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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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中不知时日，杨过将醒未醒之间，突然颈侧一阵刺痛，猛然睁开双眼，盯着头顶床帐，过了几秒，才似乎回过神来，重重喘了口气，颈侧又是一下酥|痒的疼，杨过微微动了动头，感到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
原来为了止血，伤处包扎得有些紧，尽管黄蓉裁了上好的绸缎，也不如医用纱布那么透气，杨过在睡梦中呼吸不畅，不自觉地用力吸气，牵动伤口，痛楚顿时将他惊醒。
鼻尖蕴绕着浓厚的药味，简直如同身在药房，但杨过认得出这是自己的屋子和床，他微微侧头，就看到郭靖，郭靖靠着床柱闭目垂头，正好与杨过面孔相对，杨康从下而上仰视郭靖，在睡梦中他仍旧皱着眉，眉间充满杨过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和虚弱。
身上的被子有些厚，但杨过并不觉得热，露在外面的脸还有些发冷，脑袋似乎被塞住一样昏沉，明明刚醒来，却想要再睡一觉。他知道这是贫血的症状，闭了闭眼，慢慢坐起，侧头凝视着郭靖，杨过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郭靖又在他床边守了多久。
杨过伸手拉起郭靖外衫的袖子，他有些不确定，那时他半昏半醒，好像喝了郭靖的血。
郭靖早换了衣裳，伤口包着绷带被裹在箭袖下，然而郭靖匆匆疗伤，不甚精细，又睡姿不当，压住伤口，血已经透过绷带和两重布料，隐隐渗出来，杨过慢慢伸出手，指尖在血渍上轻轻摸了摸。
他的动作足够轻，仍旧惊动了郭靖，郭靖转醒，见杨过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喊了一声“过儿”，心情激动，竟有些哽咽。
杨过动了动口，半边脖颈都一片麻木，难以发声，于是放弃了，默默靠过去，趴到郭靖怀里，双手搂住他，郭靖抬手抚了抚杨过的后脑和脸颊，两个人默默靠了一会儿，郭靖想起来：“过儿，你该喝药了。”
药壶搁在小火炉上，煨得不冷不热，正好温服，郭靖用未伤的左手端来药碗，杨过没伸手接，就着郭靖的手一口气喝完。
毒既然已解，杨过的内伤便好了一半儿，剩下的靠他自己内息运转便能好，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失血过多，这碗药杨过入口就尝出三四味药材，全是补血之效。
郭靖一直看着杨过的脸，神色忽悲忽喜，等他喝完了药，仍旧呆呆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问：“过儿想吃点什么？”
两人都不提先前之事，郭靖确实同杨康有死仇，然而仍旧把杨康当做兄弟，仍旧对杨过视若己出，杨过不愿加害郭靖，然而一死以偿杨康的生恩，已经够了。
杨过现在体虚得厉害，反而没什么食欲，他老老实实的摇头，郭靖却道：“不能饿着，蓉儿炖了肉汤，我去拿碗来给你喝，”他蓦然醒悟，“对了，得告诉蓉儿，让她给你把把脉。”杨过乖乖点头。
郭靖搁下碗出去，杨过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累，他躺回被子里，立刻昏睡过去，良久转醒，眼前已经换了黄蓉。
这回杨过半个身子都是木的，不能动弹，然而周身暖意融融，黄蓉笑道：“看吧，过儿醒了，我说了没事。”说着从杨过手臂上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然后杨过听到郭靖的声音：“那就好了，辛苦蓉儿。”原来郭靖也在。
黄蓉又从杨过身上抽走几根针，那种明显的暖意退了下去，杨过的身子也能活动了，黄蓉伸手把他扶起，含笑道：“郭伯母烧了一桌好菜，哪怕过儿不饿，也馋得你想吃。”
一听这话，杨过果然闻到阵阵香气，针灸结束，他又觉得微冷，同时胃口大开。
黄蓉确实做了一桌美味珍馐，豆腐、白菜、鱼肉、豆粥均料理得入口即化，杨过吞咽之时免不了牵动伤口，此时也顾不得了，热腾腾的美食下肚，仿佛吞了些火气，慢慢从体内散开。见杨过吃得香甜，黄蓉满意道：“你那几个师弟妹，可没这口福。”郭靖同桌吃饭，然而尽给杨过夹菜，半天才扒一口饭，黄蓉见他筷子简直不会往自己碗里伸，简直好笑，于是挑些他爱的菜夹给他，郭靖回过神来，又给黄蓉夹菜。
杨过当年在孤儿院，小孩子们面对面坐成一长条，一盆菜从头到尾一人一勺，那时他打死也想不到同桌吃饭能有这么多花样，于是默默伸出筷子，给郭靖和黄蓉各夹了一口菜，郭靖搁下筷子，笑着摸摸他的脸。
接下来一旬杨过吃尽了补血的食品药材，倒没吃腻，黄蓉见他宁愿自戮都不肯和郭靖反目为仇，对他爱怜之意大起，这段日子亲自下厨，顿顿都有新花样。
当日突起变故，可是把黄蓉吓得不轻，杨过回来时看上去一切如常，哪里想到其实伤毒交加，竟然还一声不吭，若无其事。
然而郭靖也不懂，为什么杨过突然就下此狠手，黄蓉一字一句问清楚了郭靖和杨过的对话，禁不住为杨过感到可怜。
杨过中了欧阳锋的毒回来，却不动声色，张口就问杨康的死因，显然是欧阳锋——或者他还有同伙——有意挑拨离间，欧阳锋的图谋一望皆知，如果杨过从一开始就决意不伤害郭靖，那郭靖的话简直和逼他去死没区别。
其实杨过对当年之事有疑问，采取的对策是当面回来问郭靖，黄蓉已经足够满意，但她万万没想到郭靖会把话说死。
黄蓉感到隐隐的后悔和自责，这却是她的影响，倘若她不多说什么，郭靖按照从前打算的那样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杨过，或许事情不会到如此地步
自从重遇杨过，黄蓉始终担心真相瞒不住，杨过会来报杀父之仇，所做的准备也全都是围绕这点，她偏生没有考虑过杨过不愿意复仇呢。
她未雨绸缪，所做的准备，却把事情推往最糟的境地。
面对杨过，她几次想谈起杨康之事，最终都没有开口，此事原本难以分说，因为没什么误会，郭靖所说俱是实话，正是事实才无从回寰。
而杨过也不用她说什么，杨过比她还明白。
她内心深处隐约能察觉到，杨过其实未必很在乎杨康，从他对父母的身后事就能看出来，他对穆念慈事事着想，对杨康，完全是顺便，郭靖察觉不到，黄蓉难道会察觉不到。
这点倒没有让黄蓉怀疑什么，当年靖蓉二人救下带着杨过的穆念慈，她已经和杨康决裂，连未婚先孕、带着孩子，都没有想过回头找他，显然不会在杨过面前说杨康的好话，甚至从杨过的无知来看，除了临终，她根本提都没有提过杨康。
一个被单亲母亲抚养大的孩子，只有两种情况，很孺慕生父，或者很排斥生父，杨过无非就是后者而已。
但和杨过不同，郭靖很在乎杨康。
黄蓉清楚得很，郭靖待人赤诚，但不代表萍水相逢的人都会竭力相助，至少也得是投契之人，他对杨过从一见面就万分珍爱，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杨过是杨康的儿子。
按说穆念慈是杨铁心的养女，杨过的父母和郭靖都是故旧亲朋，然而穆念慈没和郭靖结拜过，郭靖的手足之交只有杨康。
杨康是他们之间感情的联结，当这个联结断裂，杨过便已无路可走，郭靖自己大约意识不到，他在当时并没有给杨过原谅他的选择。
不是说杨过非得和郭靖反目不可，时间能化解一切，黄药师为徒弟、为女儿，不止一次决心置郭靖于死地，可是每一次动手不成，都在化解一分，无论什么仇怨，最终都消弭无踪。
只是没想到杨过这么死心眼——黄蓉猛然一惊，忽然想起她初见杨过时打听到的那件事——杨过一直都很死心眼。
江湖上的游侠，少说五成，是遇到不平事，在家乡犯了案子，躲避官府通缉，背井离乡，杨过在加入丐帮前后都与官府打了不少交道，如何不知。初见时他抵触习武，想必很大程度就是受此影响，觉得江湖中人不走正道。
当时杨过要是纠集帮手，以手里的生意为饵，把人单独请到屋中，关上门一齐动手，杀人潜逃想必不难，以当年杨过的人望、这两年杨过处理丐帮事务的谨慎细致来看，料理首尾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可他不仅亲自动手，还是护卫重重时当街刺杀，与其说鲁莽，不如说是全无理智的送死之举。想不到对高深武学毫无兴趣的杨过，却有一腔匹夫之勇，勃然一怒，血溅五步。
一个念头略过黄蓉的脑海，然而太荒诞所以转瞬就被她忽略了：杨过一直想寻死。
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杨过来历奇异，导致世上无人能看透他。
杨过加入丐帮已经五年，观其行事，任何一个对杨过稍有了解的人，都会认为杨过是有大志向大毅力之人，这样的人，谁也想不到他会自杀。
削骨还父，削肉还母，确实是从生恩养恩的矛盾中摆脱的最快方法，可杨过自尽时绝没有存着奋力一搏的心，他只是放弃了。
杨过轻抛生命，无非是因为无望，十五年前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而复生并非只有益处，他得到一次新的生命，也失去了过去的一切，更糟的是，他清楚自己有生之年会灭国。
自古王朝更迭，人口、科技、生产力倒退不知几何，杨过做什么基业都如同沙上堡垒，尽心尽力不过是责任心使然，在当下能活一人是一人，然而再多活几人，到时候总是要死的。
一个人还未上路就知道终点是断崖，又如何会奋力前行？
辗转两世，桃花岛对杨过已是难能可贵的归宿，在他内心深处，他无父无母也无来处，对于未来的寄托全放在郭靖身上，因为除了郭靖他无物可托。
当郭靖骤然变成他的仇人，他瞬间一无所有。身后空无一物，身前穷途末路，手中掌心空空，杨过孑然一身，何必惜命。
此外黄蓉还有一些话想问杨过，都是些关于欧阳锋的，只是多想想也能得出答案，八九不离十，非要问，总怕带出什么尴尬话题。
杨过等了几日，黄蓉都没来问他，便隐隐猜到黄蓉的想法，他原本想要警示黄蓉关于欧阳锋的事情，又想黄蓉猜不出来才怪，至于一些细枝末节，说不说无关紧要。
黄蓉觉得，若是有她想不到又至关重要之事，杨过肯定会告诉她，杨过也觉得，若有猜不透的事情，黄蓉肯定会问他，两人最终也没有在此事多谈。
不问杨过，不代表黄蓉没有打算，她久违地重拾丐帮帮主的职权，丐帮这个庞然大物运转起来，大江南北的门人弟子四散，寻找欧阳锋，寻找郭芙和武氏兄弟，寻找黄药师，其中态度又各不相同，盯住欧阳锋，不可轻举妄动，让郭芙一行先别回来，避开桃花岛，以及请黄药师立刻回来。
杨过这两年的整顿让丐帮有效率了许多，口信很快传到黄药师手上，黄药师听到女儿急寻自己，知道必是出了什么事，带着程瑶返回桃花岛，到达之时，离杨过出事尚不足一月。
黄蓉命仆役在渡口日日等候，然而还未靠近海岸，黄药师便吹起玉箫，清亮柔和的洞箫声遥遥传来，绵绵不断，其时杨过正独自在一块礁石上打坐，恰在桃林之外，寻声而去，黄蓉听到箫声肯定也会立刻过来，杨过便在渡口恭候。小舟靠上码头，船上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青衫人影，都是头戴面具、腰悬玉萧，黄药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杨过。
杨过向黄药师行礼道：“师公。”
这些年黄药师在外游荡，虽对女儿避而不见，仍旧十分关心，杨过的各路传言纷纷扬扬，黄药师也听了不少，此时见到杨过，立刻就明白他的来历。
杨过慢慢长大，面容也越来越像杨康，曾经熟悉杨康的人，根本不可能认错。
第一眼看到杨过，黄药师便起了杀意，当年他得知陈玄风死于郭靖之手，二话不说便要郭靖偿命，也不管陈玄风叛门而出、郭靖动手时是年幼小儿，杨康昔年予他亡妻孤女之辱，他岂能忘记？但杨过毕竟已被郭靖夫妇收养，杀心一闪即逝，黄药师问：“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儿的徒弟？”
有些人不管师父叫师父，也是有的，原著里杨过便是管小龙女叫姑姑，而不是师父。
黄药师这等武学宗师，若不是刻意威慑，连杀意都不会轻易显露，若是杨过没受内伤，以他修习的九阴真经之玄妙，或许可以感应到，但他眼下重伤未愈，因此毫无所觉，平静地说：“郭伯伯郭伯母传授我武功学识，我自然尊他们为师，但是我没行过大礼，没磕头奉茶过。”
他还是第一次被当面问这个问题，答案早已有了。
自从他在信中称黄蓉为老师，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曾经不愿意受师父约束，可是在这个世界，天地君亲师，哪样的约束都是一般强，孤家寡人倒是自由，那就没有长辈亲族的传承照拂，他如今于私在桃花岛上吃喝用住，于公在丐帮中接收黄蓉的政治遗产，若是仍旧不愿承认其中关系，忘恩负义或许称不上，薄情寡义肯定少不了。
黄蓉从来不提，他也没刻意去说，没必要非得经过这套形式。
季札曾道，“吾心已许之”，郭靖夫妇对杨过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强撑着不承认是师父没有用处，心里知道是师父，非要补完形式也没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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