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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花白釉 不过在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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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很多人在的屋子,却因为一个身份最尊贵之人苍白了气息的沉默,一并沉默寂寂了。玉芳菲端着几分得意几分小心的脸色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端坐得几乎挺直了脊背的莞妃,很想知道莞妃此刻还能否一如过往温和柔婉与她叙话。
叙话?是了,叙话。
“娘娘?陈贵将东西取来了。”莲枝瞅了眼抱着东西进来杵了半天的陈贵,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练莞心缓缓摸出水绿帕子掩了掩口鼻,一抹清浅如池中碧荷的笑一如既往地从她的唇角绽开,而后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终成了无可挑剔的笑。她静静看了眼莲枝,笑道:“芳菲夫人有孕,本宫自然是跟着高兴的。果然还是芳菲夫人有福气些,承恩三个月便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算起来,倒是本宫不争气了,半年也没一点消息。莲枝,回头让人将小库房里的那一柄翡翠玉如意和那两段苏地捻银丝云锦送去玉时宫,再嘱咐太医院的太医每日去给芳菲夫人请平安脉。”
莲枝脸色难看地望了眼莞妃,还是没失了身份,只好道:“是,娘娘。”
玉芳菲闻言,脸上多了许多华彩。她起身,对着莞妃一笑,道:“多谢莞妃娘娘。臣妾自当小心翼翼,照顾好腹中孩子。”
“这是自然的。”练莞心瞥了眼陈贵,视线又落到了静坐无声的顾微与顾紫山身上。
顾紫山接受到了练莞心的视线,瞅了小微一眼,起身一礼,道:“恭喜芳菲夫人了。”
玉芳菲顿时笑成了一朵娇花。
感觉到了周围突变的气氛与莫名的压力,小微便也不坐了,他收回方才迂回在练莞心身上的探寻目光,一样起了声,一礼,微微扬起了唇角:“恭喜芳菲夫人。”
随即是接二连三又整齐划一的道喜声,是内务府的宫女内侍和跟着练莞心从锦时宫里来的宫女内侍。既然莞妃也这般道喜,他们本就是看人脸色行事的人,自然也就快些道喜了。
大红袍换成了玫瑰花茶,芳菲夫人唇角笑意更加笃定。她抿了口玫瑰花茶,才端端笑道:“好好好,有你们道喜,本宫这孩子也是有福气的。”
“瞧瞧,这陈贵都回来半天儿了,怎么将他忘了。莞妃娘娘,快开始吧,顾家的人也等了许久呢。”
莲枝弱弱瞥了作势的芳菲夫人一眼,心想你也知道人家顾公子等很久啊,还不是你一直在那边借着怀孕不停地做文章。莲枝拿捏着莞妃的意思,有看了眼端坐饮茶的顾小微,有些拿不准。
练莞心同样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小微,她曾在宇文初面前失态过一次,自然不能再次在顾小微面前再来一次。若不是长时间静默平复着心中波澜,她不敢保证顾小微会不会看到宫中宠妃因为争宠而晕倒在这内务府里。
“陈贵,将东西给两位顾公子瞧瞧。”练莞心对着陈贵道。
“是,莞妃娘娘。”陈贵便乖顺地捧着两个白瓷瓶过去,放在了顾微与顾紫山之间的小桌子上。
顾微看了眼白瓷瓶,又看向顾紫山。顾紫山承了他看过来的目光,认真将白瓷瓶检查了一番,才斟酌对着上座的练莞心道:“请问莞妃娘娘,这一对产自远州的雪花白釉瓶有什么不对么?”
练莞心一听,这顾紫山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产自远州的雪花白釉瓶,果然是做上乘生意的。便道:“本宫自小在远州长大,生长在建北侯府。彼时在府中见到的雪花白釉瓶,如今还是印象深刻的。若是本宫没有记错,似乎不是这么个色泽。本宫印象中的雪花白釉是莹白近乎透明的,而这两个,却是有些米白色。”
顾紫山一顿,又看了眼这两个雪花白釉瓶。诚如练莞心所说,是米白的。只是他从前掌管的是赌坊的生意,后来又跟在了顾小微身边。如今能认得这雪花白釉瓶还是上一次与顾小微一起查货的时候被他普及的,具体该是什么样的颜色,几分火候,他哪里置喙得上呢?
座旁小微一直静静看着桌上两瓶,他确定这两个就是自己让人送进宫的货物,如假包换。还以为练莞心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感情就着一个瓶子的色泽颜色在此大做文章。只是话说回来,这批货他查得无比仔细,能做文章的地方大抵也就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算起来,练莞心心思也是够细的。而转念一想,她一个宫中宠妃,一件一件货物的查看,比较,挑刺,已是不易。如今又多了个贱人本色的玉芳菲给她气受,可见这宫里宠妃的日子也是不好过呢。
小微收回心思,对着上座的练莞心淡淡道:“莞妃娘娘果然是慧眼识货的。这次的雪花白釉却与从前的远州雪花白釉色泽不同,那是因为从前远州西南山的粘土没有了,如今用的是远州东南山新找到的粘土。虽然工艺制法皆是相同,毕竟新找到的粘土质地不必从前,所烧制的雪花白釉也就不如从前了。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出宫去各大店铺里打听,如今京中皆是这种雪花白釉,而顾氏的自然还是其中上乘。”
这一席话从容不迫又是有理有据,顾紫山顿时对顾小微的崇拜之情有上了一个档次。就连对面的玉芳菲也不禁多看了小微两眼,多看了这个看似在婉声辩解,其实嚣张不减的英俊男子。
果然,但见练莞心端端一笑,道:“顾公子所言,与宫中鉴赏师傅别无二致。如此相互印证,本宫便可相信是粘土的问题了。你们也怪本宫因为两个白釉瓶将你们召见入宫,这两个雪花白釉瓶,一个要献给太后娘娘,一个要献给皇上的。本宫自然主管此事,自然要事事仔细当心了。”
“莞妃娘娘所言甚是。”小微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心想这下可以走了吧?
“顾公子不怪本宫就好。”练莞心笑回了话,对身边站着的莲枝轻轻递出手,就着莲枝扶着自己的力气起了身,整个人清清减减娉娉婷婷,即使穿着较厚的棉裙也不减其清新温婉,看得身子本就稍显丰腴的玉芳菲心中一堵。
“如此一来,便也没有什么事情了。本宫乏了,要先回宫歇着。芳菲夫人既然有孕,以后几日春年之是便也不必再插手了,好好在玉时宫里安心养胎便是。本宫会禀报皇上,让陶湘夫人与本宫协理春年之事。芳菲夫人,你觉得本宫如此安排可是好的?”
玉芳菲脸色一暗,她自然知道自己有孕之后不方便再管春年之事。却也没想到莞妃这样快就要将她手上权力夺回去,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令她辩白不得。她心中虽然气闷这个,却并不是最气闷这一点,她向来看不顺眼陶湘自恃清高不喜争宠的样子,难道莞妃是不知道的吗?
不过在皇宫这大染缸里呆得久了,人人都会逢场作戏。便见玉芳菲着实欢喜道:“臣妾多谢莞妃娘娘体恤。”
莞妃微微一笑,又对着刘公公道:“刘公公,记得好好送两位顾公子离开。内务府的事情,今日你便多上些心,盯得仔细些。本宫下午再过来。”
刘公公忙弯腰应声。
“娘娘慢些。”莲枝小心挪着步子,将练莞心搀扶着走到厅中。路过顾小微与顾紫山的时候,练莞心忽然拍了拍莲枝的手,示意她停一下。
在距离顾紫山和顾小微大约六尺远的地方,练莞心顿住脚步。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扯出一丝得体又微微的笑来,温声婉言:“本宫乏了,便先回宫了,两位自便,若是想逛逛这皇宫便与刘公公说就是了。”
顾紫山闻言脸色轻松了几分,但是他可不想逛什么皇宫,就是在这内务府里待一会儿,他都难受得要死了。他只是觉得这个莞妃娘娘能高居妃位果然是有些道理的,这个女人品性脾气或者道行的确都比那个芳菲夫人拿得出手些。
顾紫山的出神也只是一瞬,而这一瞬之间,事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莞妃娘娘!娘娘……”来自莲枝的一声惊叫,将顾紫山的神思瞬间拉回。他只看见方才还站得端端的练莞心此刻就仿佛没了重心一般直直往地上栽去,而她身边只有十三四岁的莲枝,手无缚鸡之力,显然是扶住她要被她带得一齐倒到地上。
而令一只意想不到的手此刻居然伸过来扶住了这就要倒地的主仆二人。
小微。
或者说的准确些,他是隔着衣袖搭上了练莞心的手腕,将她轻轻一甩,甩到了临近的椅子上坐下。已经站稳的莲枝忙跑过去抱住莞妃不支绵软的身子,一双眸中险些慌张地要滴出泪来。
“快去请太医,太医!”刘公公打了下身边一样被吓住的陈贵。
陈贵清醒过来,点点头,拔腿便跑了出去。
剩下屋中一群人慌慌张张盯着顾小微和练莞心。
玉芳菲更是紧张得捏紧了手中帕子。
小微松开练莞心手腕,看了眼已经昏厥的练莞心。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棕色的药丸就要给练莞心喂下。
“等等!”杵在一旁的玉芳菲忽然开了口。
小微手下动作一停,抬眼看向玉芳菲。
“你……给她喂的是什么?”玉芳菲警惕地道。
“救心丸。”小微答得云淡风轻,抬手已经给练莞心喂下,退到一旁。下一瞬,他看了眼泣不成声的莲枝,有些头疼地道:“莲枝姑娘,莞妃娘娘应该一直心脉较弱有心疾的吧?平日应该带随身着救心的药才是,今日是没有带么?”
莲枝泪眼婆娑,期期艾艾地答话:“娘娘的心疾从来不对外人说,今日出门急了,药也没来得及带上。都怪奴婢,想着这半月娘娘身体该是养得大好了,一日不带药也不会如何……哪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