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41、一四〇、背水能否一战

　　刘权要是不出声，我都快把他给忘了！他一开口，青儿那边的人也都愣了一下，我们才集体反应过来还有他存在。我跟陈庆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陈庆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转身，反手就去抓刘权。青儿眼睛尖反应快，叫了一声“不许动！”我的反应也毫不逊色，反手一块飞石击在青儿大腿上，她发出吃痛的惊叫。这工夫刘权“哎哟”一声，早被陈庆架着胳膊带了出来。我一击得手当即后退，跟陈庆和刘权站在了一条线上。刘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形势已经变成我跟陈庆挟持着他，与青儿和黑衣人们对峙。

　　——当然，只是看起来挟持。

　　距离青儿最近的黑衣人弯腰去搀扶她，青儿摆手拒绝了，抬起头来的俏丽面孔冷冷地看着我，冷冷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意思！”我接过陈庆手中的短刀，刀锋抵住刘权的脖子，“让我们走！否则我杀了刘大公子！！”

　　“咦？悦、悦之？”

　　刘权信以为真，顿时吓得手足无措脸色煞白，茫然地扭头看着我。我无法对他解释，只好拼命使眼色，他好像也没有看懂，战战兢兢还想开口，我只好暗中掐他，他才终于似乎有点明白了，乖乖闭嘴不说话。这时陈庆已经抓紧时间从船舱里拿出我们没有带在身边的武器，把我的剑塞到我手里。

　　重新握住剑柄，我心里有点踏实了，愈发用心扮演“绑匪”的角色，对着青儿大声道：“快些带着你的人走！我今天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若你们执意要动手，我是不在乎伤了刘大公子的性命，难道你们也不在乎吗！？”

　　我脑子里回想着以前在电影电视中看到过的绑匪挟持人质画面，感觉自己演得还是有模有样的。不知是否明白我在演戏的刘权吓得要命，牙齿“得得得”地打颤。我等着青儿的反应，然而看到的却是她信心十足的柔美微笑。

　　“错了，你比我们更在乎刘大公子的安全。我们其实，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在意。”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话音落地的同时右手轻轻做了个动作，站在她身边的一名黑衣人立刻射出了手中的箭，没有半秒钟的犹豫。那支箭带着呼啸声飞来，从我和刘权的头顶飞过，几乎擦着我们的头发。我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后怕的发麻。

　　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刘权更不用说，整个人都吓懵了。迅速恢复理智的我选择了用加大音量的办法来掩盖自己的慌张。

　　“你什么意思！？若是伤了公子，你要怎么回去向你家主人交代？你家主人要怎么向汉中王交代！？”

　　“这有何难？刘大公子是被你挟持出城的，我等在追截途中，与你陷入混战，不慎误伤公子。如此不幸的意外，汉中王即便悲痛欲绝，也唯有接受现实吧？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啊，夏侯公子！”

　　说着这话的青儿，柔美的脸上仍然挂着甜美的微笑，口吻却极为冷酷，我很难相信用这样的口吻说着这样的话的人，跟一天之前那个总是跟在我身边、说着要一直服侍我的活泼少女，竟然是同一个人。她对我的钟情和赤诚，到头来竟然全都是演技吗？而我竟然信了！就连她对赵云宣称的属意于我，我也都信了！我还因为自己不能回应她的感情内疚了好一阵！原来都是骗人的吗？我看着她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情绪十分复杂，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见我语塞，气势也明显低落，青儿愈发得意了，缓缓地朝我走近。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我们身后就是渡口、水道、还有船，如果后退，结果就是愈发被逼入死角。我退了两步，就被陈庆拉住了。

　　“已是背水一战，公子不可再退。”

　　陈庆的低声劝诫让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再退下去恐怕只有跳河逃走这条路可以选了，但我做不到。不管他俩怎么想，我是做不到跳河逃走的。我水性极为普通，更何况我还怕水。

　　我扬声对青儿道：“站住！不许再靠近了！”

　　青儿却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嘴角轻扬，冷笑道：“继续靠近又如何？难不成你真下得了手伤害刘大公子？”

　　“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我作势把手里的短刀往刘权的皮肤上靠近。他吓得惊叫出来，青儿仍旧不为所动，紧盯着我，脚步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不仅是她，她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也都朝着我们缓缓逼近。我们越来越成为瓮中之鳖了。

　　我起初迷惑不解，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他们真的不怕伤害刘权？即便青儿非常了解我，狗急了还跳墙呢，她怎么那么有把握我不会对刘权下手？我现在进退两难，不能真的下手，但不下手又更加证明我只是嘴上说说吓唬他们而已。

　　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灵感，我想到如果他们并不是有把握觉得我不会伤害刘权，而是根本就不在乎呢？如果他们不在乎刘权的生死，那我拿他来做人质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但是青儿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你家主人……”我缓缓开口，“根本就不在意刘权公子的生死吧？或者说，倘若公子当真命丧我手，反而正中下怀？”

　　我这话一出，刘权惊讶了一下，随即神色黯然，青儿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斥责道：“不要瞎说！刘权公子的生死，关我家主人什么事？”

　　我更进一步，高声道：“你家主人是大汉未来的丞相，如何能不关他的事？”

　　我这一喊出来，自己心里顿时一片透亮，被自己点醒了。其实打从一开始，刘权对诸葛亮来说，都是个不该出现的麻烦吧？他的出现让以法正为首的益州士人有了拥立嫡长的另一种选择，他们用他来做招牌蠢蠢欲动，试图与来自荆楚的新贵们争夺权力的蛋糕。尽管刘权本身并不是个优秀的值得拥护的对象，益州士人也没有真正对他有什么效忠之心，但作为一个幌子，他还是合格的。因为不太聪明不太优秀，正好不用担心他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导致不愿意听话。聪明如法正，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吧。可惜就在争斗进行得如何如荼之际，法正却突然以死亡退出了这场权力的游戏，剩下的人缺乏他那种谋略和号召力，作为幌子的刘权只能沦为待宰鱼肉。

　　我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但是青儿的反应给了我一定的信心——她很明显地气急败坏了。我不太清楚我说她家主人意在相位和指控他意图对刘权不利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让青儿生气。但很明显我的指责大概八九不离十。

　　后果却是很严重的。青儿似乎已经决定不再跟我废话，手一挥，对黑衣人们做出了进攻的指示。我还没从突然想通内幕的兴奋之中恢复过来，赫然惊见对方已经张弓搭箭，而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电光石火间，我脑中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跳河”！除了跳河，我想不出别的方法可能全身而退。然而陈庆却在这个时候动了！在我的腿几乎要背叛我的意志自行决定往河里跳的时候，陈庆出手如风，一抬手就是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几个弓箭手纷纷被他的飞石击中，危机顿时化解了一半。陈庆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飞石扰乱弓箭手的同时，快如闪电的身形已经到了青儿身侧，挥刀朝她砍去。青儿反应也快，身子灵活地一扭，像一条蛇一样，几乎贴着地面滑出了四五米的距离，立刻拉开了与陈庆之间的距离。她跳将起来刚要开口，我冲上去了。

　　能不跳河，我尽量也不想跳河。陈庆的反应显然比我快，脑子比我更清楚，他的先下手为强让我也跟着反应过来。我匆匆跟刘权说了句“躲进船里去！”把他往身后一推，转身跟上了陈庆的步伐，刚好截住了从他的一击下逃脱的青儿。

　　青儿没能再次从我剑下脱身。我冲上去的时机非常完美，让她来不及再次避开，只好拔出武器接住我的剑。我再接再厉一剑接着一剑毫不放松，逼得她也不得不认真起来跟我缠斗。

　　青儿是这伙人的头目，擒贼先擒王，先解决她是最佳选择，我相信陈庆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尽管她是个女孩子，又曾跟在我身边柔情似水地服侍了那么久，我看到她刚才避开陈庆攻击的身手，顿时不敢有丝毫大意的念头。这姑娘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以陈庆那种能当我师父的高手水准，她竟然能毫发无伤地避开，动作既漂亮又利落，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她。

　　一上来我就没有留手，使出了从赵云那里学来的武艺，剑招快速，动作干脆，一招一式都带着令人胆寒的锐气。在成都待了一年，我的武艺是有进步的，特别是还得到了赵云的亲传点拨，比起离开邺城时又有提高是很明显的。然而这样的我在青儿面前竟然没有讨到多少便宜！她的招式很怪，用的武器也有点怪，是一种又薄又细的弯刀，刀刃十分锋利，轻轻擦过肌肤便会留下一道淌着血的伤口。加上她身法极为灵活，动作飘忽犹如鬼魅，这种风格我之前从未见过。因为冶炼技术上的局限，一把实战用的刀要造得这么薄、这么锋利、还这么坚韧，暂时还不可能，我也不知道她的刀是哪里来的。幸亏这把刀也还没到削铁如泥的神兵境界，要不然三下两下我大概就完蛋了。

　　“青儿，跟在我身边时，真看不出你身手有这么好！真是委屈你了啊！”

　　我抓住交战间隙说道。青儿冷笑一声。

　　“公子也是好身手！青儿平素见公子练习，已是暗暗佩服，真个交手起来，倒比练习时更为难缠！”

　　这种嘴上交锋自然没有意义，我一时攻不下她，唯有变招。飞起一脚暂时将她逼退一步，我手中剑虚晃一下，变了一种套路，是从前在邺城时夏侯霸教给我的。

　　夏侯霸的剑法是实用主义的，招式算不上好看，套路也说不上有多么丰富，完全为了战场厮杀而凝聚的实用主义结晶。他教给我的剑法特点就是狠辣、凶悍、粗犷，大开大阖之中省去了所有多余的小动作，散发出横扫千军的气势。我想着赵云的剑法，青儿难免熟悉，而且跟她自身的轻灵快速风格近似。我如果在速度和技巧上赢不过她，就很难借此取胜。而夏侯霸的剑法我在成都很少练习，她应该不熟悉，也许反而会有效果。

　　果然剑法一变，青儿顿时有些适应不良。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将夏侯霸教我的剑术发挥到极致。这套剑法运用起来，对体力的消耗要更快一些，对耐力也要求更高。夏侯霸体力比我好、力气比我大，所以即便用同样的剑法对战，我也从来都打不过他。但在眼下这种生死关头，若是无法击败青儿，以我和陈庆在人数上的绝对劣势，我们唯有束手就擒。为了自己的前途命运，我必须放手一搏了。

　　我的剑越来越娴熟，越来越快速，也越来越霸道，我感觉自己体内的最后一分余力都被榨取出来了。双手挥剑之时，我甚至有种错觉，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那个阔别两年的兄长仿佛也跟我在一起，一起挥剑，一起战斗，一起击败眼前的敌人！

　　我的剑锋终于捕捉到了青儿，在她的左肋撕开一道口子。鲜血和衣服的碎片一起飞溅，她发出吃痛的低呼。我抓住机会将她踢倒在地，虎扑上前压住她的身子，将我的剑搁在了她的咽喉上。

　　“叫你手下的人住手、放我们走！！”

　　青儿气喘吁吁，我也喘着粗气。刚才那场激烈的打斗令我们两人都筋疲力尽。她虽然被我压制没有还手之力，却看着我冷冷地笑了。

　　“你以为你们真能走得掉？你不回头看看你的同伴怎么样了么？”

　　我这才察觉自己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战斗上，根本没有留意陈庆和刘权怎么样了。青儿的话让我有很不好的感觉，我更为用力地按住她，扭头看去，才发现情况比我想的更糟。

　　陈庆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用刀架在脖子上，脸上身上都是血迹斑斑，显然受伤不轻。刘权战战兢兢地站在他旁边，也被一个黑衣人拉住，只是没有用刀威逼，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的心沉到谷底。即便我赢了战斗，却早已输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