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镇传奇》桐玺夏延

16、015 纸人

　　靳东心事重重的回到房间，进门的一刻那李佳正坐在灯下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的动作很快，但靳东还是注意到了，她好像把什么东西藏进了旁边的书里。

　　“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今天要守夜？”
　　这两个问话是同时发出来的，前一个是靳东问的，后一句是那李佳问的。那李佳想也是没有想到靳东会这个时候回来，她从绣凳上站起来，和靳东面面相觑着。

　　靳东狐疑的走过去，见那桌上有一把剪子，那书是一本《山海经》。她藏的并不是很好，夹着的纸片从书里头都露出了角。靳东道，“拿着剪子不会是剪窗花吧？这么神神秘秘，见不得人？”
　　“你管我剪什么，女人家的玩意儿你一大男人好什么奇。”那李佳似乎并没有一种被人抓包了的惊慌感，她不急不缓的坐回那个绣凳，把那《山海经》光明正大的翻开。里头是几张剪了一半的纸人，瞅着栩栩如生的。
　　那李佳把纸人端在手上，复又拿起剪子继续剪，一边说，“没想着你今晚还回来，我让鹦哥儿她们都去睡了。”
　　靳东拈起一个纸人瞧了瞧，又翻了其他几个，那李佳也没拦着。他看了半天，并不能看出这些纸人有什么特别的，这每一个纸人都大概有两虎口长，长得都是一模一样的——哦也不那么这么说，好像有男的和女的，女的就扎着辫子。然后在每一个纸人中间，都有一串长长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花纹，像是花纹又像是什么符文。
　　靳东问，“这是你们京城中小姐流行的女红？这剪来有什么用？听过撒豆成兵的，还有剪纸成活的么？”
　　“辟邪的。”那李佳一刻也没有犹豫的就接了他的话，“豆子都能成活人，纸人怎么就不能变活了？不过现在还不行，还没到时候。”
　　那李佳一边剪一边看了靳东一眼，神神秘秘的笑了一声，“别问我怎么变，我不会告诉你的。”
　　“真能活？活成我们人这么大小？”靳东拿着那片纸人在手上摆弄，他的心里却已经是弯成了个百叶结。早上坤子讲的话，刚刚欢欢说的事，现在自己看到的纸人，那李佳啊那李佳，你这面目底下到底藏着的是什么？
　　“那我就不明白了，就算这纸人能活，你是想把她们都弄活了伺候你，还是训一队人马保护你？终究是个死物，有什么用？你要真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不如剪个老太太来成活了，我一定赏你。”
　　“赏我？”那李佳瞥了靳东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却露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呵呵，那请问靳少爷你打算赏我点什么？金银财宝我有的是，绫罗绸缎我从京里也带了好几车子，大概这辈子都穿不完，珠宝首饰也不用，妥妥的够用。您还想赏我点什么啊？”

　　那李佳这话说得很有些高傲，不，应该说是傲慢。但是靳东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好像也是个实理。当日那李佳的嫁妆一路从京城来到涿鹿镇，足足要比他们靳家送去的聘礼要多少好几倍，显摆了好大的风光。不过这件事一直让靳东有些奇怪，他似乎听说他这个媳妇儿在娘家也并不是那么受宠的，远没有到掌上明珠的地步。这老那家如今虽说还当权当政，可到底是个没落贵族，有必要破这么大的费么？

　　靳东把纸人往那李佳的妆台上一扔，道了一句，“赏你自由啊。”
　　“自由？”那李佳回过头看着靳东，“我没觉得我现在有什么不自由的。”
　　“我也可以下令让你打今儿个起，不准离开这个院子，甚至不准你踏出这间屋子。”
　　“随你高兴。”
　　这话倒是把靳东堵的一愣，他抬头看看这屋子，他听过很多身边的人说想要自由，想要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地、外面的人、外面的事，想要摆脱身份的桎梏，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只有她，那李佳，是这样的不同。在面对自由的时候，她却只是淡淡的说着“随你高兴”，仿佛“自由”之于她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全然不值一提。

　　烛火扑哧扑哧的闪，闪的人有点眼花。那李佳放下手上的纸人，抬手剪了一个烛花。
　　靳东看着她这个动作，不由想到了靳欢下午提到的事情，他蹙眉道，“昨天晚上你们在北厢房，有发生什么事情么？”
　　“什么事？”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什么？”
　　“……”靳东语塞，他今天算是发现了，这那李佳难缠起来是真的难缠。

　　靳东看向那李佳，他本张口要再说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临阵变了主意。靳欢的话，他自是信的，但这事情就必然一定与那李佳有关系么？也许有关，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便就当是她做的吧，这件事似乎也并没有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那么他又为什么非要相问。

　　靳东道了一声“算了”，自顾起身走去牙床边上坐下，脱了鞋子捏着脚。而那边的那李佳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剪纸世界里，丝毫没有要过来服侍相公的意思。这下靳东倒反而有些不满了，对着那李佳道，“你把大爷的丫头们都打发走了，谁给爷端盆洗脚热水来？？？”

　　那李佳转头和靳东四目相接，她好一回没有动，靳东也没搭腔。在这么电光火石的一晃眼间，靳东心里早就已经做好好几手的准备——最大的可能是那李佳装傻当没听到，还有就是出去把丫头们叫醒，再不然她也有可能直接把鞋子踢过来让他自己过去办。说起来，对那李佳的脾性，他还真是有点摸不透。头一天觉得她刁蛮傲慢，后来又觉得她冷漠心思沉，今天又觉得……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看不出哪个是真实的。

　　这一晃眼的功夫并没有持续太久，那李佳作出了靳东没有设想过的选择。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和纸人，从绣凳上站起来走到外间。外面有鹦哥儿临睡之前备好的热水，本是留着给那李佳洗脸用的。她往盆里注了水，撂起宽大的袖子把水盆端进房间里，端到靳东的脚边上放好。

　　看着那盆热水被她端进来，靳东还是有一些吃惊的。但看她都做到了这一步，靳东私以为再做得深一点也是可以的。比如说，给他脱了袜子替他舒舒服服洗个脚之类的。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的有点多。

　　那李佳蹲着身子抬起脸，一本正经的说，“出嫁从夫，伺候你天经地义这个道理我懂，但你该知道从小只有别人伺候我，我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

　　靳东愣了愣，有点想笑，不过他忍住了。他把目光从地上的脚盆挪到那李佳的脸上，然后一边自己动手去脱袜子一边说，“我又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头子，说到伺候么，你要不是心甘情愿的那也没什么意思。这儿不是在外人面前要摆谱讲个大世家规矩的地儿，这是两个人的卧房。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你愿意做，那是情趣，爷我也不排除有一天愿意为你挽个头发描个眉什么的。”

　　他这句话说完，两只脚已经全部泡进了热水里，舒舒服服刚刚好。靳东一时闭上了眼睛，只顾着享受，便全然没看见那李佳脸上倏忽转过的神色。又过了一会儿，床面上一软，那李佳已经站起来坐到他的边上。说是边上，也不是挨着坐的那种，两个人当中起码隔了半个人的空位。

　　那李佳没去接靳东的话茬，两人一时也没就没什么话，任着那时间一点一滴的留过去。又过了好一会儿，那李佳忽然另起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头，“今儿在家里碰上了你的一个朋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后来我问管家，说是姓陈。我很不喜欢他。”

　　靳东正闭目享受，没想到那李佳说了这个事，他睁开眼转头看了看她，失笑道，“你俩倒也是默契，他早上还来跟我说起过你。他说你不懂三纲五常，你说一个内院妇人，虽说是非常时期免不了遇到外男，你怎么就让人这说你呢？”

　　“明明是他……！”那李佳冲口就接了上来，靳东一脸期待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又不讲了。只见那李佳像是负气一般的从床上站起来，“算了，不讲了，你当我没说。”

　　那李佳横跨了一步转了个身挡在靳东的身前，拿手指指了指他已经泡了半天的洗脚水，“洗完了没？洗完了就抬脚，没洗完要不要再给你加点热水？”

　　靳东这才留意到他这媳妇儿个字还挺高的，早上抱她进屋子的时候还没怎么察觉，这会儿她站着他坐着就格外觉得明显。
　　靳东道，“洗完了，给擦脚么？”
　　“你怎么想得这么美？”

　　靳东刚刚想说一句“想想怎么了，你不做还不让人想么？”，结果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眼前挡着光的人就已经蹲了下去。那李佳撂起袖子拿起那个挂在脚盆边上的洗脚布，她仿佛是挣扎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了手托起了靳东的一只脚，拿着那块干净的布给他仔细的擦脚。

　　大概是幸福来得太突然，靳东也没什么心理准备，就这么手撑在床褥子上，歪着脑袋左右打量着这个正在认真擦脚的女人。他想着，这女人头上也没长什么角么，格格怎么样，就是皇后也会给皇帝擦脚的啊。靳东正这么美滋滋的想着，身子也就放松了很多，他人往后仰了些，换了双肘撑着，后仰着的距离看着蹲着的那李佳，目光恰及了她乌黑的发顶，素衣卸钗，长发披泄在肩上，衬着她一张小巧的脸。一如清晨所见的纯美，此刻又在烛火的映衬下多了一份婉约。

　　他正这么欣赏着，那李佳却突然抬起了脸来，脸上洋溢的都是笑容。她说，“堂堂一个格格给你擦脚，你是不是很开心？”
　　如果靳东的记忆没有失常，那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李佳笑，他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会笑，但是不得不承认，还挺好看的。靳东猝不及防的被她这一笑弄的有些反应迟钝，未经思索的话就脱口而出，“开心啊，开心也得意。”
　　“哎，我说，你能不能别当是格格在伺候人这么别扭的身份啊？这是娘子和相公，我也没当你是格格来问安啊！”靳东把脚翘起来举的高高的，转了下脚丫子又补了一句，“为夫甚是满意！”
　　“格格怎么就别扭了？你娶的就是个格格。”
　　那李佳从地上端起脚盆，似乎是不待见靳东现在这个看起来很不雅观动作，临走之前她又丢了一句，“你的脚倒是翘的再高点啊，都要顶破天花板了，难看死了。”
　　“怎么就难看了？白白净净的。”
　　那李佳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外屋，靳东趁着她人不在，又把两脚翘高了看个仔细，左看右看还是没觉得哪儿难看了，完了他便把脚缩进铺好的被子里，脱了外裳随手一搁，人就滑进了被窝。这俩日他也是真的有些累着了，头一沾枕头就有点眼皮发沉，但到底心里还惦记着那李佳还未回来，所以勉力撑着不睡着。

　　不一会儿，房间里便传来了动静，那李佳洗漱完毕，把外屋的烛火灭了走回内间，对着横在床上的靳东说了一句，“你下来，我要睡里面！”
　　“恩，好——”靳东这会儿已经脑子有点迟钝了，听到那李佳声音的时候，嘴巴反应比动作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是懒得挪腾，就坐起了半身，连眼皮子都没抬，伸手一探就捞到了那李佳的腰身，轻轻巧巧的就把她抱了起来。此时，他的另一只手还不忘迅速扶住了她的脑袋以防撞到雕花的床架子上，就这么一旋，就把人抱进了床的里边。

　　这么一抱一转的，靳东自然就压到了那李佳的身上，他也终是睁了点眼。这会儿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烛灯，昏暗处四目相对，俩人俱是一愣。
　　靳东沉沉一笑，“长得挺高，分量却是不足。”
　　“什么话，你这是嫌我个高，还是嫌我缺斤短两？”
　　也不知是不是靳东困觉了有些眼花，他似乎瞧见那李佳的脸上浮过了一些羞红。看嘛，还是个正常的小妮子，被男人抱着也会羞红脸。
　　“嫌了怎么样？”
　　“嫌也没用…”那李佳嘀咕了一声。
　　“谁说没用的？”靳东的手掌下意识的就在那李佳的腰身处游走了起来，掌心贴着薄薄的亵衣，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身子紧绷了起来。那李佳不知道，这样的退缩反而是让靳东的心里也是一紧，这男人追逐的本性差点就被提了起来。
　　“虽说不能退货，也不能把你的腿砍短了，但至少，这短斤缺两还是能养肥的。家里又不缺吃的，天天把你当猪来喂，总能长到合乎标准的时候。”
　　靳东戏谑了一句，然后一个翻身仰面倒在了那李佳的边上，今儿个可不能再撩了，再撩真是保不齐他今天就会把事儿给办了。旁边的人有一会儿没个动静，不过很快那李佳就半坐了起来把被子拉过来，一半放在她自己这边，另一半给靳东盖上，然后捻着靳东那一侧一个被角拉到他的肩头处。这个时候俩人的姿势发生了逆转，靳东看着俯视着他的那李佳对他露了一个笑。
　　那李佳说，“你要是喜欢，我多吃点也没什么。睡觉吧。”

　　这个拉被子掖被角的动作，小的时候是靳东的娘做，后来丫头也会做，现在换做了那李佳，手势算不上熟练，大概也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做。靳东想着，这个女人如今是他的人了，正和阿娘是阿爹的人，要伴着阿爹一辈子那样。

　　靳东合上眼，把她难得乖巧的脸隔在了外面，沉沉的进入梦乡。
　　他和她，会是一辈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