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只是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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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家宴开始，正是觥筹交错时。
甄梦梳了一个惊鹄髻，上着雪色对襟翻领阔袖，袖长只到肘部，所以显出玉藕似的手臂，下身则是翠羽曳地长裙，另外难得披上一条金边帛巾，更显得整个人娉婷婀娜，清韵玉姿。一旁的李裹儿自然也不落窠臼，灯光下更显娇艳动人。
两姊妹缓缓走来，只见李显夫妻，武三思，李重润皆已落座，一同施礼后也坐了下来。
甄梦打眼望去，今日席上琉璃作盏金为盘，各方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为了接待权势遮天的武三思，父亲可谓花尽了心思。
李显坐在上位，歉然开口：“事先不知梁王来，所以酒肴略显寒酸，还望见谅。”
旁座的武三思却是手握琉璃杯，似笑非笑说道：“此次来因姑母临时授意，故而十分匆促，宴席过后我还要连夜赶赴长安。”
李显一听十分紧张，筷子几乎握不住，韦氏在一旁按住他的手，于是他稍微缓解，又开口，却是问起另一件事：“不知皇帝陛下身体可好？我惭愧不能伺候其左右，无时无刻不为她担心祈福。”
武三思似是明白李显的意图，安抚道：“姑母身体无恙，近日又得张五郎张六郎在旁伺候，表弟无需过分担心。”此话落地，众人面上皆是波澜不惊。
甄梦听到这，倒是明白了，张五郎张六郎可不就是臭名昭彰的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吗？他们以男宠身份得以入宫，武氏还赐予他们官衔，二张仗着宠爱肆意妄为，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偏偏这位梁王还把二人叫的如此亲切，可见是一丘之貉。
李显这时才稍微放下心来，熟料接下来武三思的一番话却真如平地惊雷，让他背脊发凉，如临大敌。
“不过，姑母最近确实为一事烦心，想必表弟你也知晓了吧？”武三思捋捋平胡，一杯琥珀光入喉。
“我在这房州，消息十分闭塞，是何事困扰皇帝陛下？”李显像是很苦恼，刚夹的荠菜又放下，只等武三思发话，在座众人也皆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可知越王李贞最近在豫州起兵造反，打的就是匡扶庐陵王的口号？”武三思一字一顿说道，这字字如刺，直刺在李显心上，他顿时是面如死灰，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甄梦心想不好，莫非今晚便是最后的晚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有转圜之地，想这武三思虽非善类，但是做事向来果断利落，如果真的奉命来赐全家人死，何必要等到吃完饭呢？
这时韦氏已经开口了:“此事我们真是浑然不知啊，如我们真的有不轨之意，此刻早已前往豫州，又怎么逗留在房州呢，还请梁王在皇帝陛下面前替我们求求情。”
武三思却笑了，说道：“姑母那里我自然会替表兄一家说清，只不过，万一有什么人在姑母面前谗言几句，我怕我仅凭我微言，不足以澄清啊。”
“那梁王可有什么好的提议？”李显终于缓过神来，及时问出一句很关键的话。
武三思这回却一言不发了，只顾喝着佳酿，然后目光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重润。甄梦心下一惊，武三思暗示的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只不过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过了良久，武三思才发话：“表兄，我们还是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讨论这些烦心事了，好好吃完这顿饭吧。”
于是众人索然无味地吃完了一顿饭，饭后无论李显夫妇如何挽留，武三思坚持立马赶回长安，于是李显等人一同在府邸门口送候。
因天色已晚，武三思打算坐马车回去，眼见武三思就要抽身上马车，韦氏却上前几步，轻声问道：“弟妹愚昧，还请梁王提点一二。”
武三思细细地看了她一番，然后小声说道：“既然是你求我，我且多说一句，要想让姑母真的放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主动恳请让重润回长安，一时你们也难以决断，想好了再写信给我！”韦氏脸色大惊，武三思却上了车，马车在茫茫夜色中急驶离去。
众人各怀心思，回到各自的房间。
刚才的话，甄梦因为留意所以听到了，让阿兄回长安确实能使武氏打消疑虑，保得全家一时平安，只不过却让阿兄一人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阿爹和阿娘真的会这样做吗？
思前想后，折腾了很久，她怎么也无法释怀，于是披衣偷偷来到东苑。
庭下积水空明，竹影斑驳，一人立于月下，明明是十四岁的少年，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索。
“阿兄，在府邸门口我听到梁王和阿娘说……”甄梦想措词，却怎么也说不下去，李重润接过她的话平淡地说下去，似乎此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说让我回长安做质子，好让皇帝陛下放心？”
“你已经知道了。”甄梦讷讷地说道，然后又劝道：“不如我们一同去求阿爹阿娘，你是长子，他们未必会舍得让你去，我觉得这件事还没严重到要牺牲……”
话刚出口，她也觉得自己过分天真了，但是这就是她心中所想啊，一家人同甘共苦经历这么多年岁，且不论什么，她不忍心看任何一人犯险。
“秾辉，你的心意我明白。”李重润竟伸出手，平生第一次把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抚摸她柔顺的头发，然后缓缓说道：“我已经向父亲母亲提出，自己愿意返回长安。”
甄梦这才发觉眼前的少年，似乎不是那个总爱嘲弄她的阿兄，也不是胆敢开口忤逆韦氏的长子，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少年。
这时他却将她放开，退了几步，笑说道：“如果凭我一人就可以换得一家平安无事，那我孤身前去又何足惜？我的荣耀，不过是依靠父亲和太后，除了此，我自己什么也不是。”
甄梦噙住泪，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一刻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无能。面对虎视眈眈的逼迫，她非但什么做不了，反而还要依靠同样羸弱的哥哥相救。如果自己可以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可以试着去保护家人们，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胆，怀着朝不保夕的心态在方寸之间苟延残喘。
李重润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轻声说道：“别哭了，阿兄又不是马上就走。自小你便同我一起，从高处直直坠下，告诉阿兄，托生在这帝王家，你可悔否？”
甄梦刚想要回答，他却又打住了她，“当我没说罢，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很久很久以后，她还清晰地记得这一天，还有阿兄说过的每一个字，那时的她似乎比过去要强大很多，却还是遭遇一样的困境，只不过她已学会勇敢的向祖母问命，与天公比运。
而后几天都是风平浪静，似乎武三思从来没有来过，那个提议也没发生过。这一日却见李裹儿雀跃不已的跑进甄梦的房里，进门就呼道：“阿姊，你可知家里谁来了吗？”
“谁？”甄梦盯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的搭话。
“就是那位裴三郎。”此言一出，甄梦手中的书立马落地，脱口而出：“什么？你再说一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三郎裴光庭。”李裹儿看到阿姊这么大的反应，倒也不甚在意，捡起她跌落的书，然后说道：“阿姊，你居然看《战国策》！”
甄梦见被她发现，有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你方才说，裴三郎来了我们家？”
“恩，阿娘说是阿爹请他来的，夸他年岁虽少但满腹经纶，可以为大兄指点一二，毕竟大兄不久就要回长安了，文史礼仪方面都需要学习一下。”李裹儿眉开眼笑地说着。
是啊，阿兄可能没多久就要离开了，看着裹儿这般开心，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似乎被提及心底最不愿去想的事，甄梦有些闷闷不乐。
“走吧走吧，我们去见见他！”裹儿怂恿甄梦一道去围观。
“你去罢，我没什么心情。”甄梦把书接过来放在床边，“我想出去走走。”然后一个人也不管李裹儿就走了。
出了门，甄梦只觉茫然无措，不知不觉又来到粉河边上。这会儿已经是黄昏，霞光一半染红天际一半映在河面。天边有鸟齐飞，河面有舟自横，良辰美景却是无心欣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甄梦浑浑噩噩地在这个时空活了十二年，本想无知无畏的活下去，却第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她说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只知道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剥夺她的快乐，还将剥夺她的健康，有一天可能就是生命。在它面前，任何人都是渺小无知的，避不开，却未曾有幸得知究竟是哪一天厄运会降临。
想到这里，她不禁抖了抖身子，浑身有些发凉。
“我该叫你李三娘，还是永泰县主？”面前出现的正是裴三郎，语气里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裴三郎？”甄梦如梦初醒，很是惊讶，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竟然遇见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只是近黄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