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使我沦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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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姬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是赤色的，像盛放在寒冬凛冽中的梅，像那个人火焰般的长发。
【等我，去去就回。】
有道声音，轻轻地与沉睡的少女告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额间，带着些微颤抖，一触即分。
最后她等来的却是一位年轻的阴阳师，他携腥风飞雪入室，就像是一柄利剑般刺破了酒吞童子长久以来维持的安宁，看见了他誓死也要守护的少女。
从此，阴阳师再也没能将目光移开。
【你叫什么名字呢？】
大妖怪嗓音低哑，有着砂的质感和金属冰冷的磁性，本应是最具侵略性的声线，下沉的尾音却温柔得不像话，好像一根羽毛摇曳着悄然飘落。
似爱语，似叹息。
记忆的碎片如同破镜重圆般拼合在一起，隔着一个梦境的距离，丽姬却仿佛可以嗅见暖室中淡淡的熏香，感觉到被丝绒包裹住的温度。那抹赤色，以星火燎原之势，燃尽了丽姬回忆上的尘埃。
（丽姬，我叫丽姬。）
（至少请让我亲口把名字……）
雪地之下，了无生机。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就委身于尘土，没有一具棺椁，一句悼词。白雪渐渐堆聚，琴声、诗歌，亦或是心上人的话语：
丽姬，丽姬，他听不见。
轰————
铁宫在战火中倾塌。
强烈的光芒瞬间将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你醒啦……”
空茫中，一个细小的，微弱的问候声重新唤醒了丽姬的感官。
心脏处隐隐作痛，冰冷的刀刃冻得丽姬直发颤，她下意识地向胸膛探去，却发现胸前的肌肤依然完好，连油皮都没擦破一点，更别说贯穿式的创口了。
“我……还活着？”丽姬仍然停留在死亡的那一个瞬间，还无法回过神来。
“请救救我……”又是那个声音。
风声很大，但她却听得很清晰，丽姬反射性地寻着声源望去，便看见不远处一个几乎全身都被埋在雪里的小男孩正强撑着精神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是瑰丽的红色，如同枫一般浸染着深秋的凉意，并不灼热，就像快要凝固的鲜血似的，光泽黯然却有种凄艳之美。
（红色。）
蓦地，丽姬心头一跳，思绪在错乱成一片混沌。
暴风雪狂猛地呼啸着，将视线所见之处都粗鲁地涂成了银白颜色，丽姬半卧在雪地上，非但不觉得冷，这桀骜的风匆匆掠过，也始终没有掀起她一片衣角。
不过眼看小男孩即将被雪所吞没，丽姬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站起向他走去。
奇怪的是，丽姬就仿佛是风暴中心似的，她走一步，那漫天风雪便后退一分，当她来到男孩身边时，雪便也不再落在他身上了。
“拜托了……”他努力地抬起头想让丽姬看见他眼中的恳切，但僵硬的身体却半点动弹不得。
丽姬半跪下来，拂开男孩身上的积雪，他仅有一套麻布单衣，那轻薄的厚度瞧着就不是能御寒的料子，见他的脸色已呈现出微微的青紫，显然冻得不轻，实在是可怜极了。
于是丽姬本能地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希望能让这孩子感觉暖和一些。
“抱歉，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丽姬垂首，对男孩柔声说道。
丽姬还穿着隆重而繁复的唐草祥鹤，几乎委地的广袖一拢住男孩，便隔绝了寒意的侵袭，他的体温很低，就像是冰一样的冷，连呼吸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你真是个好人。”小男孩缓缓地呼出一口白雾。
然而，丽姬没有回应。
雪之荒原又重新归于寂寥，只隐约可见两道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
“丽姬，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夫妻了。”
一室月光铺遍，宛如镀了一层细细的碎银，沿着安倍晴明披散的长发悄然流转，新郎官盛装加身，手指爱怜地抚摸着少女冰冷的脸颊，说话间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他笑得很温柔，但眉眼间深刻的萧瑟却让他的神态看起来愈发悲凉。
“我好高兴，你呢？”青年低声问完，便俯耳凑到丽姬唇边，像是在征求她的答案，随即又自顾自的说道：“嗯……那真是太好了。”
神情恍惚，已近疯魔，教人看了不禁唏嘘。
感受到丽姬身上印记消失而匆忙赶来的安倍晴明，只能看见一片血的花海，一把寒光凛冽的凶器，以及新娘不再鲜活的苍冷脸庞。
年轻的阴阳寮首座顿时眼前一黑，仪态全失地跪倒在地，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悲痛到极致，便是欲哭无泪肝肠寸断，便是连锥心刺骨也毫无知觉，便是思考都再没有多余的气力。
还有那个要用一生来圆的谎，也已经来不及说了。
能够支撑安倍晴明去复仇的恨远不如绝望来得沉重，此刻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有些人即使受了再大的苦痛，也会在时光中艰难前行，多年后回首，只笑着叹一句当初。
然而安倍晴明不是，他将永远停留在这句当初里，从此嗅不见花香，流不出眼泪，再不会有一个爱到极点，情愿为她去死的人。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对于安倍晴明来说，从丽姬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时间也已经停止了流逝。
正月廿八，宜嫁娶，行入宅。
于是这天，安倍晴明抱着他的爱妻在婚房中枯坐了许久，天明破晓之时，晨光探进窗棂，照在他的立乌帽上，也照在他再看不到一丝黑色的银发上。
一夜白头，不外如是。
“……结束吧。”白发的阴阳师对自己这样说道。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阴阳分离之术————”
使我沦亡。
***
向丽姬求救的男孩叫做市丸银，是个孤儿，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从来都是孑然一身，因为有着一头罕见的银发，再加上是附近出了名的小滑头，所以大家都叫他坏心眼的银。
渐渐地，市丸银就成了他的名字。
市丸银说，这里是尸魂界，所谓死后灵魂将往的地方。
据他介绍，此界以贵族和死神聚居的瀞灵庭，和环绕在其周围的流魂街两部分组成，流魂街东南西北四方各分八十个区，序列越靠前治安、资源、居住环境等就越好。
当日在雪地里发现市丸银之后，丽姬就抱起了他，并通过他的指引，回到了他在山间柿林中的住处，其实那不过是一座被人遗弃的破旧木屋，即使遮风避雨略显困难，但好歹也算有了容身之所。
经过丽姬近几日的观察，此处基本上是寸草不生，饥荒遍野，她似乎很不幸地空降到了流魂街相当偏远的地区。好在市丸银本质不坏，还能为她提供许多未知的信息，并告诉她在这里生活的常识。
作为回报，丽姬也在尽力地照顾市丸银，他的冻伤并不严重，只要迅速脱离寒冷环境，防止继续受冻，复温使血液循环畅通后就没有大碍了。
无奈条件简陋，别说火炉毛毯一类的御寒物了，丽姬连一床稍微厚实点的被褥都没看见，她只好时常将他抱在怀里，以此来为他取暖。市丸银也知道只有这样他的情况才会好转，不用拖着一副病体去外面谋生，所以在丽姬跟前他都表现得非常顺从，即使她是一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除非必要，大多数时候丽姬是不太说话的，但市丸银却能从她的举动中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善意，甚至颇有几分怜惜的意味。
也许是冰天雪地的沉寂让人心生不安，亦或者这个人的气息和怀抱太过温暖，市丸银开始不自觉地制造话题，想要引起她的关注和她进行交流，因此，就算丽姬这些天没有特意询问市丸银，他也将此界的基本状况说的差不多了。
“还是个孩子啊……”在市丸银眼中一直有些沉默寡言的丽姬见他睡着后，便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揉开了他眉心的褶皱，复又拢紧了他。
怀中男孩呼吸一滞，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市丸银年纪虽小，但十分聪敏，短短时间内就察觉到了丽姬身上的异样。
一般来说，魂魄离开现世，通过死神的引导到达流魂街后，会被官方派发整理券，依照死亡先后顺序分配至不同地区，但丽姬完全没有经过这些程序，就直接进入了尸魂界，所以她便缺乏了许多常识性的认知。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在纠结了几天之后，市丸银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永不往生。】
裹在阴森妖气中的声音立下诅咒，将丽姬的意志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让她坠入黑暗的深渊。她清楚地听见她的名字叫葛叶，传说中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母亲。
丽姬心口隐痛，只淡淡地说：“我忘了。”
闻言，市丸银也不再多问，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
“咕咕……”
丽姬下意识地循声看去，目光定格在市丸银的肚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使我沦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