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遥远的星星》阿四阿苏

2、第 2 章 吴明添远远

　　吴明添远远便看到许星遥以乌龟的速度往操场这边挪动，身后还背着个大大的书包。
　　开学第一天，早读取消，举办开学典礼。
　　大家已经就位坐好了，有老师在主席台试话筒。
　　“喂……喂……喂……”
　　“许星遥，你走路的速度能不能再慢些。”
　　吴明添等了好一会才见她晃到跟前，待细看一眼，又明显乐了，伸手拨向她的后脑勺，“昨晚你头发跟枕头打架了？”
　　许星遥的发质细软，昨晚洗了头没吹干就睡觉，后脑勺的几缕发丝支棱着一翘一翘的。
　　许星遥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椅子吴明添帮她搬下来了。
　　许星遥坐下来，把书包放到腿上，抱着，转头问：“老师点名了吗？”
　　吴明添往前面努了努嘴，说：“还没，忙着呢，等下白雪要上台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老师还在确认她的发言稿。”
　　哦，白雪。
　　许星遥记得，上个星期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白雪考了第一名。
　　许星遥又转头，“你是第二名？”
　　吴明添一脸淡定，“是的。”
　　许星遥：“差两分？”
　　吴明添皱眉：“你这人怎么这样，哪短往哪揭。”
　　许星遥哼笑一声，坐正。

　　夏天的太阳升得特别早，没一会功夫就爬了老高，越来越热了。
　　许星遥从书包里拿了一本作业本出来扇风。
　　台上的领导滔滔不绝，台下没几个人在听，高三的大部队里，几乎人手一本小册子。
　　刚正式开学，这些准高考生们便有了紧迫感，不愧是全省的精英分子。
　　肩膀被人戳了戳，许星遥回头，看到吴明添一脸无聊的神色。
　　“有没有单词本，借我背单词。”
　　许星遥翻出单词本，递给他。
　　确实挺无聊的，许星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半张嘴时，她眼角余光瞥到了江臣。
　　隔着四五排的距离，他也正侧头往这边看。
　　太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更亮了一些，也显得更白了，像个瓷人。
　　他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表情更是淡淡的。
　　他们的目光隔空交汇，无波无浪。
　　几秒钟，李臣先转回视线，他前面有人扭头跟他说话。
　　许星遥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仰着脖子望天发了会呆，最后趴在书包上。
　　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吴明添踢了踢她的椅子底，压低声音说：“老师来了。”
　　“骗谁呢。”许星遥小声嘟囔，纹丝不动。
　　吴明添又踢了两下，她还是不动。
　　但是，老师真的来了。
　　许星遥注意到那双不算明亮的男士皮鞋时知道已经迟了，只顿了一秒，她还在趴着。那双鞋在她的椅子旁停住。
　　“怎么啦，许星遥，不舒服？”他们的班主任刘老师关切地问。
　　吴明添无言地看着许星遥，看到她缓缓直起身，头低着，发丝垂下来，他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她低声说：“没关系的，老师。”
　　“学习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刘老师的语气柔和得不像样。
　　“嗯，我会的。”
　　“实在不舒服就回去吧，不要强撑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用的老师，我可以的。”许星遥用更乖巧的语气小声答。
　　刘老师怀着欣慰的表情点了点头，走开，走之前还不忘再一次叮嘱许星遥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吴明添的嘴巴张成了O型，几乎要膜拜了。
　　他们的班主任刘令福是出了名的周扒皮，秉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人生理念迎来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高三生，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严肃就是严厉，刚刚的满嘴人情味和和蔼可亲简直就是海市蜃楼。
　　吴明添明显被刺激了，这边厢许星遥还在哈欠连连。
　　“真会扮猪吃老虎。”吴明添狠狠又踢了她的椅子底。
　　许星遥猛然被颠了一下，郁闷气结，“干什么！”
　　吴明添咬牙切齿，“装乖巧扮可怜，许星遥，北京电影学院没招到你是它的损失。”
　　“谢谢夸奖。”
　　“不客气。”

　　又过了一会，吴明添又踢她。
　　许星遥这次转头的动作老大，头发都甩出了弧度，“没看到我出丑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阴暗。”吴明添说。
　　许星遥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字。
　　“我提醒你了，你不信。”
　　“你‘狼来了’喊多了，信用早破产了。”
　　许星遥上课经常搞小动作，睡觉、看课外书、玩手机、走神发呆，吴明添时不时用‘老师来了’吓唬她，她上当过几次，便不再信他了。
　　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典礼结束，散场的时候，黄楚欣喊住了许星遥。
　　“小星星，陪我去趟小卖铺呗。”
　　女生都有这个毛病，不论去厕所还是去小卖铺，总之去什么地方都需要拉上一个伴，好像这样才能不会显得太过孤单。
　　许星遥想，这种走到哪都需要伴的行为到底是自己真的怕孤单，还是怕外人以为自己孤单呢？
　　每个女生都有固定的女伴，一个或者几个，如果没有，会被人标榜‘不合群’，甚至看不起。
　　除了许星遥，噢，还有白雪，她们就是两个异类。
　　许星遥以前也有的，一起上厕所，一起放学，一起八卦……后来就没有了。
　　白雪人比较孤僻，而且对她来说，有书本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女伴。
　　黄楚欣的固定同伴是她的同桌，不过她今天请假，所以临时需要许星遥救场。
　　许星遥人小小的，不张扬，不闹腾，永远和和气气，与班上的绝大部分人相处友好。
　　黄楚欣是个漂亮爽朗、聪明可爱的女生，当她对你绽放明媚的笑容时，你会不忍心拒绝。
　　“好啊。”许星遥说。
　　“那……麻烦班长帮我们把椅子搬上去咯。”黄楚欣的语气又娇又媚，最后那个‘咯’字余音袅袅。
　　吴明添从善如流地伸手，当要拿过许星遥的椅子时，许星遥拉着椅子退了一步，“不用啦，我等下自己搬上去，你这样搬三张不好搬。”
　　吴明添怪叫一声，“你当我们班就我一个男的呀，快点，啰嗦。”
　　“不用。”许星遥坚持。
　　许星遥很少有坚持的事情，不过当她用这种语气说出‘不用’时，就证明她真的不用。
　　同桌一年多，吴明添了解她，所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拖了两张椅子走人，一张他自己的，一张黄楚欣的。
　　许星遥把椅子先搬到校道边的榕树底下，然后和黄楚欣去小卖铺。
　　她们随着散场的人流走，速度并不快。
　　“文科班的那个复读生江臣你知道吗？”黄楚欣突然问。
　　“嗯？”许星遥回望她，脸上的表情和反应的时间都揣摩和计算过的，“哦，你说他呀，听说了。”
　　“真奇怪，你说他考得这么好干嘛回来复读呢？”
　　“谁知道呢。”许星遥答，语气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热情，保持了该有的对于奇怪事物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听说他以前是五中的，你也是五中的吧，以前没见过他？”
　　“咦？”许星遥缓缓摇头，“印象中好像没有，我当时在五中是初中，你不知道啦，五中初中部和高中部隔了挺远。”
　　“噢……”黄楚欣的语气有些怪，有点小失望，又有些欣喜，“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许星遥不知道怎么接话，其实也不用她接话，因为黄楚欣又接着说下去，“典礼的时候，他回头往我们这边看了好久，我在想他是不是在看你呢。”
　　许星遥心跳快了半拍，看似平静地说：“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呀，校长在讲话的时候，真的，看了挺久的。”
　　“唔……”许星遥在努力搜索说辞。
　　“嘻嘻，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在发呆，喜欢盯着一处发呆。除了往我们这边看，他后来还盯着主席台发呆呢。”黄楚欣笑着说。
　　“这样呀。”许星遥松了一口气。
　　似乎想到了什么，黄楚欣捂着嘴笑出声，“你知道吗，他盯着主席台发呆的时候，白雪正在读稿，竟然结巴了，那篇稿子被她读得磕磕绊绊，哈哈，笑死我了。”
　　“她肯定以为江臣在看她，所以紧张了。”黄楚欣坏坏地笑。
　　“切，她真自作多情，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她的语气又变成了轻蔑。
　　许星遥默默地听，插不上话。
　　黄楚欣叹了一口气，也静了下来。
　　许星遥不明白她为何又突然叹气，可这样忽然静下来，场面难免会有些尴尬，所以，许星遥又谨慎地发言：“台下坐了这么多人，也许是她怯场，所以紧张呢。”
　　“不是的。”黄楚欣这回用了许星遥‘不用的’的语气，这是一种坚持，也是一种笃定的语气，“肯定是因为江臣。”
　　“为什么呢？隔了那么远，底下这么多人，白雪怎么知道那个……江臣在看她？”
　　“当在意了一个人，就算隔得再远，你也会觉得是咫尺之间，连他的呼吸你都能感觉得到，他的一丝一毫你都会去留意……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别不信。”
　　“楚欣，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许星遥很努力忍住笑意。
　　“白雪喜欢他，我敢肯定。”黄楚欣说。
　　许星遥惊讶：“怎么会，刚开学就一见钟情？”
　　“不是一见钟情。”
　　“呃……”那怎么个说法呀，许星遥不懂了。
　　“你不知道吗？”黄楚欣反问。
　　又是‘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吗’，女生好像永远能用这两句开头语八卦遍整个世界，其中的含义，既是倾诉，也是试探。
　　“知道什么？”许星遥坦白问。
　　“白雪呀，她以前也是五中的。”看见许星遥的表情，黄楚欣大叫，“不会吧，这你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好一会了，许星遥纳闷地问。
　　“你们初中三年都在隔壁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别告诉我你对这个人没印象？”黄楚欣抚额。
　　照理说许星遥不可能对白雪没印象的，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时候，她们分到了同一班，许星遥第一个注意到，并且印象深刻的女生便是白雪。
　　可事实，许星遥对白雪是五中的这个事情是真的毫无印象。
　　许星遥茫然归茫然，但她马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白雪初中三年都在我隔壁班的？”
　　“白雪自己说的。”
　　“你们两个不熟吧？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不只跟黄楚欣，白雪跟所有女生都不熟。
　　“是不熟呀，不过有一次我们聚在一块聊天，她主动凑过来听了一会，后来又和我们聊了几句。”
　　“你们那次在聊什么？”
　　“也没什么，聊我们的学姐校花呗，她不是被甩了嘛，噢，你知道她被谁甩了吗……”
　　“我知道。”许星遥果断打断她，“后来呢，白雪怎么会突然和你们聊五中的事情？”
　　“不是突然啦，后来我们换话题了，聊着聊着就聊到以前初中的事情，你知道啦，好多人都是其他市区考来三中的，以前同校的校友少之又少，所以感慨了下而已。白雪当时就顺嘴说的。”
　　“是吗。”许星遥笑了笑。
　　“真的呀，你不信？”
　　“不是不是。”许星遥忙摆手。
　　“我看呀，白雪肯定不是一见钟情，她在五中那时就喜欢江臣。”黄楚欣下了结论。
　　许星遥觉得心脏咚咚跳得老快，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的轮轮廓廓似乎被勾勒了出来。没等她抓着那一闪而过的头绪，黄楚欣又说：“江臣的模样是真的没得说，难怪白雪会喜欢上他，我也有点喜欢他了。”
　　许星遥这次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传闻黄楚欣是喜欢吴明添的呀！
　　“你张着嘴发呆的样子真逗。”黄楚欣轻推了她一把。
　　好半晌，许星遥从震惊和错愕中缓过来，迷茫地问：“楚欣，你看上他是因为他是江臣，还是因为他是理科状元？”
　　黄楚欣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他是江臣啦。”
　　“理科状元也可能是一个满脸青春痘、毫无情趣的书呆子，我喜欢理科状元干甚用，我喜欢的当然是江臣。”黄楚欣又补充了一句。
　　“你觉得两者一样吗？”
　　“哪两者？江臣和理科状元？”
　　“嗯。”
　　“……本来是一样的，你一问就觉得不一样了，但现在你再问，好像又一样了。唉，我都被你弄糊涂了。”
　　黄楚欣纠结得直想咬手指，许星遥看着她的样子笑了，郁结了一晚上的心情似乎有了一丝缓解，那颗小虎牙和颊边浅浅的梨涡都在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