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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闺梦 满眼乱红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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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颐点的菜,常氏一道也没有做。但好在,几道意料之外的菜上上来,和颐依旧是吃得赞不绝口。饭罢,和颐说要带些海棠果给母亲尝尝,常氏便放任她自己去仓储里挑最红最大的。
梁飞遥正好把握了时机,也不管常氏正忙着收拾桌面上的碗筷,毫无铺垫地开口道,“我今天,去了一趟劳劳亭。”
常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象征性地动起来,可手上的活计却再没有了实质性进展,始终犹豫着晃晃悠悠,“是吗?怎么突然想起去那个地方?听说早就杂草丛了。”
梁飞遥不答,接着说自己的话,“我还在劳劳亭里看见了霜降。”
常氏手里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下,她坐下来,在梁飞遥对面的位置,方便自己能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霜降不是在给婆婆守灵吗?想来是到了冬天,要去集市上备些衣食,碰巧路过那里吧?”
梁飞遥却好像压根没有听见常氏的话,自顾地继续说下去,“霜降在亭子里,还有个阉人和她一起……”
终于说完了,梁飞遥把目光聚焦在常氏的神情变幻上,毫不惊讶于她脸上的血色一片片褪去,他在等,等着常氏解释。
可常氏只是冷着声说,“我并不知道霜降还有那样的朋友。”
梁飞遥便提醒她,“我听到他们仿佛是在为另一个人争吵。”
常氏已然定住了自己的心神,事不关己饶有兴趣地问:“哦?是吗,却不知他们最后可吵出了个结果?”
梁飞遥心中的猜测原差不多定了,可又被常氏现下的反应动摇了,只能继续试探,“最后,霜降姑娘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劳劳亭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劳劳亭了。
常氏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和梁飞遥一样的不知所谓。
可她至少比梁飞遥知道得多些,她知道那个梁飞遥口中的阉人一定就是与她情同至亲的袁谅,她也知道,被梁飞遥撞上的情境,一定是霜降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她与袁谅小心经营的劳劳亭,而同时宫里一定是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袁谅才会出现在劳劳亭里,正被霜降遇了个正着。
梁飞遥在等,等到他都已经否定了自己最初的猜测,可突然之间,常氏的面容上闪过了与那阉人一样的一道红光,是与那阉人一样的,突然而至的欣喜欢愉。
梁飞遥终于印证了自己的揣测,可他的心却骤然冷下来,这就是他当年救下的孩子吗?这些年过去,她竟摇身一变成了劳劳亭的主人,成了宫内人不惜重金求其点拨的偶像。这些年来,期间虽也见过多次面,自己却根本都不曾看透过她。她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有了这样的谋划的?是否就从自己救下她后?梁飞遥不敢深想,却已经不寒而栗。
梁飞遥此刻只想知道,霜降那句简单却蹊跷的话里究竟藏了什么玄机,竟能让那个阉人,还有一向云淡风轻的常氏都喜形于色。
梁飞遥当然也不会问,他至少还不愚钝。
他只是要确认自己的猜测罢了,既然确认,倒也明白了那阉人戏言的那话,“梁公子是这天下最不用来劳劳亭的人了。”因为,这劳劳亭的主人,从来就离他这样近,也已经从不问酬劳地帮了他这许多忙。与朝中那些重臣比起来,她倒是对自己格外优惠了。
既然劳劳亭的主人已在眼前,梁飞遥起初的计划似乎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除了地点变了之外,没有任何不如意之处。
梁飞遥把来意慢条斯理地说了,关于奇石,关于丢玉,关于庾妃现下的窘境,关于蓉嫔无辜惹祸上身。
常氏听得认真,直到听完梁飞遥说明了皇上的意图,她只是淡淡呼出一口气,好像是在说“我以为是出了多大的事呢。”
梁飞遥见她不以为意,竟不知怎的也沉下心来,静候她说出解法。
常氏浅浅一笑,站起来继续收拾桌面上的残局,“车里的东西原样儿带回去吧,就说那石头已经被我碾碎了,做了药引子封存起来,怕是难以返还了。”
好无赖的法子,梁飞遥心中不以为然,可自己完全没有更好的法子,也只有无话可说。
常氏怕他塞得难受,帮他舒缓心结,“皇上之所以连脸面都可以不要也急着想把这石头要回去,不过是急着恢复庾妃的位分罢了。若是实在要不回去,皇上自然会想别的法子去。总之就把一切错处都归到我头上,其一我本是个世外之人,其二若皇上气不过命人拿我,也就意味着要把太子有疾的事实弄得人尽皆知。你就这么回了皇上,皇上纵然生气,也不会因小失大。”
梁飞遥倒也咂摸出常氏这番话里的巨大前提,“你就这样确信,皇上对太子之位的人选绝无再议的可能?”
常氏把盘碟一个个摞起,起落恰当得不发出一点儿响动,“无疑。”
梁飞遥念及朝堂之上渐起的易储之声,虽得了这往日里劳劳亭主人的断言,心下仍旧不安,毕竟相较于旁的那些皇子,如今的太子实在是没有太大的竞争力,他母亲的出身可谓微贱,他自己的为人又出奇坦荡。他没有在朝为官的叔伯,更没有私下交好的重臣,如果有朝一日皇上松口,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大殿之上站出来替他哪怕多说一句话。
说白了,除了皇上对他们母子二人的偏爱,他一无所有。说白了,一朝皇上佳人梦醒,如今的太子便将直坠九霄,落地变成草芥灰尘,一文不值。
梁飞遥只觉得,常氏这“无疑”二字,是用得太草率了。
而又或者,在她那旁人终难猜透的九曲回肠里,早有了自己的盘算,梁飞遥刚想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却见和颐顶着一张无比满足的巨大笑脸出现在了门前。
常氏捧着盘碟碗筷低头看她兜起粉色的衣襟,里头盛满了通红圆润的果实,脸上的笑意里全然没有了作为公主的骄矜傲慢,笑道:“哪里来的村姑娘?可别太贪心了!”
和颐也不生气,大大咧咧地回答她,“村姑娘?村姑娘年年都有这果子吃吗?那我也做村姑娘!”
梁飞遥看的却是和颐兜了那么多,走路都又些看不清脚下,方才进来时就险些被那不高的门槛绊了个大跤,便对常氏道,“还是给公主拿个小些的篮子来吧,这样,也实在是不好拿。”
是夜,蓉嫔吃上了海棠果。
甜,脆,略带那么一点酸,仿佛是生命最美时候的味道。
和颐如这十多年里的四千多个夜晚一样,蜷卧在丝绸的衾被里,看着火盆里隐隐烁烁的暗红,阖上了困倦的双眼。
在这片属于她的海棠林里,恍然间多出一棵不那么高,也不那么大的绿叶树。那树根的周围,砌了一圈半掌高的青砖。在这棵外来者的周围,是棠丽宫里叶未凋尽的海棠。那些树都呈现着冬日里的姿态,干枯,朽老。唯有这个外来者,树冠上的绿叶层次分明,一片片都似翠玉一般。
黑夜终结,远处仿佛有熹微泛起,正在这树的后方,片刻间那满树的碧翠间透出金色的光华。
可是,可是周遭还是那样的黑夜啊。
可是,可是这树,好像是立在正西的方位啊。
和颐大惑,跑到那树的背后去探个究竟,果然不是日光,却是一个蓝衫佩剑的少年。
那少年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掌中躺着两枚鲜红的果实。
他笑着启唇,轻叹一声,“和颐……"
那四下干枯的枝干上突然绽放出比云朵还要柔软的海棠,花开成海,从枝头倾泻而下,形成层层叠叠的帷幕,没有尽头。
和颐本想接了这花雨,却发现落在她身上的花朵都不见了,好像被瞬间吸进身体里,汇成暖流直灌全身,那暖流在身体里四处冲撞,冲撞得人好辛苦,和颐难受得蹲下身子,可还是强忍着抬头去找那变出花海的少年,只见那少年已然背身走远,远得模糊了身形,远得蓝衫变成了红杉,远得那两颗果实被他捏在指尖,都小成了红豆。
和颐猛地站起来去追他,身体中无序的冲撞忽地找到了出口。
那是一股暖流。
和颐惊醒,一弹坐起,后背在不由自主地颤栗。
守夜的宫女惊慌上前,问长问短,和颐只是颤抖着,不说话。那宫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平稳跪下,说了些也不知是恭喜还是关心的话,立刻给旁边的宫女分派了些事务,自己就朝蓉嫔的寝室去了。
待到蓉嫔来时,和颐已经被众人一起收拾妥当了。新的被褥,新的衣衫。
蓉嫔将她揽进怀里,抚摸她如缎的黑发,一遍一遍地,只说那一句话“我的和颐长大了,我的和颐长大了……”说着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来。
在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里,她抱着一个干瘪了的生命,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生命也能有绽放的时节。
可好不容易,一个憔悴衰弱的自己终于守来了这个时节,却也就到了真正分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