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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尾声 ...

  •   尾声

      一八二五年十月,又是一个伤感的季节。巴黎的街上四处飘着的梧桐叶,似乎预示着亡者的归宿。一个老人站在桥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安宁的世界——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着这片土地了;过往的一切与眼前的情景交融在一起,让他不禁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沿着河岸一路走下去,想要找到三十四年前自己抠动扳机的地方——现在,一个小慰灵碑被立在那里,潦草地刻着五十多个人的名字。

      真是的,一晃多少年了呢?风吹过来,扯起他的衣角;老人深邃的眼睛里渗出一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只不过是应邀去美国访问了一年多而已,至于这么伤感吗?他使劲摇了摇头,可是眼泪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往下流。他在巴黎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巴伊死了、最初一起参加革命的同志已经全部在雅各宾专政时被杀害了;他的家人,除了来奥地利陪她的妻子和在外留学的儿子之外,也全都被送上了断头台;甚至连他的对手也全都死了,马拉杀光了吉伦特党,罗伯斯庇尔又杀死了丹东,最后连同自己也死在了人民的手里。到现在,连波拿巴也已经死了。

      只有他一个人活着。他孤独地在路上走——什么都打扰不了他;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协和广场[41],看着那个仍然洗不去腥气的断头台遗迹。无数的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包括他少年时代的朋友,法兰西人的国王路易十六,也在这里咽下了他的最后一口气。到底谁错了呢?广场旁的小径上刻着两行字,一直以来都无声地注释着这段逝去的历史——

      “我们已经迅速地从奴役走向自由,却又更迅速地从自由走向奴役。”

      是布里索错了吗?是丹东错了吗?是罗伯斯庇尔错了吗?

      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法兰西的人民已经累了,他们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休息。孩子们依旧在塞纳河边上玩耍,嬉笑声不时地从那里传来,每一声要洗净路人心里的尘埃。他想,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大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来的,他们这许多人斗了几十年,到底也只是误了卿卿性命。只要时代发展的潮流始终是好的,那就可以令人满意了。

      “拉法耶特将军,是拉法耶特将军吗?”正在他低头沉思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突然热情地跑过来叫住了他。老人上下打量他,半响才问道:“您是……”“您不记得我了?三十四年前我是您麾下的亲兵啊!”老人这才模模糊糊地忆起眼前这个人来。三十四年过去,当时的秀气的小伙,现在也已长成身形孔武的中年人了。“噢……你是……现在还好吗?”“好,一切都好,我在路易国王的近卫军里任职,做的还是当年的老工作,轻车熟路!”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交谈了——他的朋友都死了,妻子也在十七年前离开了他;他简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候重逢这样的一位故人。

      “嘿,罗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那亲兵听到了,忙应一声:“在!”又回头对老人说:“啊……司令官阁下!对不起,我该走了,队长在叫我呢……”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在身边的小包里翻了一会,摸出一本书交给老人,这才转身跑开。拉法耶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刚刚得到安慰的心里不禁又有了些许伤感;他低头看亲兵交给他的书,却是一本《法国革命史》。

      拉法耶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难道自己对于革命的了解,还会少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历史学家吗?但出于尊敬,他还是翻了下去。第二页上用金黄色的字写着“Mignet[42]1824.5”的字样,他想,大概是他旅美这一年里新出的书吧!后面的内容平淡无奇,但惟独有一页被打上了醒目的标记。拉法耶特有些纳闷,便信手翻到那一页去;接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内容却着实有些把他震住了——

      “在我们的时代,象拉法耶特这样操守纯洁、气节高尚、声望历久而不替的人是很罕见的。他和乔治·华盛顿在一起保卫了美国的自由以后,也想以华盛顿同样的方式在法国建立自由。但是,这项崇高的任务可不可能在我们的革命中实现呢?一个追求自由的国家,当它没有内讧而有外部敌人时,它可以找到一个救星,可以在荷兰出一个奥伦治亲王,在美国出一个华盛顿。但是,一个国家如果违背本国人民的意志,又反对其他人民,而在党派纷争中追求自由,那就只能出现一个克伦威尔和一个波拿巴,在争斗中或者在各党派精疲力尽之后成为各次革命中的独裁者。拉法耶特作为危机的第一个时期的主角,曾热情地表示要为革命的成功而奋斗。他成为中等阶级的一位将军,在制宪议会时期指挥过国民自卫军,在立法议会时期统率过军队。他靠中等阶级起家,也同它一起消失。关于他,我们可以这样说:他尽管有某些立场错误,却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自由;他采取的手段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法律。拉法耶特在青年时代从事于两个大陆的解放事业的态度,他的光荣的行为,那坚持不渝的恒心,将博得后世的尊崇。在后人的心目中,他不会象党争时代那样有两种评论,而必然赢得真正的荣誉。”

      “还真是个大胆的历史学家。”

      拉法耶特眯起他沧桑的眼睛笑了。

      也许理想主义者是孤独的,但是他们又永远不孤独。他们的光亮照穿整个时间的隧道,教不同时代的人都为之倾倒。米涅说,在后人的心目中,拉法耶特不会象党争时代那样有两种评论,而必然赢得真正的荣誉——事实证明这句话是正确的。在纪念法国大革命二百周年的调查活动中,57%的法国群众选择了拉法耶特作为他们最崇敬的大革命英雄;这就是一尊只属于纯粹理想者的不朽丰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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