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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梁氏家训 忠国而非忠 ...

  •   为什么家规里是“忠国卫土”而不是“忠君卫国”?
      面对父亲的这样一个问题,梁方旭静默了。
      他找不到答案。在他自小到大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不羁抄过的不下千遍的家规里,这四个字,从来都没有引起过他的注意,更不用说质疑。
      “你答不上来……”
      梁方旭等了许久,最终却还是以这样的五个字结束了这场因自己而起的令人尴尬的沉默。可他是用无比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这五个字,没有失望没有气愤,因为在他问出的前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根本不可能知道答案。
      他自嘲般地暗笑了两声,“你当然答不上来,你若是能答上来,也就不会做出那样的糊涂事了。”
      “儿子愚钝,还请父亲明示。”梁飞遥不可避免地羞愧了。
      梁方旭却望着跳跃的烛火出了神,要解释的东西太多,千头万绪涌到嘴边,竟变成了无话可说。又静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隐隐幽幽地说出了一句,说这话时,他在烛火中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你不知道,这四个字,在你祖父还在世时,还是‘忠君卫国’,是我给改了……”
      梁飞遥愈发迷惑了,他抬头看自己身材魁梧的父亲,竟猛然发现,父亲的后背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了。
      梁方旭看出了儿子眼中的不明白,便知道都怪自己解释得太迟了,他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飞遥,你虽不曾亲历过,却也知道当今皇上与先王的关系吧?”
      梁飞遥点点头,“当今圣上是先王平王的弟弟,当年……”
      这些往事梁飞遥的确不曾亲历,又都是当今武王不允许被拿出来在人前说起的隐痛,所以梁飞遥本应当不知道。可是实际上,前朝旧事这种东西,背地里从来不少有人津津乐道,梁飞遥听了许多零头,自己脑子好使一点点拼组起来,很轻松就能猜到来龙去脉。
      梁飞遥本想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可突然意识到这都是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便只说一半,匆忙禁了声。
      梁方旭暗暗摇了摇头,帮他把不敢说的话说下去:“当年先王昏聩,沉迷女色。起初只是不问国政,后来竟然不信忠良只近小人,害得偌大一个献国满是疮痍,人民食不果腹。当今圣上,便是你说的先王的弟弟,那时虽贵为王弟却战功赫赫。平王治国不力,多少外敌虎视眈眈地想要趁火打劫,却都是被当今圣上一里一里地逼退了回去……”
      梁飞遥听着父亲的讲述,恍然间已经看见了当今圣上身披铠甲的飒爽英姿,隐隐约约与如今大殿之上的身影重叠起来,让人不禁肃然起敬。而同样是这样一个让人敬畏的男人,在光华宫里时,却亲近温柔地仿佛不真实。
      梁方旭顿了顿,仿佛是有些挣扎,一咬牙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到位才作罢,“当年,我便是当今圣上麾下的一员战将,当今圣上与我们这些将士们一同在阵前浴血拼杀,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可恨的是献国那时的战争仿佛是怎么打也打不完,不论取得多少胜利,永远有下一个战场在另一个方向等着我们。后来我们终于明白了,国主之弱,是多少员虎将狼兵也无法弥补的缺失……”
      再后来的故事,梁方旭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深信他的儿子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并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流言与邪说。那段将平王赶出都城去,武王加冕登基,平王痛哭于劳劳亭中朝向都城一头栽倒的戏码,不知要经过多少年后才能真正被写进戏文里去,在戏台子上博取观众的或者欢笑、或者泪水。
      只是不知在那些戏文里,是否还会有这样一两个名叫李四或张三的人物,让观者明白,在平王的狼狈和武王的堂皇之外,其实有这样一群身无龙纹命不传奇的人,是他们逼出了平王,也是他们,拥立了武王。
      梁方旭不再说下去了,他希望梁飞遥可以从这番讲述里找到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仿若石刻般立在跪下的梁飞遥面前,他凝视着梁飞遥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他不想错过在这张脸上即将出现的因恍然大悟而引起的瞬间变化。
      梁方旭等了,他觉得很久,终于放弃了。
      他突然有些失望了,他的儿子一定要他说得透彻才能明白吗。他的话语在这漆黑的深夜里铿锵有力,就连房中的烛火也仿佛受到了震慑而颤颤不止。
      梁方旭说:“我当年,做了被你祖父认定为大逆不道的事情……”
      背君叛主,这四个字太沉重,他以为自己能说出口,却还是没有。他将这四个字轻轻跳过去,仿佛是害怕被人发现般,紧接着说了后面的话。
      “可是即便时至今日,我也绝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因为我始终明白一点,我应当忠的是国,是献国,而不是哪一个唯一的献王。我所要担负的责任是献国的疆土和百姓,而不是那唯一一个王的宝座与安危。所以即便你的祖父认为我大逆不道,毁了梁家的操守与清誉,就连在最后的弥留之际也不愿看我一眼,我也不后悔。因为我问心无愧。”
      梁飞遥怔怔地抬头仰视父亲,他从未想过从“忠君卫国”到“忠国卫土”,不过家规中两个字的更改,竟容纳了父亲这样的苦心孤诣。他突然想起祖父过世时的清冷场面,他终于明白祖父身缠重疾活得那般辛苦,却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到梁府中养病颐养天年。
      “飞遥,所以现在,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梁飞遥陷入了关于祖父的为数不多的记忆中,父亲突如其来的一问,才又让他想起自己原来还是跪着。
      可是很无奈的,对于这个问题就像对于最初的那个问题一样,他还是一点也不知道。
      梁父放弃了,都说启发启发,可是当对象启而不发的时候,除了引导者再多费些口舌,似乎真是一点旁的法子也没有的事情。
      梁方旭的缓言慈色消失了,严父的形象鲜明起来,他问梁飞遥:“这些天,你似乎对太子殿下的事情很上心。”
      梁飞遥没什么可说,这是事实,他便点点头。
      “你时常出入光华宫,为了太子的病情甚至去民间打听偏方神医?”
      梁飞遥点头,却不明白,这些事情,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你可知道,如今朝堂之上,有许多关于太子之位的议论和争执?”
      梁飞遥知道,可是点头的幅度明显小了很多,就像是被微风拂动的柳条,因为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在父亲眼中究竟犯了什么错。
      “在这个十分危险的问题上,为父原本始终行走在那根狭窄的中间线上。可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殷勤与好心,如今太子的保党已经先后发来十多封信与我互通有无,而推举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两派,也都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来对我进行了试探。你是不是以为,现在的太子就一定坐稳了未来的献主位置?你可有想过一旦这场王储之争放置于台面之上,会掀起怎样的大动荡和大灾难!”
      这一大段话让梁飞遥连呼吸也慢了一拍,过了半晌他才接受了这段话里的所有信息,明白了自己行为可能带来的所有可怕后果,他倒吸一口凉气,说话没了底气声音有些虚浮,“可是……可是父亲,我从未想过太子殿下成为君主如何如何的事情,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他醒过来而已啊……”
      梁方旭冷笑一声,“飞遥,难道你竟以为,你可以与皇城里的皇子成为朋友?”
      这样的错误,梁方旭年轻时何尝没有犯过,只是幸而他及时醒转了明白了,悬崖勒马,成为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当年扶武王上位的人之一。他希望自己的儿子现在就能停止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所以‘忠国卫土’这四个字,飞遥,你可明白了?”
      而此时的梁飞遥还在咀嚼父亲刚才那句冰冷的反问,他没有明白那句话为什么带着那样的寒意。
      梁方旭索性把想说的忠告都说了,“我的儿子,你要记住,手里有兵的人,该时刻警惕自己的责任,不要玷污了自己的职权。”
      梁飞遥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父亲忠国而非君,父亲警惕对君主的愚忠会误了守疆安民的大任。而自己现下对太子殿下的关心,在父亲眼里,只能作为是对未来君主的无限忠诚来理解。而这样的错误,又正好触及了父亲与祖父那段有始无终的矛盾对峙。
      梁方旭绕过宽大的书桌,缓缓坐下了。书房里的灯火不再闪动不定,窗外的夜色却好似是更深了。
      “面壁。一个月。”
      梁方旭今夜说了太多的话,太多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以至于他觉得此刻自己已经不会说话了。
      梁飞遥依旧跪着,他听清了父亲最后下达的责罚,眉头一点点聚到一起。没办法,终究还是要让父亲再生气失望一次了。

      有些事情,他必须做完,才能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梁氏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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