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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中助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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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的日子从来没有这样难过过。
村寨里本来就人头密集,周鱼儿人小脸薄力气却是大的很,而且有个嘴巴锋利胜过刀子的阿姆,硬是将沧海从负心寡意升级到无情无义,不忠不孝,更加可怕的是,周鱼儿还有一帮子的跟随着,年纪虽小,但是蚂蚁多了还咬死大象,更何况本就不想惹事的沧海,一下子,连大门都不敢出去了。
三点一线,除了家中,上工,跟随老夫子学艺,其他的时间,沧海都躲到林子里,慢慢消磨,偶有机会遇到了周鱼儿,她只能苦笑一番,任由一群小鬼们龇牙咧嘴的痛骂,关闭了耳朵,匆匆走开。
阿木知晓孩子群里的事,整整大笑了四天,然后也很不仗义的撒手不管了。沧海却知道他平日里出门都会叮嘱李丰莫要让小家伙们太过分,也知道他不愿意干涉自己的少年生活的体贴心意,更是不愿意把和自己被逼和小家伙们斗气的无奈说出。
长大长大,童年和少年都是这样一点一点过来的。
说不定这样子尴尬无奈的生活到将来会成为回忆里最深刻的印记,反而显得神采奕奕、无限温和。
不过,有惹急了的时候,沧海也是不惧怕,她毕竟是‘疯狗’吴起和‘凶狼’张翰一手带出来的种,出手和人对打得时候,也是招招狠辣,不留余力,一双眼珠子沉冷的冒出蓝光,就算受了皮肉伤也绝不开口发点声响,多少痛,一定是十倍百倍回偿。
她动作素来矫健,张翰扔下了的养生拳被她练到极致,可柔可刚,可狠辣可绵软,不过三十几路的拳法,她硬是将它们颠来倒去,耍的不亦乐乎。
身子骨强健了,打起架来,也绝不落下了家中两兄的名声。
李丰也曾书信张翰,信中偶尔提及沧海的名声,笑称阿木家三兄弟,将凶、狠、疯三字占绝了,一点余地都不给他人留下。
两个兄长才知道,自家小三,不过十一二,却有了个“狠虎”的名声,两人竟然大喜,纷纷致信给阿木,笑称小家伙已经出师,学了自己的三分气色,只是在究竟是学得谁的问题上,又各有争论。
这暗地的一番动作,沧海是不清楚的,她手里招式狠辣,几乎是将斗殴的几个小子废了大半,事后又心思转软,无论如何,不过是一帮小孩子,真的出手重了,反而是自己不够圆滑,手法上还没到收发自如的境界,于是,愈加觉得对不起这些小鬼。
尤其是偷偷见过几个小鬼躺在床上嗷嗷大叫,家长们揪眉痛心的模样,她更加心软了。这些人,都是心地善良老实本分的山里人,家里小子野的像猴子,自己也是早有耳闻,却不知为何,养气的功夫不如从前,一动手,就失去分寸。
到最后,沧海干脆背上了腰篮,凭借着从方大夫那里‘买来’的几幅治伤疗骨的方子,上山采药,入林挖草,无比忏悔的将汤药送到受伤的小鬼家,一个一个灌下去。
结果,沧海就陷入了十分奇怪的境地,她出手伤过的人,都是自己亲手救回来。对方大夫欠下的药钱也越来越多,而受伤的小鬼却像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反而更加勤快的围着她,只等撒手一搏。
反而是沧海,打不得,骂不得,躲不了,只能当作视而不见,纯当是修身养性了。让王夫子赞誉她心性沉稳许多,习字都显得大气,说的沧海哭笑不得。
今日是庄内考核仆人和到期奴隶的日子。
经人荐举,下等仆人、劳作到期的奴隶们经过上面人的审核可以升级,有幸运的人得到了主子们的赏识,就是直上青云天,可以脱籍入仆,做个高等侍从。
沧海寻思了个把月,托李丰给张翰带了口信,只要他让人压下自己的名字,她以父母在、不远游为理由,坚决不要升级,只因为不想到堡中接受分配,做与阿木分离的事情。
不过,许久张翰都未曾回信,她心中也是没有把握,等到点名册中出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才十分无奈的跟从一帮同岁奴隶们上山去见管事。
凑巧的是,她竟然和周鱼儿分在同一组,山路上免不得大眼瞪小眼,被周鱼儿哼哼白了一路白眼。
“鱼儿,你别气,等到了堡里,就见不着他了。”周鱼儿身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凑身上来,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却被周鱼儿指着脑门骂道,“臭老虎,谁要你多管闲事!”她踱了踱脚,推开叫做老虎的少年,气呼呼的快步走开。
老虎挠挠耳朵,回头也瞪了一眼沧海,又屁颠屁颠跟上去。不是他不想揍沧海一顿,而是他一直都被沧海打得最狠的那一个,早就绝了动手的念头。
一个甜甜圆圆的女孩和一个憨厚无辜的少年,两个人在狭长的山路上走走停停,打打闹闹,趁着满山着火般的枫叶,好一派脉脉温情。
沧海嘴角一抿,不自觉从口袋里掏出快软石,看几眼眼前奔走的两人,又低头抚摸了几下手中的石块,拿起小刀,有一下没一下的开始雕琢。这几年,她雕琢的石块不下上万,有大有小,有动有静,却总是达不到阿木的功力,沧海也纳闷,就当作自己是毅力不够,功力不足,越发勤勉。
村子里的人也熟悉了她一路走一路雕琢的习惯,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雕琢的成品,也没有人知道沧海习惯了雕琢完后直接砸碎,除了给两个哥哥和阿木的每年一份礼物外,她总觉着没有好的作品,也没有一件存留。
外人却只当作她小孩子气,装装样子,却是雕不出什么东西。
就这样,一行人走走闹闹,行进了半天的山路,才看到几大山寨的年龄相仿的奴隶下等仆人齐聚了石堡旁门外,粗算随点也不下百人。九成的男孩,一成的女孩,排列成两边,泾渭分明。
沧海迟疑着究竟该排入哪一边,心思百转寻思如何应对管事的核查,不料角落里突然冒出个瘦高个的影子,一把猛拉就把她拽到了后旁的阴暗处。
她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腕,曲肘顶肺,狠狠的砸回去,反身想要抓住对方的胳膊用力下扯。不料对方像是早有准备,手腕一抖,像泥鳅般滑溜的躲过了。
沧海来不及出声,耳尖就被他一拧,反转了180度,生疼生疼。
“贼小子,大爷可是张头门下的好手,难得来照应你,别給脸不赏脸。”对方骂骂咧咧,气愤不已,声音虽然压在喉咙里,却听得出较为粗哑,许是刚处变声期的男子。
沧海会意的放松身体,摊开握紧的拳头,后翻,做出并无恶意的姿态。
对方才放过她的耳朵,推搡着她肩膀,趁着众人视线被管事训话吸引,悄悄往墙角的一处暗门猫入。沧海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察觉到是石堡后花园的一处沟渠,本是输出嗖水,洁净厨房的通道,据说是因为厨房改位,这通道也就荒废弃用。没想到,竟然做了一处私通外径的暗道。
身后的人显然没有夜视的能力,他关上暗门,走了近一刻钟,停下来,在墙角摸索了一阵子,才小心翼翼的掏出火折子,点亮了早已藏好的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照出他一张尖瘦的脸,苍白到近乎发红的肤色,淡黄稀疏的毛发,鼻子粗短,实在是诡异到绝不招喜的面相。
沧海认真盯了他,低声道,“我是沧海,幸会。”
对方却是一愣,心想这个小毛孩竟然如此平静,若不是耳尖上还有自己拧的那一点殷红,还真当是中途换了别人。果然和张头说的一个样,人小鬼大、非同寻常。
此人自小长相与众不同,早就习惯了别人或厌恶或惧怕或惊讶的神情,也是初次见到一个小鬼能够如此平静,平静的仿佛对待普通人。
“贼小子,你不怕我?”
沧海撇撇嘴,觉得这个问题不必回答,眼前人的体态特征正是前世见过的白化病人,只是不知道异世界有什么神奇方法,不仅保住了此人的性命,还让他格外精神,一双老鼠眼在灯光下冒着闪闪绿光。
也许是她过于自然的神情真的唬住了对方,男子用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温和的态度拍了拍沧海的肩膀,赞了个好字,然后补充道,“张头让大爷带你去见见铁哥,只要铁哥一句话,你想升几等就能升几等。”
“若是脱籍做个山民也可以?”沧海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对方分明被吓到了,呛了一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了她许久,“谁知道呢,看铁哥心情吧!”
“对了,大爷叫做暴头。”
暴头为人暴戾。
一个高瘦的男子,不过十七八的年龄,佝偻着背,不喜阳光,却在打架斗殴上从来不留余力,单挑一群人更是家常便饭。时常是一出手,就会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敌我双方,见人就打,直到自己脱力为止。
张翰比暴头更加暴戾,为了收复他,足足揍了他三十次,仗着自己力大无比、铁拳无敌,硬是将硬骨头暴头碾成了粉末,让他趴在地上哀嚎了半年。只打的暴头条件反射,见到他喊大哥,手脚抽搐为止。张翰,将欺凌弱小发挥的淋漓尽致。
暴头对张翰念念不忘的小弟也是颇为照顾,从暗道出来后,正是茅房的后墙,气味虽然很淡,但是也不容忽视。他知道小家伙喜欢干净,偷偷带着她去空着的一处客房里换了身干净衣裳,还奇迹般的变出一盆清水给沧海洗脸,让她又惊又喜。
“你在这里等着,大爷去看看铁哥忙完事情没,等一下来招呼你。对了,没听到三声猫叫,千万不要出声。”暴头探头看了看附近,低声不放心嘱咐,“若有什么别的动静,你就只当自己聋了耳朵哑巴嗓子,万万不能惊扰他人。记住了吗?”
沧海点头应下,她毕竟不是幼童,自然知道如此行事其中的重要,也知道大哥为自己谋划的危险,一个不小心,可能不仅仅将大哥二哥几年的努力付之一炬,甚至会连累阿爹,导致众人性命不保。
暴头看她神情坦荡不失谨慎,稍稍放心,压低了脚尖的声音,悄悄阖上客房的门,迅速离开了。他身形移动极快,加上体态白晰,灰色布衣簇动,远远看去,竟然失去了具体形象,宛如隐形。
他一走,客房内就冷清许多,因为地处偏僻,阳光被挡在屋檐外,只能见几缕微芒在窗隙里游荡,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不急不徐,不紧不慢。
鸟鸣声一下子变大,叽叽喳喳的,欢快聒噪带着一点不安。离开枝头时候带起的树枝抖动声,细细簌簌,闭上眼,似乎能感觉到那纤细纤长的枝桠在空中快速的颤抖,充满了盎然生机,反复来回。
沧海站在房里,盯着脚尖的影子移动,百无聊赖,就掏出石头,继续雕琢。她总是要停一下,眯着眼,回忆脑子里记着的美妙场景一段时间,直到想起了最细微的东西,才继续往下雕琢。下刀很稳很准很慢,但是刀的走势十分流畅,慢慢的可以拉出最笔直的线条。
然后,那个眉眼弯弯,笑声清脆的周鱼儿开始从刀尖浮现出来。沧海拉长了她的身形,雕琢着这个女孩子三五年后可能的模样。
当她准备精心点睛时,有事情打断了她。
有人,推开了这据说早被遗忘的客房大门。而且,慌慌张张,又格外迅捷的关上了,随后,就听得落闸的响声。
沧海先是一惊,来不及细想,身子一猫,就地打个滚,直接翻到床底下爬好,等到回过神,立马是一阵苦笑。果然前辈子电视剧看多了,下意识就是驴打滚,也不找别的地方藏。
她一边心底嘀咕着,希望苍天怜佑,助她平安不被发现,一边从鞋帮里拔出了匕首,双脚微曲贴在墙上,只等得床单一掀,马上借力蹬出,先下手为强。
她一眨不眨盯着床单,同时格外仔细的控制呼吸,一深一浅,慢慢的让自己沉浸惊而不惧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