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患难 可与你共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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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总归是把太子的症状稳下了，不负所托。
皇上本不放心，亲自瞧了，只见太子面色苍白仍在昏睡，只好在气息平稳，体温正常。随即授意身边的德公公定要重赏常氏，又暗中嘱咐，最好能把常氏就此留在宫中。
常氏谢过皇恩，转念想到裴先生的腿伤，便自请再去给裴先生看一看。
皇上求之不得，命人领着常氏去了。
原来昨夜裴先生的马车把常氏送进宫中后，就回到了裴先生府上，几个家仆手忙脚乱把先生从马车上抬下来，移到床榻上，折腾了好大一会儿。
等到和颐恍然想起常氏的嘱托，转告皇上，皇上再遣医官前来，大约过去了半炷香的功夫。那时，裴先生业已晕厥过去。
好在医官都是手脚麻利的，更何况一下就来了四个。接骨正骨，开养骨伤的方子，极顺畅地完成了。四位医官见已然赴了圣命，收拾药箱准备离去。裴府的家奴一向礼数周全，早早备好四份酬劳，趁着这个时候，工整地端了上来。
谁料那四位医官把手藏进袖子里，连连摇头坚决不受，为首的一位坦诚说道：“待先生醒了，也不必怕先生责骂你们。只请转告先生，今夜不是我等四人救了先生，而是先生、救了我们。”
转眼到了清晨，常氏由宫里人领着，扣了裴府的大门。
门只开一条细缝，里头的仆人声音弱弱的：“我家先生犯了腿疾，大夫嘱咐要静养，有劳您……”然而话没说完，似乎终于看清了扣门的是德公公手下的一个小太监，也就是……皇上身边派来的人，怔了半刻，那仆人终于开了门。
那小太监久跟德公公身边，眼神早已练得灵巧，见那仆人开了门，身子往边上一闪，躬身一请，低头对常氏道：“常姑娘。”
常氏也不推辞，先进了裴府的大门。那开门的小仆虽不认识常氏，却也登时明白了来人地位不低，丝毫不敢怠慢，一路请进去。
刚过中庭，便听见一声轻唤，“常姑娘！”
常氏循声望去，只见竟是蔡明珺。蔡明珺从厅内三步并两步疾走出来，站定后先对引着常氏一路进来的家仆低声吩咐了两句，家仆颔首听了，便要告退。此时，领着常氏来裴府的小太监也恭敬地对常氏说，就在外厅等候。
常氏便又由蔡明珺领着，终于见到了卧在榻上的裴先生。
裴先生原本似乎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浅，门一开一合就醒了。模糊间，看见进来的仿佛有常氏，便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来。
蔡明珺见状连忙跑上前去，帮着裴先生坐好，随后又在榻边摆了凳子请常氏落座，转而便去桌边给常氏倒茶。
就着蔡明珺忙前忙后的功夫，常氏先给裴先生探了脉，又摸了摸医官们接好的骨位，暗想都还妥当，这才落了座，而蔡明珺倒好的茶也正好摆在了手边。
蔡明珺也不等裴先生说什么，见常氏坐下，就主动告退。
常氏听着蔡明珺关门离去，对裴先生道，“先生太不小心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无论皇上赐先生再怎么珍贵的药材，先生也得做好打算至少躺两个月了。”
裴先生不当意地笑道，“一脚踏空，谁承想这把老骨头就这么不经摔了呢？”想问什么，却还是止住了。
常氏饮了茶，直截了当把话说进裴先生的心里，“先生放心，太子殿下无碍了。”
裴先生长舒一口气，笑得更加开怀，“那老朽这腿就伤得不亏！”
常氏放下茶盏，是被那笑感染，也浅笑着问裴先生，“先生似乎很是看中太子？我毕竟是久在村野，宫里的事，不大明白。”
裴先生脸上的笑意瞬间隐匿，“常姑娘这么问，想来是入了趟宫，有些见闻了。”
常氏点点头，“宫外的人，其实很喜欢议论过宫里的情形。关于太子之位的归属，我都不知听了多少争吵。原本只当是这些人闲来无事，聊以消磨。可此次入了宫，我见到了那些人口中频频提起的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果真都是风采卓越的……”略略思忖片刻，常氏又接着说下去，“想来，太子殿下的身子是胎里带的毛病，绝非太子之过，可若来日要登上皇位，这身子……怎么也是个负担。”
裴先生静静听常氏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常姑娘所言，句句都是实在的。老夫以下的话，也就不遮掩了。当今圣上子息虽不太多，但无一不是优秀的。可正如姑娘方才所言，老夫唯独就看重眼下的这位太子。或许，圣上当年将他立为太子的本意是冲动的。可老夫一年年教下来，深知这个孩子有朝一日若能继承皇位，献国将会有全新的样貌，亦将会成为真正的强国。”
裴先生话说得多，气就有些跟不上，歇了片刻，又继续道：
“姑娘说宫中的情形拿捏不准，老朽只能简单与姑娘说一说。目下太子的位置的确如宫外人议论的那样，怕是不稳了。三皇子与五皇子实则都不是威胁，真正最有可能取代太子之位的，是大皇子。大皇子的母家并没有什么威势，故而起初并没有人将其纳入这场争斗之中。可自从那番焦国犯境的事情之后，形势就分明起来——大皇子身后站着的，其实是皇后。这次和颐公主的诞辰，皇后特地将其胞弟，也就是魏国的太子请来，席间多次提起大皇子借兵魏国击退犯境之贼的事情，其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常氏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分毫也不让人看出来她的立场，“这位大皇子有皇后支持，太子殿下的母妃听闻出身是卑贱的。再加上太子殿下身上有疾，大皇子眼下又立了功。这……高低立见了。”
裴先生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也不尽然……皇后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此番易储之事，也做得有些锋芒太露了。平焦国来犯用的是魏国的兵，请来为自己说好话的是魏国的太子，而皇后自己更是魏国嫁过来的皇后。大皇子已经和魏国走得太近了，而这，也必然已触了皇上的忌讳。”
常氏微微点头，这与她之前对袁谅所说的话，不谋而合。
裴先生只以为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顺着那番话，终于把自己最想说的话说出来，“故而，老朽想问姑娘一句，能否暂且留在宫中，保住太子直至登上皇位？”
常氏明知故问道，“我正想问呢，此次太子的症状绝非痼疾所致，倒像是被人故意用错了药的。”
裴先生连连点头，“皇后有所顾忌，是不敢伤太子性命的，但我估摸着，皇后在这场宴会上想做的事情，有两件：其一是大张旗鼓地表一表大皇子的功绩，其二恐怕就是要让太子殿下在皇亲国戚和众臣面前，犯一回病。”
“这番周折，只为让太子犯一回病？”常氏故作不解。
裴先生又是轻叹一口气，“献国开国至今，就没有过身有疾的皇上。文武双全是最基本的要求，然而太子这样，恐怕是一辈子都上不了战场了。可即便如此，在老夫看来，太子还是最合格的国君，这一点，皇上想必也是认同的。否则，也不会费这番心思，苦苦遮掩。”
“先生是怕，这样的事情，日后会越来越多？”
裴先生定定地看常氏，“太子母家身份不高，并没有什么助力。自出生以来，若不是皇上一力培植，恐怕早就糟了不幸。如今的情势更是危机四伏，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姑娘若能暂且留下，护太子周全，老朽感激不尽！”
常氏避开那双浑浊的眼珠，目光向下垂，再向下垂，久久说出一句，“太子殿下应当快醒了，我先回宫看看。”
常氏依旧由那个领她出来的小太监领回宫去。
这一来一回之间，倒是错过了不少精彩。
常氏再到涣兮宫时，早没了昨夜的光景，清静得像个空空的庭院。在太子休息的寝室外面，整整齐齐布下的守卫，纹丝不动，仿佛人偶一般。
太子果然醒了，常氏去把脉，而后又写了一副方子，交给析蓝去煎熬。外头接檐得知常氏回来，匆匆从光华宫里赶过来。
太子醒过来迷糊了一阵，看见是常氏在身边，嘴角动了动，又安心睡过去。
于是，常氏和接檐两个人，在这涣兮宫里，竟也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毫不遮掩。
接檐心疼地望向脸色依旧惨白的太子，话间有许多埋怨：“你这药给的，未免也是太狠心了些。”
常氏却不认这错，“若只是轻轻点点，可不就是遂了皇后的心意了？太子必须表现出中毒的症状，才能不让人疑心是身上的怪病。”
接檐说不过她，只得换了话题，“这次入了宫，还打算出去吗？”
常氏背对着接檐，接檐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出不去了……真的，即使你家庾妃娘娘想赶我出去，我也出不去了……”
堂皇的寝室里，一片清冷的寂静，太子均匀的呼吸声一阵一阵，仿佛湖心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接檐的话轻得仿佛一阵风，吹动那湖心落下的一片叶。
“太子殿下在娘娘身边不省人事时，娘娘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口中碎碎念着众人都听不明白的话。扫雪听从皇上的旨意，把娘娘送回光华宫，彼时宫里寂寂一片，扫雪说她终于听清娘娘念的是什么。
“娘娘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休宁。”
有块细碎的石屑被人狠狠掷进水中，常氏将自己混乱的呼吸隐匿进太子深沉的睡眠之谷。
接檐自顾地学下去：
“娘娘反反复复地问，‘休宁，休宁，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患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