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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初见唯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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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清平郡,杏花微雨的季节里,天空如同被撒了一把青灰,总是灰蒙蒙的,阴沉沉的。这样的天色,其实没有人肯多看的,因看多了不免眼眶发烫,心底生凉,不免想起些残酷纠结的过往,也不免撕开结痂尘封的旧伤。忙碌的人忙碌着不肯就不看了,但游手好闲的人怎么可能不看,闲人一个,无所事事,整日除却吃喝玩乐,就是对着天空发呆了。此刻,郡西一家小酒馆里就坐着这样一个清闲之人,他叫苏黎。
苏黎本是长安人士,钟鸣鼎食的世家公子,后家道中落,被贬谪发放原籍,这才下江南来孤身屈居于此,谪居至今,算起来已经半月有余了。这些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终日盘桓这家名唤七里香的酒馆,临湖临窗的一个桌位,仰天笑,痛饮酒,酩酊之时抱着酒坛子呢喃念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像是半醒间的醉语,又像是昏睡中的梦呓,真真假假地自说自话。
今日亦然,却有些不同,不同在天公不似以往温柔。以往要么阴天要么微雨,此刻已滚过三两声闷雷,却有暴雨一场的征兆。不到半盏茶工夫,瓢泼雨珠便从云端砸下,顺着屋檐瓦楞垂落在窗棱边,或直扑扑敲击湖面泛起涟漪来。如此喧闹的坠雨声自然吵醒了苏黎,将他的低吟打断:“何以……”苏黎微皱着眉抬眼正对窗外,茫茫雨幕笼遮住一切,湖光岸景,甚至青灰色的天空也看不真切了,什么时候下过这么大的雨呢,他细想着,想到的是一个被雨打湿的背影,那其实是他最不愿记起的一个人,偏偏下意识念出那人的名字:“涂山屿。”
苏黎想,遇见他必是此生最大的一劫,论因由,不是自己前世欠他良多,就是他前世替自己埋骨造恩所致,而劫果是今生一旦遇见了他,就要记他一辈子,连影子都忘不掉。越这么想,那背影在脑海越发清晰,苏黎唏嘘着给自己斟一盏酒囫囵灌下一大口,清冽的酒香萦绕唇齿之余,竟勾起了初见涂山屿时的记忆,彼时一见如故的那些画面汹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记得那时,苏氏还是天下第一世家,姑母苏锦乃垂帘听政的当朝太后,父亲苏钰苏侯爷乃当朝宰相,朝堂上可谓风光无限,但那些显赫,那些荣耀,其实都归根于天子之位还是表弟公良岫的。盛极必衰的道理人尽皆知,可信的人却寥寥无几,偌大的苏氏家族,只有苏黎一人将这道理看得很透,只有他不汲汲名利,不醉心权术,然,完全脱身又是不可能的,苏氏这一代就他一个嫡子,就算不投身朝堂,世袭的侯爵之位总免不了,折衷之后,他选择随遇而安,顶着苏世子这顶虚衔得过且过。那时苏黎刚行过弱冠礼,苏侯爷便迫不及待将他推进朝堂,好在又值州郡中正取仕,为暂避,他主动请缨接下中正官一职,返原籍江南清平郡苟且偷安,却也因此遇上了当地的寒门子弟——涂山屿。
所谓初见,所谓一见如故,现在想来也许就是他涂山屿设的一个局,但当局者迷,当时的苏黎当然是想不到的。当时,苏黎执着骨扇习惯性踏进官邸附近的一品居,习惯性叫来小二:“告诉你们掌柜的,给本公子在临湖临窗的那个雅座备一桌酒菜,酒要花雕,菜挑招牌的上。”
小二拱手作揖:“抱歉,公子,您说的雅座已经有客人在用了,本店上好的雅座多得是,公子不妨换……”
苏黎一口打断小二:“本公子不换。”俊眉微蹙,“去叫掌柜的过来,他明明跟本公子保证过,每日午时,那个雅座只留给本公子的。”
掌柜的匆匆赶来:“真是抱歉呐苏公子,往日您一贯是午时进店,今个早了一刻,这才……嗯,您有所不知,其实每日巳时也有位公子定了那雅座,点一桌子酒菜独自吃到末刻再走,刚好与您错开,故二位从未碰过面……”
苏黎扬眉:“哦?这么说,是本公子来早了。”敲了敲骨扇柄:“那好,走,领本公子瞧瞧去。”他此行并无恶意,纯粹就想看看雅座里坐着什么人,居然和自己有一样的习惯,临湖临窗的一个雅座,一桌子酒菜,一个人吃。更令他纳罕的是,那人偏偏总比自己早那么一步,好像成心避开自己似的,若非今日赶巧,恐怕就遇不上了。苏黎想,当日若他没有早来一刻,也没有感兴趣地进雅座瞧上一眼,此生是否就不会遇见那个人呢?
当苏黎记起真正见到涂山屿时的那一幕,方觉这想法多么可笑,那样扎眼的一个人,就算日后只在街头擦肩,自己也会主动请他留步主动相邀结交吧,说不定,还会衍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心情。那所谓对方设的局,这自以为是的契机,不过让一切提早到来,让一切发展得更水到渠成罢了。因隔着帘子,苏黎第一眼捕到的仅一个模糊影子而已,抬手撩起珠帘,才看清那芝兰玉树般的侧影,玄青的布衣修身,乌发绑着与衣衫同色的发巾,明明一副穷酸书生的打扮,却被他端出贵族公子的气度来。从斟茶,到握着茶盖轻拂茶沫,再到不动声色饮下,每一个姿态他都端得优雅自然,有如行云流水,叫苏黎这个养尊处优的真贵族也自愧不如。那人慢悠悠品了几口茶,扫了一眼窗外如画湖景,再转过头来:“小二,将我这桌酒菜撤下去吧,莫叫这位公子久等了。”
苏黎盯着倚窗入画的那张脸,突然词穷,反复琢磨也只得八个字形容:明眸皓齿,面如冠玉。眨了眨眼,看到小二已在收拾桌子,看到那人从容地搁下茶盏显然是要走:“不急,在下其实并未久等,兄台可再多坐一会儿。”
那人施施然起身离席:“多谢。”并不领情。
苏黎:“听闻兄台十分中意这雅座,每日都来,恰巧在下也是,可见在下与兄台也算是有缘,今次因缘幸会,不妨在此交个朋友。”
那人衣袂擦过苏黎的肩:“在下从来独来独往,不交朋友。”
苏黎顺势扯住:“兄台留步。”生平第一次感到挫败,因以往皆是他拒绝别人的结交,被拒倒是头一遭。挫败归挫败,风度还是得秉持的。在对方冷淡目光下不动声色地松了手,似笑非笑:“方才见兄台饮茶有道,一举手一投足颇具茗士风范,当可谓此道中人。在下惭愧,虽也好茶,却不谙其道,虽有好茶,却不识品鉴之法,为免就此浪费了,日前存了些在一品居,以待懂茶之人指点一二。今次有幸遇见兄台,心想这是等到了,不知,”扬袖摆一个请的手势,“不知兄台可否赏脸,坐下来分茶一杯?”
那人感兴趣地问:“什么茶?”
苏黎勾唇:“幸有冷香。”暗喜此人果然是个茶痴,以茶会友,品茶结缘,才是结交他的一条捷径。
那人终于有了好脸色:“恭敬不如从命。”
苏黎附耳吩咐好小二再回头,见那人已落座,摇着骨扇也信步过去:“在下苏黎,字沐凡,敢问兄台该如何称呼?”
那人淡淡地:“涂山屿。”
苏黎:“复姓涂山?”脑海顿时闪过一道凄厉的火光,那是烧红半边天的一场大火。彼时虽然年少不太记事,但那场惊动整个长安城的皇宫大火至今难忘,至今还能记起小小的自己站在院子里观望的情形,宫城方向震天的火光,随风弥散刺鼻的烟味,扎根在记忆里挥之不去。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烧死了皇帝贵妃,烧灭了涂山世家,也烧丢了他的阿山——在皇宫认识的儿时玩伴,穿着太监服却一口一个本宫自称的孩子。那夜之后,表弟公良岫登基为帝,苏氏崛起,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涂山雪被安上妖妃弑君的罪名,涂山世家横遭株连,只剩下远在江南的一个寒门旁支,且备受打压,族人难以入朝为官。想到这,苏黎端详起对面正襟危坐的男子,出身那样的家族,大约是吃过不少苦的,但那些苦从这副温润如玉的面孔上不得而知,想必都藏在了心底,某个深不可测的位置。敛了敛思绪,苏黎安之若素地将问话接下去:“单名一个屿字?是哪个屿?”
涂山屿答:“取自《六书故》,平地小山,在水为岛,在陆为屿。”话罢珠帘伶仃作响,视线移过去,看到小二端个奉茶盘穿帘来,再将烹茶饮茶的器具一应摆放在四方桌上:“透明琉璃盏,白玉素胎杯,苏公子挑茶具的眼光倒是精准得很,看着可不像不识茶道。”
苏黎摇头笑了笑:“在下这点微末见识不足为道,涂山才是真茗士,才称得茶道中人。”将一杯一盏推给涂山屿,“请,在下拭目且待涂山分茶赐教呢。”
四方桌中一红泥小炉烹着茶,此刻,炉嘴正缓缓飘出少许雾气。袅袅茶烟之间,涂山屿或执壶烫盏,或悬壶高冲,手法极利落娴熟:“透明琉璃盏观茶形,白玉素胎杯品茶色,不知苏公子偏爱哪一个?”
苏黎挽袖取过碧叶沉浮的琉璃盏:“白玉莹质高洁,宜配涂山此等谦谦君子,在下流俗之人,只配得这华而不实的琉璃盏了。”拂了拂茶沫,“茶香沁骨,引人遐思,单是闻茶便知涂山好手艺。”执盏微啜一小口:“嗯,如兰在舌,涂山当真分得一手好茶!”
涂山屿信手合上茶杯,总算对苏黎的一再夸赞作了回应:“苏公子此言差矣,能得一声赞的该是公子的幸有冷香,而非屿的手艺。”
苏黎这才察到自己言谈间过于谄媚,惹得对方略感不快了,尴尬地:“涂山过谦了。”低头抿了两口茶,再气定神闲地转换话题:“若论这一品居的雅座,少说也有个十余处罢,涂山何以就挑中此处?”
涂山屿拨弄着茶盖:“可临湖临窗的只有这一个。”悠然放眼窗外:“窗含镜湖水,横波玉骨桥。横贯清平的胥江风光历来为人所称道,尤以玉骨桥下这烟波镜湖为胜,波平如镜,折映人心。像这样倚窗坐定,捧着茶略一侧目,便透过这一湖清晰的倒影将两岸人事尽归眼底,不必行走闹市,亦可阅遍百态世情,哪怕置身事外,亦可品酌多变人心。”顿了顿,“苏公子不也这么想的吗?”
苏黎茫然远眺:“……窗含镜湖水,横波玉骨桥。这一窗如画湖景经涂山绣口一吐,倒平添了些生机。”欣赏的目光投过去,“在下虽也相中这临湖临窗的雅座,但为的不过诸如镜湖水玉骨桥之类的清雅景致罢了,至于阅世情,品人心,恕在下见识浅薄,还从未想到这一层,今次,”见对方需要添茶,提壶倾身:“受教了。听君一席话……”却被其挥手截断:“不必了。”
涂山屿顺势端起白玉杯,将杯中仅剩的两口茶一饮而尽,再拱手:“多谢苏公子的好茶,屿还有事,先行一步。”
苏黎忙不迭:“涂山请便。”未及遗憾分别之仓促,愣怔目送那一方玄青背影搅乱珠帘,稍纵不见,空余一副剔透如水的帘子碰撞四散,泠泠珠玉声,颗颗入耳,渐幻成骤雨淅淅沥沥,同时敲开了记忆深处的另一道闸门。那是苏黎第二次见到涂山屿,那日也是个阴雨天。
匆匆别后的每一日,苏黎都刻意提早踏进一品居,刻意想再偶遇涂山屿,可涂山屿却刻意避他不见似的,一连好几天他都扑了个空。终是纨绔子弟的心性,凡事图个新鲜,新鲜劲熬过去便无甚兴致了,将将熬到第五日,苏黎便百无聊赖地改道去了久违的郡衙,前往了解近来取仕的进展,以应付他身为中正官的所谓职责。
马车碾过青石板,缓缓从乌衣巷踱出来时,方才略阴沉的天空倏忽雷声大作,一阵冷风乍起,吹乱了车厢内苏黎随手搁下的一卷诗书,接着暴雨急至。待抵达郡衙门口,喧闹的坠雨声已不绝于耳,苏黎皱着眉掀帘的一刹,却愣在当场。如注视线穿透茫茫雨幕,聚在一个玄青人影上。只见那人亭亭立于阶前,凄风冷雨里拱手朝衙门作了一揖,留下拜帖一份,便转身走了。苏黎微微眯起眼,原来,他等的人在这里。
苏黎不动声色接过小厮递来的油纸伞,优雅地撑开下车,落定时,那人已经走远。凝视着那被骤雨淋透了的背影,苏黎不自觉就握紧了伞柄,他觉得很冷,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想过江南的雨也有这样寒彻骨的一面,他在想那人该有多冷。直到那背影被雨水吞没殆尽,苏黎才别过眼睛移步不远处的石阶,捡起那人留在阶上的拜帖,徐徐展开,因浸雨洇湿字迹多半模糊,勉强可辨识的不过开头和落款:适闻苏门世子莅居清平取仕,以帖拜之。涂山屿。眸光流转之间,苏黎勾唇轻笑了两声:“苏门世子?”合上帖子,旋伞抖落一帘碎雨,抬眼望着那人消逝的方向:“涂山,你不知道是我么?在一品居里我已将姓名相告,你若有心,稍加打听便知道,是我。”
郡衙议事厅内,同太守郡丞寒暄了半盏茶工夫后,苏黎离席,告辞去了专为中正取仕设的东厢客馆。廊檐下,苏黎折好伞交给随侍小厮:“阿叶,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小厮阿叶将伞放入婢女呈上来的托盘,转身推开门:“正值雨骤风寒,世子不妨先进屋,容小的详禀。”迎着苏黎内堂落座,“从郡衙一个老门房处打听到,留拜帖的这位涂山公子乃本地难得的才俊,许是天降英才,异于常人,三岁尚不言语,五岁且不识人,却在七岁这年突然出口成章,此后诵六甲,观百家,一直以才名闻于诸生。只可惜……”将婢女斟好的一盏茶奉上,“可惜此人出身寒门,且是涂山氏的一个旁支,无人敢赏识,否则怎会连送了三年的帖子,却还枯立在衙门外无人问津呢。”
听到这,苏黎捧茶盏的手明显抖了一抖:“他今年多大?”
小厮阿叶答:“与世子同岁。”
苏黎淡定地喝了口茶:“这么说,他十七岁便开始往郡衙送拜帖……”眸子盯着窗前敲打芭蕉的雨帘出神,恍惚看到彼时,十载寒窗刚过的一名布衣少年,手持拜帖、心怀热忱地阔步赶往那八字朝南开的衙门,被拒之门外后,又凭着满腔热血与抱负在原地枯守了三年。三年啊,苏黎想,一颗赤子之心熬了三年居然还未冷却,他是怎么做到的?更何况还有这寒彻骨的风雨,他怎么可以,可以,想着便脱口而出:“……风雨无阻?”
小厮阿叶点头回应:“对,三年来风雨无阻。”似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据老门房讲,以往此人都在午时过来,近几日不知怎的,巳时便赶到了。”
苏黎扬着唇:“这样啊,”搁了茶盏,顺手抖落开骨扇:“那明日巳时便请他进来,就说,他昨日留下的拜帖本世子看了,觉得字写得还不错,但纸上言空,本世子疑心他是否字如其人,请他到这东厢客馆一叙。”
次日巳时一刻许,宿雨初晴,客馆檐角三两点残雨滴答,碎在阳光下那一刹,丛生的修竹间踱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前带路的是小厮阿叶:“涂山公子请吧,世子就在长廊尽头的琴舍候着,小的告退了。”
涂山屿拱手:“多谢。”信步登上青石阶,沿着空荡荡的长廊走下去。
琴舍内虚烟缥缈,妙音绕梁,一派清雅气象,任谁也不忍叨扰,故苏黎一曲终了抬眼时,涂山屿已在门外静候半晌。饶是隔着数丈远,饶是隔着些烟,苏黎仍一眼便看清楚那负手而立的背影,扬眉笑了笑,他等的人终于来了。正观景的涂山屿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立刻颔首转身,恭敬地作了一揖:“草民涂山屿,拜见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