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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玉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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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想找一个人,我知道你有办法。”年轻的女孩立在门外,随着话音口中冒出一股股的白雾。
我裹了裹身上的狐狸毛大氅,看了看天上将退未退的星子,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小姑娘,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扰人清梦是要下地狱的啊喂!”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三点半。”
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比我岁数还大的门在我身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一
“我想找一个人。”年轻女孩的脸被小笼包的雾气遮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哦。”我把蘸了醋的小笼包送到嘴里,鲜味十足的馅料让我满足的眯了眯眼,瞬间觉得对面女孩子的聒噪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年轻的女孩没理会我的心不在焉,自顾自说着:“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是我想找到他。”
我喝下最后一口豆浆,打了个饱嗝,打量着对面的女孩。她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头发乱蓬蓬的泛着不健康的黄色,脸上瘦的没有一点肉,套着麻袋一样的铁锈色旧外套,脊梁挺直。身材嘛,好吧,桌子挡住了我看不见。大概是在门外等了一夜的缘故,她有些疲惫,眼底青黑,眸子却亮亮的——瞬间让我想起了成了精的黄大仙。
我往贵妃椅里面窝了窝,取了桌上的暖手炉团在手里,咳了两声掩下嘴角的笑意,没接她的话茬:“我的规矩你知道吗?”
她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我知道,不遇的老板先收钱才做生意。”
“你”,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有钱付账吗?”
“如果你能找到他,我会给你你想要的酬劳。”
二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眼前还不及他胸口高的乞儿,不知多少天没洗过的头发一缕缕的沾了泥巴打了结,脏兮兮的单衣一层层摞着补丁,寒风从来不及补的破洞里钻进去,她狠狠的打了个哆嗦。裤子不够长,露出半截小腿,几个脚趾头争先恐后的从张了嘴的鞋子里探出头来。
“我没有名字。”她怯怯的看着他,脚趾头不安朝里了缩,手里还抓着一个冷透干裂的馒头。自己贸然跑到街上冲撞了他的车驾,眼前的少年锦衣华服,非富即贵,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没有名字?那你的父母呢?”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也没有亲人。”她低下头,声音里有淡淡的哭腔。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少年的手掌不算大,骨肉匀称,指甲整齐干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俯下身,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暖声音说:“跟我走吧,我会保护你。”
她轻轻的把手放到少年的掌心。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你就叫清婉好不好?”
“可恶!这些柔然恶徒,犯我疆土,杀我臣民。我堂堂八尺男儿,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定要踏平柔然国都,让他们岁岁称臣,年年纳供!”伴着一声拍桌子的巨响,少年人愤怒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
“哥哥,婉儿给你泡了茶。”赵清婉敲了敲书房的门,果不其然的看见了哥哥因为愤怒绷紧的脸。十九岁的少年头戴白色纶巾,穿着一件同色宽袍,领口绣了一圈水蓝色波纹,金色袍边,腰带束的略紧了些,越发显得宽肩窄腰,面如冠玉,皱着的眉头平添了一股贵气。
“这些事情让下人来做就好,这么大太阳,难为你跑一趟,回头身上又该不舒服了。”赵怀谨接过妹妹手上的茶具,声音放的柔了些。许是小时候受过太多苦,他把她接到府上八年,一直让人小心照顾着,她虽然长高了许多,性格也活泼了不少,不再是刚进府时怯怯的模样,但身体一直不见好,稍微冷了些热了些就要病上一场。
“哥哥,柔然人又来进犯了吗?”赵清婉随着哥哥走进书房,看着地图上西北方向标着一个大大的红叉,朱砂浓了些,晕在羊皮纸上,像是一摊血。
“柔然可汗无耻!他发过誓永不开战,却趁先帝去世,新帝年幼,攻入云中,杀掠吏民,使我边关尽是枯骨,草原尽被血染!”赵怀谨恨恨的吞了一口凉茶,觉得心底的火气降了些许。
“哥哥,你这是要去边关打仗吗?”赵清婉的手指从洛阳划到云中,看着地图上赵怀谨的标注微微蹙眉。
“国之不存,何以家为?我这就进宫一趟,跟陛下请旨,杀柔然人一个片甲不留!”
“哥哥!”赵清婉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少年只留给他一个意气风发的背影。
“婉儿,陛下命我为先锋大将军,后天就要随大军出发去云中了。”
“婉儿,我不在家,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现在暑热还没散,太阳烈的时候不要出门。”
……
自从哥哥走后,赵清婉不知第几次从梦里惊醒。他穿着铠甲,眉宇间都是少年的壮志凌云。临别之时,他在城门口叮嘱她的场景一遍遍在梦里重现,他还挂着她求来的平安符。哥哥的脸渐渐变的模糊,最后梦里只剩下一片血色刀光,尸堆遍野,她哭着喊着,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她擦擦额头的冷汗,心悸的厉害。只觉得手上传来一阵刺痛。细细一看,掌心的红印颜色这两天越发的鲜艳,偶尔还会不安的跳动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掌之下痛苦的挣扎。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窗外,月光清冷,万籁俱寂。
三
她不是人,或者说,原来不是。
她在人世间飘荡了许久,浑浑噩噩,别人看不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有时候她就躺在高楼顶上,看大街上熙熙攘攘,听着小贩的吆喝声晒太阳;有时候她藏在酒楼的厨房里,看厨子做出一道道鲜美诱人的佳肴。偶尔她也会捣捣乱,把王二婶家的鸡蛋放到隔壁张大娘家的鸡窝里,她就缩在墙角笑嘻嘻的看她们吵架撒泼。
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她开始觉得,做人多好啊,肆意的表现喜怒哀乐,尝得到酸甜苦辣,比她飘飘荡荡有意思的多了。
“我想成为人!”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遑论成人?
直到有一天,她到了一个寺院。她坐在鎏金佛像的肩膀上,百无聊赖的俯瞰众生在佛前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望。佛微垂着眼,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悲悯神情。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唤醒她的是一阵木鱼声,一个老和尚坐在大殿中央,闭着眼睛,一手捻着佛珠,口中喃喃的念着:“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
她觉得有趣,飘下来扯扯他垂到肩膀的白眉毛,跟着他诵经:“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
老和尚敲着木鱼问她:“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她惊诧:“你能听见我说话?”
老和尚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众生皆苦,皆因一息尚存,自心不息……”
她追问:“你能看见我吗?我是什么?”
老和尚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一切诸法皆如幻,本性自空那用除。若识心性非形象,湛然不动自真如……”他转过身看她:“你我有缘,我能助你得偿所愿。”
送她出寺门时,老和尚把一块玉玦放在她的手心,玉质温润滑腻,触手生温。老和尚念了个诀,那缺了个口的玉就融入了她的手心,再也看不见。
她真的成了人,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她一直都只是一个人。从这个城的街头到那个镇的巷尾,她孤零零的在这世间流浪。白天她四处乞讨,晚上就在桥底下或者破庙里过夜,有时候也会饿肚子。连年战乱,到处都是流民,保命已经不是一件易事,谁还把食物给一个乞儿呢?偶尔她也会碰到好心的人家,帮她补补衣服,给她一口热饭。
唉,做人也没有那么好啊。不知道第几次饿肚子入睡时,她这样想。
直到她,遇到了他。
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给了她所有的温暖。他出身世家,父亲在他年幼时战死沙场,母亲郁郁寡欢,不久也随着去了。他承了父亲的爵位,小小年纪已是太子伴读,文韬武略,却没有一丝纨绔之气。他赋予了她姓名,手把手教会她写字,为她讲解诗经,陪她弹琴诵歌。
他们相依为命,一眨眼,就是八年。
她想,如果可以,她要一直陪着他。
四
“如果以后你遇到了难事,可以再来找我。”
蓦地,老和尚的话响起在她的耳畔。
“哥哥。”在漆黑的夜里,她把手放在心口,喃喃的念。
第二天,她去找了老和尚。
老和尚还在大殿里敲着木鱼,佛祖还在俯瞰着众生。她跪在老和尚面前,像当初在佛祖肩膀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双手合十:“我想让哥哥平安回来。”
老和尚的木鱼没有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大师,”她哀哀的唤:“我只想让哥哥平安归来。”
老和尚睁开眼睛:“生既是死,死既是生。”
她伏下身磕了一个响头:“求求您。”
“你可愿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她定定的看着他:“我愿意。”
“你听说没,这次大将军带兵把柔然军打得落花流水。”
“是啊是啊,听说大将军身负重伤,还带着大军追击柔然军,一口气把柔然军撵出去几百里,射杀了柔然大将!”
“快看快看,大军进城了!”
大将军征战柔然三月有余,大胜而归。百姓自发的在永定街边跪倒迎接三军。于怀谨已经换上不染纤尘的白色将袍,头戴赤色金冠,骑在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骏马上,走在大军最前面,面容冷峻。
一转眼就是三个月了啊,不知道婉儿怎么样了。看着街边光秃秃的树干,他心里默默的想。
见过皇帝,他急匆匆的往家赶,婉儿身体不好,他在外领兵,稍有闲暇,就会想起她略苍白的容颜。
门口只有管家带着一众仆人迎他,他跳下马兴冲冲的问:“婉儿呢?我给她从边关带了好玩意儿。”
管家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大、大小姐,因为伤寒,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走之前,她还笑盈盈的告诉他,她等他回来。他被敌军的箭射中了心口,被带回军营的时候,血把铠甲都染透了,军医说他活不了了。恍恍惚惚中他看到了父亲和母亲,还有许多死去了的亲人都在对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听到她哭着喊着说哥哥你回来,婉儿一个人害怕。对啊,他还有婉儿要照顾,她才十五岁,他还没看着她成亲。如果他死了,婉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会不会被族里的人欺负?梦魇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在她身边哄她入睡?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只想回来把她护在怀里,告诉她,不要害怕,哥哥会保护你。
就像八年前他们初遇时那样。他的父母都故去了,剩他一人孤独的留在这世间,茕茕孑立;她是孤儿,无人问她温饱冷暖,孤苦伶仃。
他们是世间,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踉跄着跑进她的房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窗前是她在弹琴,书桌上还有她练的字,墙上挂着她画的的画,她养的画眉还唱着歌。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他再也不会看到她一边叫着哥哥一边扑到他怀里。他怔怔的立在门口,眼底盈满了泪水。
管家把一块白玉玦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这是小姐留给她的遗物。
他看着那块断开以后又用络子系在一块儿的白玉,再也忍不住的放声痛哭。
尾声
“很不错的故事。”我拍了拍手。
对面的女孩,也就是于清婉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沉睡了千年,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七魄,再醒来已是物是人非。我不知道他在哪,可是我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如今生活的好不好。”
我偏头看着她,很是不解:“就算找到他的转世又怎样?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啊。”
她摇摇头:“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好吧,客人有要求,只要付的起钱,再难我都会满足。现在,交钱吧。”我坐直身体,两眼冒着星星,冲她伸出手。
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下唇,一阵白光过后,人就不见了。
我靠!!!搞什么!!!大清早叫门就为了让我听个故事嘛!!!
等等,桌上是什么?一块,不,两块碎了的玉?
“这就是我的酬劳。”
你以为替人挡过灾的玉还有什么价值嘛啊喂!!再好看它也只是个尸体啊喂!好吧,女娲补天剩下的玉还是挺值钱的,凭着上面的灵气,再修炼个几百年没准也能化成人形。
我把玉装进口袋,默默地安慰自己。
“呶,看见了?那个就是你哥哥的转世。”我裹着黑色的大风衣,戴着口罩墨镜鸭舌帽,两手交叉着缩在袖里,弓着腰躲在广告牌后边,十足一个色情狂的模样。
“他看起来过的很好。”我身边的陆清婉淡淡的说。
在我们的前方,年轻俊朗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奶娃娃,手里牵着一个年轻姑娘,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挑了挑眉毛:“其实我可以让他想起你啊。”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想看看他。”说着,她转身就走。
我耸耸肩,好吧,作为一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妖怪,我还是搞不懂感情二字。居然有人,不,有妖怪宁愿舍弃千年的生命,只为报答人世间短短八年的温暖相待。
等等,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哎,前面那个白玉精,先把卖身契签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