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古从人

16、兄弟情

　　天气晴好，风力不大，这在北方是少有的好天气，张生和陆顺过来，见文华正在梳洗打扮，张生站在一边说：“大少爷，您今天是不是到二少爷那里看看？没什么事陆顺就准备回南方了。”
　　文华因秦教授的离去心情很不愉快，他正对着镜子刮胡子，隔一会儿说：“算了，我不去了，你们俩去吧。”
　　文华又犯了老毛病：“你知道，我是不受欢迎的人，你们代我向他问候一声，问他有什么事情要我回去替他办。”
　　“不，您还是去一下好，要不您怎向老爷太太交代呀。”张生坚持说。
　　“好吧，那就走吧。其实去和不去一个样，人家对我是有戒心的，我去也是自找没趣儿。”
　　“怎么会呢大少爷，您不要灰心，您的好意二少爷会知情的。”
　　“噢，你很了解二少爷？”
　　三人坐上马车，在前门买了好多吃的用的东西就直奔北郊而去。主仆三人在车上有说有笑，张生说：“大少爷好像变了。”
　　“噢？我什么地方变了？”文华高兴地问。
　　“您现在变得好像听人劝了，本来吗，您都把二少爷送进京城啦，就差这么一点路不去，那不前功尽弃了吗？叫人家怎么说。”
　　“唉，话虽如此，可我心里很别扭，来的时候我是厚着脸皮求人家来的，说老实话，那时我也不是真心来送他，我不过想搭帮到京城见见世面，你还别说真没白来，这趟辛苦使我受益匪浅。以前我常听老爷说；京城是天子的脚下，那里文人云集，市井繁华等等。在我心目中的京城一定是：街巷整齐宽敞，街道两旁有非常气派的高门楼大瓦房，文人大轿、车水马龙的一片繁华景象。谁知一进城门使我大失所望：矮小破旧的连家铺儿，凄凉的叫卖声，和那蜘蛛网般四通八达没有尽头的窄小的胡同，给我的第一印象，我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悲惨的世界，住下之后，慢慢了解品味着京城的市井风俗文化和南来北往的过客；文化景点和市井很不协调的、宏伟的紫禁城-------这些逐渐使我认识到京城内在的伟大！在客店时和客友们聊天很有意思，它使我长了不少知识，懂得了不少人生道理，还交了朋友。在京城的这段日子，是我最痛苦也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日子--------说老实话，今儿个这事要在从前我说什么也不会跟你们来。我想起了朋友的话；重新做人！我想从现在起，人可以负我，我决不负人。不管文奇对我怎么个看法，我要做我应该做的事。所以我很高兴地接受了你的建议。”
　　“太好了，大少爷，您能做到这一步很不简单了，我希望您能坚持下去。”张生激动地说。
　　“是的，我一定坚持下去，而且要不断地改正我的老毛病，这些还得请你们监督哇。”文华打趣儿地说。
　　“少爷说哪里话，您是有学问的人，一旦明白过来，您会做得比谁都好。”
　　“但愿如此。我过去盲目地仗着老子有钱，以为自己也很了不起，目空一切。现在想起来真是极蠢。”他摇摇头自责地说。
　　“没想到大少爷的思想真的开了窍儿，您回去不知老爷太太要怎样地高兴呢。”张生赞许道。
　　“哪里，他们一时半会儿对我的看法不会转变，十几年的坏印象已在他们的脑子里扎下了根，要想扭转没那么容易。”
　　“大少爷不必多虑，只要您痛改前非，人们迟早会改变对您的看法，只是您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才行，不管什么事，您胸怀大度些，把所有的事都能看得开些，我想世间就没有过不去的事。”
　　“张生，我真没想到你胸无点墨，能说出这样的大道理真了不起，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难道这几天你也受了教育？”文华逗他说。
　　“不，我这是经验谈，我三十来岁的人了。听的见的都比您多，再说您过去从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时，我们说什么想什么您是不关心的，您见到的佣人只能说：“是，少爷。是，老爷的一种会说话的工具，您想是不是这样？”张生高兴的笑着说。
　　“对，一点不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现在看来，我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盲目的骄傲，还自以为很得意处处表现大少爷的威风，实在是蠢极了！”
　　“少爷过谦了，您绝不是蠢人，只是您的脾气大了点。”
　　“你别替我解脱啦-----------”文华看着两位家人心想，教授说的对，他们也是有感情有自尊的人。他们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懂得礼貌能辨是非-----------看他们的样子多么纯朴可爱-----------
　　他们说着笑着，十点多钟来到北师大的校园内，张生带着文华一行来到文奇的宿舍，文奇正在抄写资料，见文华进来。
　　“哥哥！”他高兴得一下子抱住哥哥的双肩，竟抽搭得说不出话来。文华心里酸酸的不敢张口，生怕一张口泪水就会掉下来，张生在一旁看得心里热乎乎的。
　　文华轻轻推开弟弟的双肩，看着他的面颊，他黑了些，瘦了些---------文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把文奇搂在怀里，让眼泪任意的流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俩松开手又都笑了--------文华擦擦泪说：“怎么样？生活习惯吗？”
　　“还可以，很快就会习惯的。”
　　张生和陆顺提进两个大牛皮箱放在屋角里。文华说：“我们尽顾在京城逛啦，没早来看你很抱歉，我不想在京城里待啦，想早点回南方。”
　　“大哥，你不想在这里找工作？”
　　“不想，我恨透了这个城市！”
　　“为什么？”文奇惊奇地问。
　　“这里的人油滑势利，再说这里的气候我也不适应。”
　　“你想什么时候走？”
　　“就这一两天，我们走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实在不放心。”他难过地低下头，过会儿说：“再过俩月就到年节啦，你今年不能在家过节实在遗憾---------这是我给你买的，”文华指着两个箱子说：“这个箱子是你春夏转换的衣服和鞋袜，还有一些零用的东西。那个箱子是锅盆碗筷和各种调料。好米、香肠、罐头和奶粉之类的食品。你要注意身体，好好学习，经常往家里写信，免得爹妈惦念。”
　　“是，谢谢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文华掏出怀表一看，十一点半，他说：“咱们到外面吃馆子去。”文奇说：“好，我请客。”文华说：“不，还是我请客。”
　　几个人坐上马车来到德胜门内，找一个宽敞讲究一点的大馆子，坐下来要了一桌炒菜。
　　饭桌上，哥俩互道半个月来的心情和感受及校园里的生活情况。张生在一旁吃得很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这情形被文华看在眼里：
　　“张生，你不舒服吗？”
　　“没有。”张生笑了笑说，“我不正在吃吗？”他拿起筷子夹了点菜放进嘴里作以掩饰。
　　文华学会了观察人，“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吧？没关系，有什么话尽管说。”文华鼓励着。
　　张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笑着说：“我是想-----------，”他又觉得说不出口。
　　“你想什么就说什么，怎么跟大姑娘似的忸怩起来了，快说。”文华风趣儿地催着。
　　“我想留下来伺候二少爷一段时间，等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后，我再回去，您看如何？”
　　“好，这就是主仆的情意。”文华高兴地赞道。
　　文奇忙说：“不用不用，我很快就会习惯的，再说年节很快就要到了，家里也离不开你呀。”文奇感激地说。
　　“二少爷，我是想，大少爷给你买了那么多吃的东西，都需要自己来做。您在家里哪儿进过厨房？再说，北方的厨娘根本不会做咱们南方的菜，饭菜不可口身体就顶不上，身体不行会妨碍你的学习。我虽没做过饭，但也略知一二，我做的菜保证比北方厨娘做的要合你的口胃，这样你把时间都放在学习上。家里的事有老管家张罗，不会有问题，一旦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多孤单哪。”
　　看得出，文奇心里很矛盾。
　　“你说的不错，就这么定了。文奇，就按张生说的办吧？这样爹妈和姨娘也会放心些，家里的事还有我呢。”
　　“哥，你不想在这里找事做？”文奇又一次试探地问。
　　文华没理文奇的话，他接着说：“等明年开春儿再叫张生回去，我这里还有足够的钱留给你用，你就一心一意地把书念好，准备应考，家里等听你的喜讯！”文华有些感叹地说。
　　文奇在沉思着什么----------
　　文华看看弟弟愧疚地说：“文奇，你的心事我知道，不过，你放心吧----------”他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然后端起酒杯一扬脖儿喝干了，又给自己文奇及两个家人斟上酒。他们都受宠若惊地半哈腰儿端着酒杯接受文华的殷勤。文华说：“来，咱们大家干了这杯！”
　　文奇愣愣地看着哥哥的举动。
　　“文奇，过去哥哥给你们母子造成精神上很大的压力，我很惭愧，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他向文奇低下头。
　　“大哥，你这是怎么啦？”文奇发急地说。
　　文华沉痛地说：“父母盼子成龙，但是教育方法不对，不了解孩子的心理，先是对我一味儿地骄纵，把我惯得没人样，反过来又想叫我成为他们理想的孝子。那时我脑子里只有我自己，已经容不得旁人。后来你母子分享了爹妈对我的宠爱，所以我恨你们，我的心已变了态，做出一系列的蠢事，-------------人需要开导教育，不能一味儿地教训。爸爸对我教训有余开导不足，结果适得其反。其实我心里比谁都痛苦，可谁知道我的心呢？都认为我是个浑人，不讲道理的人，没人跟我谈过心。所以我就采取破罐破摔，谁拿我也没办法，我表面好像很得意，其实内心真想大哭一场！我想这究竟是为什么？我看到郑板桥写的：难得糊涂，我也想糊涂，可偏偏又做不到，真是难得糊涂啊！我和父亲思想不能沟通，成见越来越深，父子间成了陌生人。我精神空虚，觉得人活得没意思，有时甚至厌世。念私塾的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先生的弱点，我就更加蛮横无理，他们拿打来吓唬我，当我不怕打的时候，他们就没办法来制我。对我只是叹气，无可奈何，进而不管。那时李妈倒是经常拿做人的道理来劝我，她理解我的心情，因此她能对症下药地说中我的心事，帮助我，劝解我，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呀！可是有时我心情不顺，就把她当老妈子看待叫她少管闲事，这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因此后来她能不管的也尽量不管。所以我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
　　“大哥，你别这么说，我一直都很崇拜你，尤其这两年你变得很好了嘛，父亲母亲都在夸你，说你长大懂事了，连我娘都在夸你，只是---------上次那件事她怕你怀恨在心进行报复。”文奇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看哥哥。
　　文华咧嘴苦笑了一下：“自从花园受辱我想了很久，一会儿想报仇，一会儿想自杀。经人们不断的劝说，和李妈的开导，我渐渐有点想明白了，于是我下决心重新做人，你知道我这样做有多难吗？我要花多大的毅力去克制自己？我态度的转变不但没得到人们的赞许和理解，反而引起一些人的怀疑，以为我心怀叵测！当然，这也不无道理，你师傅对我的羞辱，我当时是恨，恨得要死！可后来一想：他是条汉子，终于有人敢碰我，叫我头脑清醒了。这次我在店里遇到一位哲学教授，他用浅显易懂的哲学道理，解除了我的思想包袱，我心里轻松了，心情愉快了。他还送我几本哲学和辩证法方面的书，我准备回去好好读读。我已向教授保证，把它学通弄懂，力求自己做个比较完美的人！”
　　“啊，我说呢，这些日子我们的大少爷有说有笑，平易近人，还挺关心我们，原来是这么回事，来来，我敬您一杯！”张生说着给文华文奇陆顺都斟上酒，四个人都站起来郑重地举杯“干！”
　　文奇激动地抓住哥哥的手说：“祝贺你，来，我也敬你一杯！”陆顺赶紧拿起酒壶给大家一一斟上说：“我和二少爷共同敬您这一杯；这些日子您为我们花了不少的钱，叫我们在京城里大开眼界，还处处照顾我们，来，干！”
　　“文奇，你不怪我跟你罗唆这老半天吧？我是第一次在向我的弟弟倾吐心声啊！”文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一向崇拜而又怕的大哥，终于把他当作亲人倾诉心声！他紧紧地抱住哥哥抽搭起来。
　　兄弟俩的接近，使在一旁的两位家人眼含热泪地笑着---------
　　文华抱着弟弟深情地说：“好兄弟，哥哥不才，全指望你光宗耀祖啦，你要安心学习，我回去对姨娘代你尽孝，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文奇信任地点点头，后退一步，深深地一揖：“谢谢大哥，小弟一桩心理总算了啦--------------”
　　经秦教授的一番教诲，文华明白了自己毛病的根源，他决心重新做人，为改正自己轻浮狂傲、不扎实的思想作风，要认认真真地学点东西，准备将来做一番事业。他针对自己的毛病制定出十条戒律：
　　把狂傲变谦虚，把轻浮变扎实，把自私变大度，把暴躁变冷静，
　　把自卑变抱负，把怨恨变宽容，把自尊变思考，把理想变奋斗，
　　把挥霍变勤俭，自查自检自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