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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雨欲来(一) ...

  •   梦境沉痛而清晰。
      他躺在床上,从后脑一直延伸到后背,尽是火烫。但他并没睡着,有人坐在床榻边,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着汤药。那汤药极苦,这辈子都没喝过那么苦的东西,从舌尖往下,麻木无觉。
      耳边唯有艰难的吞咽声。
      那声音渐渐远了,雾气一般散开,他的身体一沉,缓缓将眼睛睁开。
      眼界里很暗,他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床榻上落了纱帐,将烛光掩得影影绰绰。他听到人声,似在外间,须费极大的精神,方能在密密麻麻针扎般的剧痛中听清一星半点。
      “……此事你不必掺和,为父全权负责。”
      接话的是沈见:“爹,现状如何、后果如何,我都已明白告诉,他太过固执,不听劝说,这次就是死了,也绝非爹的责任。”
      “不论怎样,你不要管了。”
      “爹,您……倘若救不了,您也不要冒险。”
      “寒千,”那人的嗓音低沉,却颇有力。“为父须得尽力弥补当年的过失。”
      “那……孩儿自当与爹休戚与共。”
      “你不要管。八年前的事,你忘了么?无把握的病不治,不是你自己立下的规矩吗?寒千,人各有志,为父不想为难你。”
      “可爹这么做,是在为难自己!”
      后脑压在枕上久了,疼痛难抑,秦牧翻了个身,忍不住“嘶”了一声。外面的话声立时停了,有人走近,掀起了纱帐。
      烛火照映下,秦牧看清这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留着长须,面容颇为沧桑,左侧眉下有一道极深的伤疤,然含着点笑,样子并不很严厉。他沙哑着声音道:“晚辈……秦牧,见过……沈先生。”
      沈传乃一游士,四海为家,风餐露宿,手掌粗粝,饶是秦牧这等习武之人,在感受到他掌心的厚茧时,仍吃了一惊。
      “热已退了。”沈传将手从秦牧额上移开,回头向沈见道:“寒千,去打一盆水来,为父要将手洗净,再为秦大人查看伤势。”
      沈见瞪了秦牧一眼,不情不愿地去了。
      “我……发热了?”
      沈传点了点头,又将手搭在他脉上。少顷,他撤了手,温声道:“秦大人不必如此紧张。”
      秦牧动了动脖子,房中一切尽皆熟悉,不禁松了口气。“劳烦沈先生了。”
      “幸亏寒千及时派雪翼传信给老夫,老夫这才赶上。”沈传道。
      秦牧道:“沈先生云游在外,怡然自得,若非情形实在……晚辈也不会叨扰先生。”
      “吾儿可有向你提及,老夫曾欲救治一人,此人与你情形相似,却最终失之交臂?”
      “……是,沈见曾说起过。”
      “老夫在那人身上,留下太多遗憾与悔疚。所以此番接到寒千来信,老夫便果断决定,立刻动身,也不知能否弥补。”
      “沈先生医者仁心,晚辈……”
      脑后的抽痛迫使他停下,倒抽了一口冷气。沈传道:“少说些话,省着点力气。”
      言毕,沈见两手端着一只铜盆,晃悠悠地进来。沈传浣了手,在干净布巾上擦干,抖一抖衣袖,向秦牧道:“老夫这便为秦大人查看金针入脑的情势,不过大人需坐起才好。寒千,去扶一扶。”
      沈见张了张口,无奈碍于父亲的威严,又闭上了嘴。
      那四根金针是由何处扎入,沈见已有定论,沈传未费什么工夫,便寻到了穴位,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秦牧顿时眼前发黑,气血上涌,往前倾倒,沈见及时将他扶住了。
      将四处穴位都按了一遍,沈传又让沈见将秦牧的衣服往下拉,沿着他的脖颈细细检查。秦牧的手虽已不再颤抖,却仍酸软无力,沈传在肩胛、手臂上各处穴位用劲,竟而无甚知觉。
      沈传与秦牧皆专注于金针之上,不曾留意沈见,后者一双眼乱转,重点严重跑偏:“咦,秦大人,你这好大一块疤啊。”
      秦牧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肩胛骨之间的印记。“……那不是疤,是胎记。”
      沈见疑道:“胎记怎会如此之深?而且边缘并不平整。”
      说着,他竟伸手去摸。秦牧欲避,却还是被他搭上两根手指,瞬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沈传抬起头,将沈见的手拽开了:“莫动。”
      沈见苦了一张脸:“爹,孩儿不是那个意思。”
      秦牧:“……”
      “无人评判你是何意思,”沈传不咸不淡道,“整日没个正经,懒得为你费那闲心。”
      秦牧觉得“大快人心”四个字一定写在了他的脸上,不然沈见不会用似要杀人的目光恶狠狠盯着他。
      沈传到底长了年岁,一番折腾下来,呼吸有些急促。沈见忙搀着他到一旁坐,又为他倒茶。秦牧不禁有点难堪道:“晚辈……前几日饮多了些酒,还未来得及收拾,沈先生见笑了。”
      “无妨,管家已收拾过了,见你不省人事,十分心急,眼下还在外头候着。”沈传气息稍复,抿了一口茶。“大人深受金针之苦,就不要劳神想这些小事了。”
      秦牧道:“请教沈先生,晚辈脑中的金针情形究竟如何?若无大碍,晚辈还要进宫巡防。”
      “秦大人怕是连剑都握不住,更遑论四下奔走。”沈传蹙眉,抚了抚须。
      秦牧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回想着昏迷前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晚辈不能……拿不起剑,”他咬牙道,“求沈先生——”
      皇帝前往熙园,一来为避暑,二来则是为了静观其变,不带上秦牧,亦是故意迷惑太子,让太子以为离间计成,便于秦牧率黑羽营暗中查探。此番秦牧虽然未去,襄王却已随行,另有祁英暗中带领守备营人马护驾。皇帝布局缜密,用人审慎,连大理寺卿容先则、金陵守备权公明二位重臣都不知情。皇帝对他们寄予厚望,秦牧这里是极紧要的一环,半分差错不得。
      沈传沉吟道:“秦大人便这么心急?”
      秦牧正欲答话,沈见抢着说:“秦大人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总不走动,陛下把他忘了,该如何是好?”
      “胡说。你如今好歹在朝为官,说话行事应有分寸。”
      沈见便收了声,嘟嘟囔囔的。沈传不睬他:“既然如此,那老夫唯有冒险一试了。左侧玉枕穴上的一根没得很深,动得也大,久而久之,秦大人的眼睛与右手都会不大好使。不过,秦大人脑中有四根金针,若是拔|出一根,不至危及性命,只是疼痛难忍。大人若信得过老夫,老夫这便帮大人将左侧玉枕上的金针拔|出来。”
      沉默片刻,秦牧道:“晚辈信得过沈先生,先生并无害晚辈的理由。”
      “秦大人赤子之心,老夫佩服。秦大人既干脆至斯,老夫再有何推诿,便不够坦荡了。”
      三言两语,秦牧便知沈传乃一直率之人,不似沈见,太多心眼。他忍不住打量这对父子,真不知沈见是否沈传亲生。
      显然,沈见并不赞同沈传当下便为秦牧拔针,去了外间,低声争辩了许久。沈传返了进来,一壁套一件麻布袍,一壁向秦牧道:“秦大人,一会若是痛楚难耐,便咬这截木枝,老夫方才用火炙过,不会脏污。”
      秦牧接过短木,见两端皆有焦黑痕迹,试着一咬,并无不适,便含混地道了声谢。
      沈见命管家重新打了热水,端进来,让父亲先洗手。再又从父亲的药箱中取出一坨绿油油的不知何物,捧着在旁等候。他见秦牧侧头,不怀好意地将手伸了过去:“新鲜采的草药,可臭了。”
      秦牧:“……”
      初次拔针,秦牧心中很难不紧张,沈传却淡定得多,一双手扶住了他的头,沉声道:“老夫在此,有一不情之请。无论痛楚何如,请大人务必保持清醒,不可放任自己晕厥。”
      “……晚辈知道。”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沈传的手指触上了脑□□位,下一瞬,疼痛便如排山倒海,立时沁出满额的冷汗。
      因为强迫自己神智清明,那金针一寸寸离开时,生生刮擦的痛苦,每一分都清晰感受到。当年在燕云大营,霍奇都一剑刺入,再凶狠拔|出,摩擦血肉,已是惨痛,却不及如今的一星半点。
      他嘴里咬着短木,牙关最先生疼,后来便是木然。仿佛痛到叫喊,却都化作含混不清的呜咽。
      幸得金针很短,当令人作呕的冰凉与异样感终于全部脱离他的身体,一股暖流从伤处涌出,他虚脱一般,再咬不住那根短木,身体向后倒去。
      “寒千,快!”
      随着一声催促,沈见将湿润的草药敷了上去,渐渐地有些惶急:“爹,血止不住。”
      秦牧体力不支,重重喘了一口气,再抵抗不了脑中一阵一阵的刺痛,眼皮耷拉了下去。
      “……稳住他!”
      “爹——”
      沈氏父子的声音愈来愈远,愈来愈支离破碎。
      另一个声音,却逐渐响亮,伴着“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一幅画卷,在脑海深处徐徐展开。
      秦牧勉力睁开了眼。明媚的阳光下,草长莺飞,前面一个人骑在马上,勒住马缰,调转马头,清风鼓起了他天青色的衣袍。他笑得十分开怀,浓眉下,一双桃花眼都笑得弯了:“……你们俩太慢了。”
      身旁一人闲闲道:“王爷骑术高超,臣等自愧不如。”
      前面那人便扬声道:“秦问霄,服不服?”
      他的肤色很白,羊脂玉一般,瞳仁乌黑,秦牧的心跳有些快:“臣自叹弗如。”
      彼时的少年意气风发,洋洋得意道:“明日到了师傅跟前,你二人可得为本王多说几句好话。”
      祁云轻笑:“那是自然。”
      秦牧正欲接茬,忽然感到头痛,再抬起眼来,竟连路都看不分明。他以为是抻着了哪里,转向祁云道:“连风,我头有些疼……”
      说着便一阵发晕,而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问霄?问霄?!”
      两个人的惊呼接踵而至,有一双手臂将他支撑起来:“问霄?问霄?”
      秦牧瞥见一抹青色,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听手臂的主人道:“连风,你去牵马,本王将问霄带回凌岳阁去。”
      祁云道:“方才,臣似乎听见他说头疼。”
      “头疼?”那人颇诧异,“没见他头疼过啊。不管,回到凌岳阁后,本王便让郭太医来瞧。”
      秦牧的意识渐渐混沌,可始终深以为不妥,挣扎着:“不,王爷……”
      “什么?”
      “王爷……”
      王爷,王爷……皇上……
      “皇上……”
      “秦大人?秦牧?”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动作很小心:“秦大人?你还醒着吗?”
      秦牧听出是沈见,刚要开口,舌尖抵到什么苦涩辛辣之物,呛了一下。沈传立即道:“寒千,再取些参片来,给秦大人含着。”
      沈见应了,将参片塞进秦牧嘴里,趁势低声道:“都快死了,还只想着皇上。”
      含入参片吊着精神,秦牧这才醒转。沈见已将他扶到枕畔,令他侧着身子,免得触及伤处。
      沈传接着吩咐沈见用纱布将草药裹好。借着烛火,秦牧见他二人皆是疲惫,双手沾满了血。
      沈见犹在低低絮叨:“这么伺候你一回,就算你将襄王坠地以来的大小事全说与我听,也偿还不起。”
      “多谢沈先生,多谢沈大人。”一出声,秦牧自己都被惊到,嗓音竟是如此沙哑难闻。
      沈传拭了拭汗,洗过了手,方道:“大人醒来,当是平安度过了这第一针之难。老夫稍后便为大人开个方子,每日两副,服上十日,便可考虑拔除第二根针了。”
      “爹,”沈见抱怨,“您下回可悠着点儿,天晓得秦大人还扛不扛得住。”
      “若非秦大人的忍耐力超乎常人,此番确不知能否撑得下来。”沈传坦率道。“老夫虽研习此术已久,却是第一次尝试,还是低估了这金针的威力。”
      “沈先生……谬赞了。”
      “金针封脑,是为封住之前的记忆,”沈传在秦牧榻边坐下,“不知这第一根金针离脑后,秦大人有否想起什么?”
      秦牧微微摇头。“不过,请教沈先生,金针封脑之术,是否会致人偶发头痛、昏厥,事后却一无所知?”
      “就老夫亲眼见过与在书中读过的例子,头痛昏厥乃是常事。至于事后有无印象,老夫说不好。”
      “晚辈听闻,自己早年曾昏过去,进而坠马,却殊无记忆。”然而就适才的反应来看,必定是真事,只是他还不能对沈传事无巨细。
      沈传沉吟一下,方道:“秦大人不必太过担忧。金针封脑乃是西域秘术,中原的大夫不解其理,是诊不出来的。纵是老夫,亦是在见过活例之后,再作钻研,才明白其中关窍。”
      说罢,他忽然将眉一皱:“不过……”
      “如何?”
      “若说这中原天下,有谁能诊得出大人脑中的四根金针,除了老夫与寒千,便只有‘金针妙手’郭存一人了。”
      秦牧神情遽变。沈传并未留意,沈见却眼尖,摸了摸下巴:“那郭存曾侍奉先帝,晚年才离的金陵,他该不会为大人诊治过吧?”
      秦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无法作答。沈见觉出苗头,饶有兴味地看了秦牧半天。
      “秦大人不宜多思。”沈传提点道,“好生休息。老夫这便去为大人写方子。”
      “有劳沈先生。沈大人,天色已晚,就在府上歇息,有何需求,只管吩咐管家。”
      沈见伸了个懒腰:“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哎哟,手好酸。”
      他出去以后,房中静了下来。秦牧脑中昏昏沉沉,此刻却反而没了睡意。
      依皇帝的性子,郭存若是发觉了什么,他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可是这样的大事,秦牧自己听了亦难以接受,皇帝如何装作若无其事,瞒得滴水不漏?他又何必瞒着秦牧呢?难道其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秦牧越想越感不安。在床榻上躺得难耐,却不能辗转,犹如芒刺在背。
      这世间,只一个人,是他赌不起亦输不起的。偏偏这人,从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山雨欲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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