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霜翎不染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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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甄梦恢复了意识，睁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芦苇地里，不远处就是沼泽，不由想幸好只停在这里，要是再滚远一点，那就真的是“泥足深陷”了。甄梦挣扎的站了起来，感觉全身疼痛，应该是滚下来的时候摔伤了。
“你醒了！”是裴三郎的声音，他原来就在身旁，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有没有什么地方感觉很疼？”甄梦这时才缓缓地分辨着眼前的人，只见他一身狼狈，衣袍裂了好长的口子，哪还有什么风度可言，不禁就笑了，只是开口有些喑哑：“没事，倒是你，怎么了？”
“五十步笑一百步，你还有力气笑我，看来没摔坏。”他也笑了。
甄梦笑着笑着，手肘越发疼痛起来，抱怨道：“不笑了，越笑越觉得疼。”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先让我看看你手有没有脱臼？”他一贯的皱了皱眉。
甄梦因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只当是给医生看病，倒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挽起袖子伸了过去。
裴三郎也毫不客气，接过看了起来，甄梦的手臂白皙细滑，让他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沉下心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替她把袖子放下，说道：“还好没有，不过很多地方已经变淤青了，可能到明天会更加严重，我先送你回去。”
“不行，好不容易到这里了，我觉得仙鹤草可能就在这附近，你不用管我，先去找吧。”甄梦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他为母亲求药。
见他犹豫不决，甄梦又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的严重，你扶我到那边的石头上歇一会儿。趁着还没到夜晚，你快去找吧。”
“我担心留你一人在这里，会有危险。”他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扶你一起去。”
“啊？”甄梦听到这样的建议，立马想要跳起来，当然她跳不起来。
“我先替你去寻根拐杖。”他扶甄梦到石头边上坐下，然后走了，不久他回来，手里多了一根结实的枝条，上面还有一些锐利突出的棱角，他从袖中拿出一柄小刀，认真地削了起来。
“给你。”他将磨去利处的拐杖递给甄梦，甄梦才发现其实裴光庭这个人心思细腻，还蛮靠谱的。
虽然手中多了一根拐杖，但是裴光庭还是执意扶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栽跟斗，这样两个人的步伐就慢了下来。
两人又沿着沼泽周围找了很久，还是没有一丝收获，眼见得暮色将近，再找下去就变得更困难了，两人心情都有些低落。
却见晚来风急，水暗山白，薄雾之中，一场蒹葭雨顷刻飘落。
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奇异的鸟鸣，如泣如诉。
“是鹤声。”裴光庭只听了片刻便下了结论。
又一阵风，雾散沼泽，芦苇深处，数十只白鹤俨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原来在山上听到的声音发自它们！甄梦这才确认。
“我从未见过白鹤，这次真是大开眼界。”裴光庭很激动的说道，因为怕惊扰白鹤，话说的很小声。
“我也没见过。”甄梦说道。
“东门逐兔，华亭鹤唳，当时都道不过寻常。”他不禁感叹了一句。
甄梦听了他的话，久久没有回答，任凭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冰凉。
月出茂山，树影斑驳，别样的情绪在心间流淌。
突然，甄梦指向前方，惊讶喊道：“你看，那是什么？”
裴光庭顺着看过去，也发现了奇异之处。众多的白鹤之中，有一只红鹤，它的口中还衔着什么，不太看得清。
“你快去看看！”甄梦隐隐觉得这绝非巧合。
裴光庭小心走上去，白鹤闻声四散，飞向他处。那只红鹤却悠然自得地等着裴光庭前来，它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人。
甄梦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这是一只仙鹤，等会就化身为一位仙人，指点山河睥睨红尘，又或者借一场围棋之局把他们困在这里。
但一切都没有发生，直到裴光庭去夺它口中的东西，它也没有发出一声。
取过那东西，裴光庭放在月光下细细看了一番，大喜过望：“是仙鹤草！”
“太好了！”甄梦一瘸一拐的走到他身边，也端详起来。
她曾在书上看了仙鹤草的外体形态，书上记载“仙鹤草茎直立，羽状叶，呈卵圆形至倒卵圆形，边缘有锯齿，其两面均被柔毛”，十分吻合。
“没想到因缘际会下，竟然被我们找到了！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想我很难找到仙鹤草。”裴光庭小心翼翼地将这株仙鹤草用一缎子包好，放入怀中。
“天色已晚，你又受了伤，我想一时我们回不去，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晚？”
“这……”甄梦想到要在野外呆一夜，不禁骇然。因为这里既没有帐篷也没有睡袋，不具备现代人的野营条件。“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不是她这样的物质主义者所崇尚的生活。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想到自己的伤，甄梦垂下脑袋，摆弄着自己的衣角，无奈的妥协。
裴光庭扶着她回到开始那个石头坐下，然后说道：“湿地附近不会有大型凶兽，但是可能有狗獾之类的，你听到什么异动，不要惊慌失措。”
“恩。”甄梦折腾了这么久，觉得好累，而夜间湿地气温比外边还要冷上些，她感觉自己摔伤的地方又冻又痛，但是她暗暗坚持着，一言不发。
“我想想能不能生个火，”裴光庭看着冻得发抖的甄梦，思索片刻，走远了点。
不久后，只见他找来一些干燥的柳条，一堆枯树叶，还有硬一些的树枝，便开始生火。首先把柳条边缘钻出倒v形的小槽，然后在柳条下放入那堆枯树叶，然后双手开始用力钻动。风大，钻了好久才钻出些火星，他赶紧把硬树枝拿到火星前，终于起火了。做完这一切，他体力还很好，又拿过之前的水囊，去接了些水，递到甄梦面前。
甄梦感激的看着他，喝了几口解了渴，就不肯再喝了，开口说道：“你也歇歇吧，这一天辛苦了。”
裴光庭闻言便也在篝火前盘坐下来，因为怕风大再度吹灭火，他还特意在火堆周围用泥土堆起一个小围墙。
做完这一切，裴光庭终于舒了一口气，说道：“你饿吗？”
甄梦拿一只细木枝在地上无聊的画着什么，听到他这样问，忙回道：“不饿。”
“真的？”裴光庭朝她投来不相信的眼神，看得她有些心虚，嗫嚅了会儿说道：“说实话，是有些饿了。”
“出来的时候没想到我们得在外面夜宿，没带什么吃食，不过我听父亲说过，这种野果子可以吃，刚刚捡木枝的时候碰巧发现了，就摘了一些。”他掏出一些红色的小果子给甄梦，“已经用水洗过了，你可以直接吃。”
甄梦十分感激的看着他，然后将果子全数吞入腹中。
“你真是什么都会。”甄梦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比起父亲，我差远了。”裴光庭吃了一枚果子，继续说，“对了，你以后来长安，我一定好好答谢你，带你在长安城好好逛逛。东西市不用说，应有尽有，曲江丽水是踏青远足的好地方，芙蓉园也不错，遇上上元节金吾不禁夜，皇城是宝马香车，火树银花的景象，十分的热闹。”
世人都说长安好，只愿繁华久居老。长安，究竟是一座怎样的都市？
在现代的时候她就一直想去古长安。想象中的长安，也许是“豪家沽酒长安陌，青牛白马七香车”，也许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许是“酒酣暂拥轻衾卧，明月来邀帘幕遮”……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自己的长安城。
甄梦也笑了，“那说好了，如果有机会，你可要亲自带我好好逛一逛西京长安。”
又过了一会儿，甄梦觉得自己眼皮子快撑不住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见了传说中的长安城。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发现还是夜色茫茫，火堆发出吱吱的木枝燃烧声，四下安静的很。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缥缈悠扬的笛声送入耳中，忽近忽远，若有若无，她几乎以为是场梦。
满腔别绪无处诉，吹在谁家玉笛中。
她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去寻那笛声来源，一步，两步，终于接近了，却又好似从未靠近半分。
果然是他，裴光庭。
月下独立，临风猎猎，只此一人。
任长波流月去无声，他只在蒹葭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甄梦停下脚步，只远远看着他。这一刻她只觉得，她离他很远。他有他的抱负，他的感慨，他的哀愁，他的快乐，只是这一切似乎和自己毫无干系。
有些人如同星月，或许可以仰望，却不可以触碰，只能凭借几万光年的距离，遥遥地感受它的温度，它的光芒。
但遗憾，好过没有遇到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千年前的歌，歌咏至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霜翎不染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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