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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章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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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亮的、温暖的。
无垠黑暗里,它看起来如此小,却执着地存在着。
意念中,他好奇地接近它。那是一泓流动的金色泉水,水面光芒闪烁,隐约倒映出一个极其美丽辉煌的世界。
他伸出手去触碰静止如永恒的水面,一霎荡漾的波纹,犹如镜子的反光。光之流质般的泉水从触碰的指尖上向他自身蔓延,不断分叉深扎如同生命树的根。而泉水中逐渐出现了一个倒影,与他指尖相抵。随着泉水越多的浸润他,那个倒影也越明晰,从虚无中现形。
长久休憩中醒来的他为这新鲜的一切愈加好奇。当泉水彻底勾勒出他或者倒影的轮廓时,水面之后的那只手越过了镜像的界限,十指交错地握住他的手。他跌入泉中,被拉向水后的世界。
斯特里亚醒来的时候,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光之海洋般辉煌的温暖感。他睁开眼睛,发现窗帘还是昨天白天离开时拉开的状态,窗户半开,阳光穿过空气和透明如无物的玻璃投射在他的脸上。而嘴唇上仍然能感受到某种湿润的芬芳甜美的泉水残余,仿佛有谁从梦中偷走了一个吻,像童话中的睡美人一样把他唤醒似的。
空气里有一种好闻的甜丝丝的味道,像牛奶、蜂蜜、麦子还有罂粟花的混合。他坐起身,感到一阵猛然的眩晕和疼痛,仿佛身体向他发出尖叫的抗议,提醒他这只是一具普通人类的身体,随意过度使用后果严重。他不由得怀念起在梦中和自己的黑暗里时的那种宁静安稳,不过他还是驱使着沉重的身体转过僵硬的脖子,察看香气的来源,接着他发现桌上放了一碟烤得金黄诱人的曲奇,一杯牛奶,还有一封信。
他伸手抓过信,重新躺回柔软的窝铺中。
早上好,再晚起来也要记得吃早餐,爱你。
斯特里亚看着信,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接着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试着挥了挥翅膀,阳光中阴影跳跃着,连边缘的羽毛都显示得十分清晰。不过他并没有回过头去看那从他背后蔓延而出的黑暗,那就像从水的这一面看他所来之处。
随着阴影的扫过,空气突然变冷了,水汽凝结成一团团的白雾,仿佛飞机在蓝天中留下轨迹,非常好玩。但挥了几下翅膀,房间的温度降得越发厉害,身体瑟瑟发抖地向他更加提出抗议,他只好扫兴地收了起来。
躯体仍然吱吱叫地酸痛着,不过并非真正的疼痛,更像一种懒洋洋的疲惫感。像有人已经好好安抚过,于是它只是半抗议半怠工地歇着想偷懒。就以前而言,斯特里亚一直对身体有一种剥离的疏远感,他的灵魂和思维只是被安放在里面,而他像对待工具一样冷淡地使用着。那个人开发并精心地调教它,使它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玩具,光彩熠熠的世俗之美。
他伸出手,感受着阳光在掌间潺潺流淌而过,温暖闪亮的光之流,倒映在他幽暗的眼底。
在那泓金色泉水中看到的倒影,面目如此模糊。
那个人一直迁就他,一切都生发在黑暗里,一切都为取悦他。他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模样,不知道那个人性格如何,不知道那个人在离开他的时候拥有怎样的世界。他所知道的,就是那个人如同想象般完美地爱他。
如果你真的决心从黑暗里穿过边界来到世界中,去爱别人。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对他一无所知呢。只是在黑暗中享受着带给自己的快乐,不去了解他人。你并不是爱他,只是爱自己。不过是在泉边尝了尝滋味的甘甜,然后就回去了。
斯特里亚拉上被子,把自己裹在里面。不过他其实不必这样,他并没发现自己无意识中已经用翅膀的阴影封住了整个房间的光。
说到底,斯特里亚确实是非常自我的。他完全可以坦然地享受别人高举奉上的心和爱意,像神接受祭品。而即使他不会给予回报,那些人的本能仍然会迫使他们这么做。而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但只有对那个人,他会想要去做些什么。他的心被那个人的情绪所左右。他本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那不过是黑洞洞的裂缝而已。就仿佛他的心本是那个人的,鲜活的、属生命的,却被放到他的体内,所以他才能感受到对方一切的喜怒哀乐。
亲爱的斯特里亚,或者无法被呼唤、无有名字的黑暗之物啊,你想要去认识那个人吗?
“能具体说说什么情况吗?”
“说实话,其实我不认为有什么鬼怪作怪的因素,只不过是为了安抚那群大惊小怪的下属和流言。”秘书小姐说,表情和语气都很冷淡。“有时候电线会无缘无故短路,不过我觉得这更可能是装修公司的拙劣手笔。”
“但有些人说,他们看到物品无缘无故地自行移动;有时候,室内温度毫无缘由地下降了;房间的光线突然变得很暗。”
“但是我没有听到任何传言说有人看见了鬼魂。”
安提亚诺沉吟了一下。
“我们可以四处看看吗?”
“只要你不打扰到他们的工作。”
安提亚诺和博尔吉亚假装四处认真查看,随意地逛了几个地方,内心打算酝酿气氛以便提出真正的问题和准备开场。
这是一家看起来非常正常的公司,装修奉行着北欧的极简主义,除了买来用以减税的艺术作品和用以净化空气和美观之外的绿色植物外,几乎没有太多装饰。不过员工们倒显得挺随意自在,桌上放着水晶球、鲜花、明星海报、动漫手办、家人的照片,甚至还有一笼养在玻璃箱里的仓鼠。他们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员工们以一种八卦的劲头争相发言,看不出来对发生的事有多恐惧,反而像是学生晚上上课突然断电那种可以偷懒一会、并且给乏味日常的生活来点刺激的快乐。
安提亚诺很快断定这里不是鬼魂作怪,虽然在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鬼魂是一种残留的能量,会引起人本能的警觉与恐惧,并且它们能够把自身的怨恨不满等情绪传染给人。但这里的人虽然不是兴高采烈也都是正正常常地过着。安提亚诺甚至不自觉地想象当物体被挪动时他们会喊人来围观的那种诡异场景。
问题在于斯特里亚蓝格尼尔。
有传言说这家公司的主要股东参与一些奇怪的宗教。但至少在这里并没有看到任何可能的崇拜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遵循商业的原则,而非某些上司古怪的个人嗜好。
“那是老板的办公室,麻烦不要进去。”
“他今天不在吗?”
“不在。”秘书小姐语气生硬地回答。
“我们只是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你们已经在公司里逛了够久了,而且一无所得,没能找出任何原因。”
“也许原因在这里。”
“我相信你们应该知道,一个公司有很多地方不是能随便进的。”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博尔吉亚咳嗽了一声。
“小姐,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们解决问题。”
“如果你说的帮忙就是这种到处参观我们公司的话,我们并不需要。”
“事实上,我刚才理顺了一点线索。我觉得问题很可能就出现在你们老板身上。每一次出现情况,都是他来的时候、以及在这里的时候,事实上他们也有隐约的感觉。”
“这也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未经允许随便进入别人的地方。你们并不是警察,更拿不到搜查令。而且斯特里亚先生上班时间跟大家基本一致,这证明不了什么。”
“但是他今天不在,是有什么原因吗?”
“公司内部事务,恕我无可奉告。”
事实上她知道。
昨天当她送文件过来时,斯特里亚已经不在了。桌上只留了一张便签纸。
他有事先离开了。可能明后天回来。
字迹非常漂亮。那不是斯特里亚的字,但她也曾见过,就是斯特里亚那位神秘恋人每次送礼物过来时上面的字迹。
那个人从来只跟斯特里亚交流,这是他第一次给旁人留言,显然是为了防止他们以为斯特里亚突然失踪。至于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斯特里亚自己写,这样更有说服力。也许是因为斯特里亚离开得很匆忙,也许更是因为斯特里亚那种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性格。
当时她看着那张便签,说不清的某种古怪感涌上心头。但是她如同被催眠般毫无怀疑地相信上面写的是真的,斯特里亚只是出去玩了一两天,而非被绑架,尽管他消失得极其怪异和突然。
她拿走了纸条,像怀揣一个秘密,然后迈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关上窗拉上窗帘,出于某种不知名的理由,用打火机把那张便签纸烧成了灰烬。
“那么就站在门口看看,可以吗?”
博尔吉亚的话把秘书小姐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你们可以走了,谢谢你们的帮忙。”
“那么蓝格尼尔先生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帮我们预约个时间见面吗?”
“有机会吧。”
“有什么事吗?”
秘书小姐立刻转过身去。
“斯特里亚先生?因为下属们一直在谈最近的不正常,所以我找了人来想解决一下事情。但看起来没什么用处。”
“是没什么用。”斯特里亚不客气地说。
“斯特里亚蓝格尼尔先生?我是博尔吉亚神父,很高兴见到您。实际上我们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见您一面。”
斯特里亚望着博尔吉亚伸出手的手没有反应。
“神父?来找我干什么?不像蓝格尼尔家族,我并不信仰上帝。如果你是指公司里最近发生的类似超自然事件的话,我想那没什么。”
博尔吉亚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是的,这一点我们都同意。关键是您,所以我们非常需要与您谈谈。”
“谈什么?”
“您。”博尔吉亚递给斯特里亚一张照片。“并且我们相信您非常聪明,足以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我们很担忧有些东西、有些人会利用并伤害您。”
斯特里亚接过了照片,那是看起来像犯罪现场拍的,墙上的一行血字。斯特里亚看完就还了博尔吉亚。
“多谢你们的好意,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解决的。”斯特里亚冷淡地说,开了门打算进去。
“这并不仅仅是您自己的事,而有关这个世界!”博尔吉亚高声说,情绪激动之下一把抓住了斯特里亚的手。斯特里亚的身体似乎非常虚弱,脚一软差点摔倒。但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
斯特里亚猛然抽回了手,在场的人都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他的怒气。光线骤然深暗了下来,仿佛有无数阴影如同飞鸟般向他们蜂涌过来,穿过他们身体时留下彻骨的寒冷。
不过这也只是刹那的事,斯特里亚随后就砰地关上门,几乎甩在他们脸上。
三个人看着紧闭的门发呆,不过还是秘书小姐最先回过神。
“好了,两位先生。你们可以走了。”
斯特里亚开始后悔,今天真应该在家休息的。本来他的心情非常好,结果一上班就遇上这事。
刚才那个人抓住他的手时,他仍然感受到那种与鲜活□□相触的条件反射式的厌恶感,毫无改变。
渡鸦在小篮子里扭动了几下发出声响,好让斯特里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斯特里亚果然转过头,像捏惨叫鸭玩具一样捏了它两下。渡鸦咕咕叫了两声,轻啄他的手指,然后飞上他的肩膀,用一种有些担忧的表情看着他。
“再闹我要扒光你的毛。”斯特里亚说,“回去,我心情不好。”
渡鸦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它仍然没有听,而是固执地把小篮子拖到斯特里亚面前,然后像只死鸟一样仰躺在里面,伸着翅膀,一幅大义凛然准备被拔毛的样子。
“回去,你不是那个能安慰我的人。”
斯特里亚说。渡鸦委委屈屈地站起来,翻身爬回他的阴影里去了。
斯特里亚学过拉丁文,自然能看懂那张照片上的字。
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间也跟随他。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但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世界给他起的名字和定义。但是现在他只要看一眼就明白,那说的是他,随之而来所感受到的是世界的敌意。他并不在意,不过到底他不得不去考虑,黑暗中一直环绕他的爱,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或者只是生命泉边映照出的一个幻想之影。
“好不容易哄开心点,结果现在又心事重重的样子。”晚上,那个人亲吻着他的脸颊说,揽住他给他解开衣服。“我真该把你关起来,免得遇上那些不省心的人和事。最早的时候我就说过。”
斯特里亚沉默不语。
“呃……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好了,不想那些了……”
斯特里亚握住了对方那只在他身上不安分的手。
那个人叹口气,拥住他。
“能跟我说说吗?虽然我很了解你,但也并不是完全能懂你的心情和你在想些什么。”
“但是你已经知道得非常多了。”斯特里亚说,望向黑暗。荒芜死寂的灰暗原野中,他独自行走。爱本不是属于他的,但确实地出现了。并且这个人如此了解他,如此轻易就能懂得他的心意和爱好。就某种方面而言,与他如此相似。
“我做些什么能让你现在开心一点呢?”
斯特里亚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个人的脸。
“让我看看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