迢瑶古玉,真正的主人。”了因大师道。“机缘巧妙,福祸相依。”
皇甫宸思索一番,突然道:“大师,那奇书中所言,当年迢瑶古玉是由巫族少源进献给禹王,迢瑶之中,或许便有当年虫蛊之真相。”
了因大师笑了笑,道:“异想天开,却未必没有道理。既然想到此处,便放手去做。万事随缘,缘分已至,便莫要阻拦。”
皇甫宸点了点头,道:“大师所言极是。晚辈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奇书一事,牵涉甚广,迢瑶古玉,又是列国必争。灵素心思重,得知奇书一事对她身体并无益处,况且她的身世,与迢瑶有关。我不想,再让她身陷险境当中,也请大师为我保守我曾看过奇书这一秘密。”
“阿弥陀佛,老衲苦修,与世无争,何必将此事告知他人,横生枝节?你且放心便是。”了因大师依旧慈眉善目。“此次郁灵素中毒,也许也并非是祸事。”
“大师此话怎讲?”
“郁灵素所修天乾诀已至二卷第八重,内功醇厚,她体内的血蛊,也随着她的成长而逐渐强大……”
“大师,我明白了。灵素中毒,恰恰佐证了,天乾诀的确能够克制血蛊。”皇甫宸抢道。
“不错。”
“对呀,因为天乾诀与血蛊彼此相抗,蛇毒才有了可乘之机。”皇甫宸道。“多谢大师提点。”
“阿弥陀佛。”了因大师缓缓起身。“阿宸,你同灵素皆为当世大才,切忌年轻气盛,有些事,拨开云雾才能看见真容,沉下心来方知因果真相。老衲言尽于此,机缘造化,但随天命。”
“晚辈谨遵大师教诲。”皇甫宸道。
夜色微凉,每一段暗无天日,却都在酝酿着一段崭新的磅礴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