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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雨夜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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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甬道悠长曲折,郁灵素逃命似的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巨大的力量直撞在她胸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飞落石壁,滴落前襟。
郁灵素后退三步,用凌霜剑支撑着自己,方站稳。
没了夜明珠的照耀,这整条甬道便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莫名的压抑感悄无声息传来,郁灵素大口喘着气,缓缓上前,双手在潮湿的石壁上不断摸索。
在这片暗影中,在这逼仄的空间里,郁灵素的心反而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头脑似乎也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了起来。
“孤竹祖师当年想必是用尽了一切的办法,仍旧没能救得了那位前辈,最终只能以命换命。”郁灵素一边摸索出路,一边思绪如乱麻。“短短千言,爱深情切,他们当年恐怕爱的甚是辛苦,却未得上天半分垂怜。若是换了听轩,面对肩上责任和情深不悔,怕也会陷入无尽的痛苦当中吧。当日是我冲动,亦是多年隐忍深爱,终究让我失了自制,可这份放肆,却让我觉得很是快乐。仿佛拥有那份甜蜜,纵然让我用命去交换,我也甘愿了……”
郁灵素眼角流出的泪和着嘴角蜿蜒的血,滴露在地。
“可我真的好自私,我以为答应了听轩,答应了将我全部的爱都捧到他面前,答应了和他风雨同担,一起面对漩涡挣扎,就能抓住我们的命运,就能给我们彼此幸福。”郁灵素自言自语。“我错了,我追求自由是错,留恋他的温存也是错,原来我做什么都是错,原来,自我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那夺取万千性命的战争的祭品,一生被政治斗争囚禁却不自知,妄图逃走,妄图背弃。原来,我早就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郁灵素长叹一口气。“我本愿救人,却逃不了害人的命数;我本愿爱人,却逃不了杀人的劫数。若一切所言为真,若一切都是血蛊为饵,那我便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灵安,将这天下,送到听轩面前。杀人的事,我来做。荡平殷家,扫平列国,圣主明君的称号,必须属于皇甫宸。我必须在殷家计划成熟之前,将整个殷家的阵营,彻底掏碎,才能避免因我而起的浩劫,才能避免血流成河,才能避免郁家白白蒙冤,才能避免……听轩因我而失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郁灵素右手重重砸向墙壁,手上的关节都仿佛被瞬间砸错了位,她却不知疼痛一般道:“我不能站在你身侧,若与你一同,便不知哪日会置你于死地,那我就把你想要的,送给你。若血蛊之事为假,我便仍旧同你共赴天涯海角,若血蛊之事为真……”郁灵素哽咽道。“若为真,你放不下的,便由我来割舍。听轩,对不起,你的素儿,必须要失约了……这次,素儿不是因为惦念着那点渺茫的希望,而是……真的爱你……”
郁灵素紧闭双眼做下决定,这些话,她不能同皇甫宸言说,便只能在这里,对着这潮湿的墙壁,一诉衷肠,胸口钝痛,却并不是因为方才那全力的一撞,而是惆怅无尽,心若刀割。
“等等,潮湿?”郁灵素突然睁眼,虽漆黑一片,目难视物,可耳边却传来流水的声音,这水声自上而下,顺着石壁滑落在地。“这地方有水滴下来,若上方不是洞顶,那就一定有出口。我真是傻了,没板上钉钉,为何杞人忧天?出去逼师父和听轩核实,才是正经事。”
郁灵素手指触到石壁,来回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潺潺流下来的细流。
郁灵素抬头看了看头顶,却没有半分光亮照射下来,无奈之下,她只得抽出凌霜剑,左手将剑鞘横在头顶,护住头颈,随后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向上一跃,右手执剑,飞快地扫过四周,上升数米,剑尖终于扫到了石壁。双脚踏住四周的石壁,郁灵素将剑鞘紧紧束在腰带之间,伸手奋力向上伸去,终于触摸到洞顶的机关。
“依旧是以剑为匙,这孤竹祖师和第一任凌霜殿之主是真喜欢这把凌霜剑。”郁灵素将凌霜送进那孔洞当中,松了一口气,轻轻转动后却感到那洞顶的机括猛地一旋,随后她便被一股大力猛地甩了出去,连人带剑,重重摔在了地上,剑鞘也从腰间被抛到了不远处的水坑里。“哎呦……孤竹祖师也真是的,这明摆着进去两个人的话,一个能出来,另外一个不是被摔死就是被夹成肉泥。对后人这么没有同情心的吗?”
郁灵素从地上站起,将剑鞘捡了回来,送凌霜剑入鞘。身上已然是湿透。
“这么大的雨,还真算是救了我一命,下次去哪里都得带上火折子或者火把蜡烛,若是能看到那机关的结构,也不至于这么狼狈。”郁灵素四下看了看,却再次愣住。“石像?”
她的面前,正是那座没有五官的女子石像的背面,而身后,不用说,自然就是那总带着几分诡异的凌霜大殿。
“原来,这条甬道的出口,就在这石像之下。”郁灵素道。“难道说,这面貌模糊的女子,便是……帛书中的那个她么?因着身负重罪,不得立碑立陵,祖师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祭奠?”
郁灵素不禁细细打量这尊石像,刚想绕到那石像身前去仔细看看,却被身后凌霜大殿之中陡然响起的一声清啸所打断。
“师父?”
他怎么这个时候跑到凌霜殿来,莫不是他怀疑了什么,发现了自己方才不过是装睡,抑或是,他抓住了听轩不成?
郁灵素三步并作两步向凌霜殿大门跑去,方想顺着门缝看看里面的情况,却被殿中的情形惊得停下了脚步。
凌霜大殿正中央,一身青色常服的青远正和一身玄色衣衫的皇甫宸无声地斗着内力,大殿中烛火明灭,忽明忽暗,而玉椅上的赵熙岚的灵位也早已被暗红色的红绸给遮得严严实实,二人选择无声相斗,似乎也是怕扰了这绝世女子的清静。
郁灵素正待上殿拆解此局,却见二人如同有默契一般,同时收手。
……这是,试武功路数的法子……
郁灵素轻轻落下抬起的脚,侧身自门缝向内看。
皇甫宸为了给她治伤,向她体内灌输真气内力之时,那源源不断的力量却仿佛就是出自凌竹山自家功法一般,同郁灵素体内的真气内力几乎可以瞬间融合,不需调理。郁灵素亦对此事有所疑惑,而每每想问,却又怕皇甫宸有难言之隐,因而屡屡压制内心不尽的好奇。
今日,正好由师父出面,将这个谜团彻底解开。
大殿之中,皇甫宸拱手面对青远,道:“前辈内力浑厚,晚辈断然不是前辈的对手,万望前辈手下留情。”
“不是对手?”青远笑道。“你小小年纪,身负绝世功法,不出五年,我凌竹山上的所有人怕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前辈谬赞,晚辈向来投机取巧,武功看似高超,实则内里空空如也,不过虚有其表。凌竹山天乾诀乃当世武学至尊,晚辈又如何能破得了?”皇甫宸道。
“你不必客套,我凌竹山上武功最为高超的年轻弟子莫过于易剑秋,他若拼尽全力同你相战,勉强可以走的过你两百招,两百招之后,剑秋必输无疑。”青远叹息道。“我且不同你空谈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你出自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皇甫宸微微一笑,道:“前辈方才并未试出我的武功路数,而晚辈的师父亦不许晚辈对外张扬。故而,不能明说。”
青远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此事自可亦会,你既然无意瞒我,我便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不过,据我所知,你师父脾气古怪的很,他誓不搅动乱世浑水,你又是如何拜入他门下的?”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前辈若问,晚辈本不敢不说,只是其中是非曲折有关师门,晚辈不敢造次。”皇甫宸道。“前辈身为凌竹山掌门,最是明白这江湖上的规矩,想必前辈也不会为难晚辈。”
“这话说的,若我再问下去,便是仗势欺人,以大欺小喽?”青远问道。
“晚辈不敢。”皇甫宸低头回答。
青远伸手拂落皇甫宸发间的一根不知何时飘落下来的羽毛,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事后方看向皇甫宸,轻声说道:“你这孩子,伶牙俐齿,又目光长远。眼下,素儿那倔脾气,便只得你降得住。”
“前辈说笑了。”皇甫宸笑道。“我同灵素心意相合,若真论降这个字,也是她降得住我。”
门外的郁灵素心陡然一紧。
青远负手而立,转身看向那高高竖起的三块玉壁,问道:“当日沈醉月率领月影阁年轻弟子向我凌竹山挑战,怕也是你的杰作吧。”
“事出从权,望前辈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青远拂袖道。“若非你的深思熟虑,将月影阁拖入战局,我凌竹山若不破江湖不涉庙堂的规矩,便无法大举相助郁州。你无过,有功。”
皇甫宸道:“晚辈愧不敢当。”
“不必客套,我开门见山,你也不要瞒我。”青远道。“你究竟为何夜闯这凌霜大殿?你可知此处是我凌竹山禁地,平日里,弟子若敢擅自入内,轻则面壁,重则逐出师门。如此险地,你非我凌竹山人,为何敢如此来去?”
“正因为我非凌竹山人,反而没了顾虑。”皇甫宸答道。“我所为为何,想必您知道,亦不反对。我每次夜闯,都无刻意遮拦,只是想把您引到这里来。”
“哦?”
“听素儿说过,自打她来到这凌竹山后,您便一次都没有进过这凌霜殿。”
“不错。”青远道。
“恕晚辈冒犯,您不肯来,是因为太牵挂那灵位上的人。”皇甫宸指了指那红绸。“而素儿,太像当年的赵熙岚前辈。有如此一个优秀的徒儿,让您一边开心于日后复仇有望,可她越像,她越是优秀,赵熙岚前辈在您心里的影子便越深,影子越深,复仇执念越盛,对灵素的逼迫便更是不择手段,您同她的隔阂便越大。灵素敬您,却也恨您。”
门外的郁灵素深吸一口气,等待着青远的回答。
青远低下头复又抬起,轻声道:“你果然了解她,但你却未必明白,我们这些人,对于当年那场浩劫的执念。你没有经历过失去,没有经历过天人两隔,便不会懂得那份噬心销骨,痛彻心扉的苦楚。你不必替她劝我,我只问你,你来这凌霜殿是为了什么?”
门外的郁灵素眼神黯了下去,殿中的皇甫宸亦摇了摇头。
“青远前辈,你可知素儿身中何毒?”皇甫宸突然道。
郁灵素一个激灵。
“你已经能确定下来了不成?”青远走到皇甫宸面前问道。“真的是?”
“前辈讳莫如深,却也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大国巫终生不能离开巫神殿半步,素儿亦诸事缠身不得回郦阳,我便命镇殿使阿霜将素儿的血带回郦阳,前些日子传回消息。”皇甫宸顿了顿。“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原本期望只是我们想错,可事实却给了我当头棒喝。”
青远亦叹了一口气,道:“血蛊,如何能……”
凌霜殿的大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皇甫宸和青远皆猛地望向门口,不由得心中一凉。
“素儿?”皇甫宸呆立原地。
郁灵素发丝上滴着水珠,衣衫尽湿,呆呆地站在大殿门口。
青远同皇甫宸对视一眼,皆欲上前去将她赶紧拉进来,却见郁灵素猛地抽出凌霜剑,后退数步,重新暴露在雨中,横剑身前。
“郁灵素!”青远喝道。“你擅闯凌霜大殿,将为师置于何处?还不快进来,向师父解释清楚。”
郁灵素冷笑三声,道:“师父,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明明是关心我却硬摆出一副要罚我的样子,这种谎言真的很拙劣?我今日便偏要在这雨幕中淋着,死了才好!”
“你说什么胡话!”皇甫宸一边吼道,一边飞身而起,欲将郁灵素拢在怀中,带入殿内。在他的手掌即将触摸到郁灵素的那一刻,突然见到眼前的女子凄然一笑,将身前的长剑陡然提到颈间,雪白的颈项在凌霜剑剑锋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单薄。
若他再进一步,行差走错,郁灵素便要命丧他手。皇甫宸急急收住,堪堪落在郁灵素身前不远的地方。
郁灵素后退数步,厉声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