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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唇舌 将军可敢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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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夹着她的壮妇也慌了,事情脱离了主人的吩咐,白小娘子等于被劫,那她们是不是也被劫了?
现在怎么办?主人叫她们看着白小娘子,现在还要看吗?不对,她们还能回来吗?去了叛军的营地,白小娘子是人质,她们这样的仆妇多半会被当成奴隶!
她们在长岭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叛军当奴隶?听说那边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干苦工,动不动就挨打……
白萦冷眼看着,倒比她们冷静得多。
事到如今,慌乱没有意义。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安全暂时能够得到保障。郭泰抓了她去,为的是威胁阿爹,在谈判破裂之前,是不会动她的。
但是阿爹那边就难办了。自己的女儿和别人的女儿当然不一样,阿爹不会为了陶小娘子牺牲长岭,但为了她,定然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
不管怎么样,先见了郭泰再说。
马车颠簸一路,直到入夜才停下。
押送她们过来的叛军军官粗鲁地掀起车帘:“白小娘子,下车吧!难道还等人来请你们?”
白萦瞟了眼身边两个壮妇:“还愣着做什么?扶我下车!”
自从进了叛军军营,两个壮妇吓得发抖,被她一压,气势全无,战战兢兢地下了车,一个低头半跪,一个俯身伸臂。
白萦就踩着一个,扶着另一个,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那叛军军官被她这世家女郎的气派镇了下,倒是收起了原先的轻视,手脚也放轻了许多。
“请吧!”
白萦昂首挺胸,好像来此做客一般,随着军官进了大帐。
大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将军坐在主位,身材高大,面阔耳方。两旁立着卫队,个个人高马大,披甲挎剑。属于军队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那军官恭敬上前禀报:“将军,白小娘子带到。”
白萦猜想这就是郭泰,仔细看他面相,有几分意外。
郭泰的外表,可真是雄赳赳气昂昂,像个勇武过人的莽夫,与他做事小心谨慎的风格全然不符。
郭泰的目光向她投了过来,也有几分出乎意料。
前些日子,他们抓到那位陶小娘子,对方被带进帅帐,仍然神态高傲。
现下这位白小娘子,被半路劫来,居然也是面不改色。
世家女郎,果真教养出众?郭泰原本对世家没什么好感,不免有些改观。
这时,白萦两手相扣,低身行了一礼,而后站直身躯,直视郭泰,却并不作声。
郭泰被她这般表现弄得心里直犯嘀咕。
他问:“你为何行礼?”
那位陶小娘子进了帅帐,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行礼。
郭泰问她为何不行礼,陶小娘子却道:“我乃陶氏之女,袁氏外孙,皇子表姐,岂能向你一个叛将行礼?”
是以,郭泰见白萦之前,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就是想用气势将她压服。
却没料到,白萦进来并无惧怕,对他的卫队视若无睹。
原以为是个和陶小娘子一样的硬骨头,她又理所当然行了礼。可要说她屈服了,她又不言不语。
白萦反问:“为何不行礼?”
郭泰被她问得语塞。难道要说,你们世家就是看不起我,所以都不行礼的?
他咳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世家女郎,不都很高傲吗?”
白萦道:“行了礼便不高傲了?”
郭泰还没接话,她又道:“郭将军莫非以为,自己受不了我一礼?”
“放肆!”郭泰没说话,他身边的亲兵已大声喝斥,“岂敢对将军无礼?”
白萦并不惧怕,只微微一笑:“郭将军好生矛盾,这边架子端得高,不容他人些许不敬,内心却将自己看得极低,以为自己受不得世家女郎一礼。阿萦放肆说一句,将军若是如此心态,还是早早投降得好,你们郭家军坐不大。”
郭泰面色一沉,亲兵已是大怒:“岂有此理……”
“诶!”郭泰抬手,阻止亲兵继续说下去。他刚开始还觉得,这白小娘子到底出身不如一些,不比陶小娘子气节凛然。现下却觉得,这白小娘子说的话很有意思。
“照你说,本将受得起你一礼?”
白萦奇道:“为何受不起?白家以礼传家,便是路上遇到寻常老翁,我亦行礼。将军一为长者,二为上者,行礼本是应当。”
“长者,上者。”郭泰回味这两个称呼,“这么说,你承认本将是一方之主?”
白萦淡淡道:“且不论流民,将军手下这数万兵马,皆以将军为上。万人之举,难道我不承认,将军手下这些兵马就不存在吗?”
郭泰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白萦其实没有拍他马屁,但他此时的心情,却比拍了马屁还舒服。
郭泰虽是叛将,内心却是个渴望得到正统承认的人。他出身不高,后又随成王造反,在正统眼里,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被鄙视,没有资格得到尊敬。所以,哪怕他手握重兵,占了半个富饶的齐州,内心还是有着淡淡的自卑。
白萦这些话,正好挠中了他的痒处。
这数万兵马,不是他抢来的、骗来的,而是主动投来的!他是万人之举,为何不能称为上者?皇帝这个宝座,不也是天下人承认,才能称为正统吗?
“白小娘子语出惊人啊!”郭泰很有深意地看着她,“可见汝父非是常人。”
白萦面不改色:“将军才是厉害,我好端端的留在长岭,竟叫将军一句话给弄来了叛军营地。这等手段,甘拜下风。”
郭泰微笑:“本将也是随意一句,谁能想到,他们竟然真将小娘子给劫了来。如此厚礼,本将岂能不收?”
“只怕将军这礼收了烫手。”
“哦?”郭泰饶有兴致。
白萦道:“且问将军,要如此处置我与陶小娘子?”
郭泰笑道:“两位小娘子身份贵重,自然要有匹配得上的条件……”
“将军说的是送到长岭的信件?”
郭泰笑而不语。
白萦翘了翘嘴角,露出个略带讽意的笑:“如果将军以为,一封信件,就能叫长岭乱起来,未免太过天真了。”
郭泰却有几分得意:“白小娘子此言才是太过自信吧?本将一封信送出去,引得陶刺史与你们不睦,又随意说了句话,就叫他费心思将你骗来此地。现下主动权皆在本将手里,本将要做什么,你们只能听着!”
“那将军要做什么呢?”他话音一落,白萦就追问。
郭泰正欲开口,又被她打断:“阿萦要问的,不是将军如何处置我与陶小娘子两个弱女子,而是,将军领着数万兵马,割据齐州,收拢流民,意欲为何?”
她盯着郭泰,分明自己此刻是阶下囚,对方是掌握着她性命的大将,却带出咄咄逼人的意味来。
“或许,阿萦应该问得更直接一点,”她一字一字地说,“将军可敢称王?”
此言一出,不止郭泰愣住了,帐中的亲兵们更是齐齐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称王?她真敢说!这不就是造反吗?虽然说,他们现在与造反无异,但毕竟没有举旗,还是有退路的。倘若举旗,那就是意欲改朝换代了!
白萦目光一一扫过,心中有数了,神情越发从容:“看来,是阿萦高估将军了。北边的流民,还敢打出天授将军的旗号来,将军不过手握数万兵马,等着他人前来收编而已。如此倒也不错,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放肆!”郭泰自己忍不住了,“你一个小女子,口口声声称王,莫非汝父早有不臣之心?”
白萦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倒提高了声音:“将军以何立场评论我父?不臣之心?是为今上担忧吗?我倒不知,将军竟是个忠臣!”
这是讽刺他,明明做了叛将,却以今上的立场说她父亲不臣。
自从成王事败,郭泰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当面质问了。他心有成算,不是那等拙于口舌的武夫,当下道:“你一个小女子,不要逞口舌之利。你说得再多,本将也不会放了你。”
白萦却道:“将军误会,阿萦说这些,不是希望将军放了阿萦,而是想叫将军知道,欲以此法搅乱长岭,殊为不智。”
郭泰不以为然:“军务大事,自有外头的男人做主,这不是你们小娘子该操心的。”
白萦听罢一笑,竟当真闭口不言了。
她这么听话,郭泰倒是奇了:“怎么,方才不是伶牙俐齿吗?”
白萦悠悠道:“只怕我说的话不好听,将军不听,那就没必要说了。”
郭泰哑然失笑:“你这是激将法啊!也罢,瞧你小小年纪,说话有趣,本将无事,暂且听听。”
“将军方才不是说,这不是我们小娘子该操心的吗?”
“你还拿话来逼本将了?”郭泰笑意盈盈,并不生气,“那本将给你这个机会,你是说还是不说呢?”
“说!”白萦一点也不拿乔,飞快地道,“将军以为,我方才质问将军为何不称王,是故意为难吗?非也!阿萦是认真想问将军,手下有这么多人马,又占据了半个齐州,可曾想过日后?”
没等郭泰说话,她马上接下去:“像将军这般,统兵数万,割据一方,说来说去,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第一,举旗称王,争一争通天的那条路。第二,待价而沽,或有明主识得将军本事,收入麾下。我且帮将军推一推,这两条路走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说完这句,白萦看着郭泰,见他神情随意,好像纵容小姑娘一般,眼神却有些认真,心里便有数了。
郭泰这样的人,哪能对日后没有一点忧虑?这个问题,他肯定已经在心里想很久了,只是苦于无人可说。
说他要造反?他麾下虽有数万兵马,但这些兵马到底有多少忠心,却很难说。他的人马底子是成王留下的残兵,再加上招收而来的流民。前者经历过成王叛乱失败,后者只求一口饱饭。现下是齐州民不聊生,他们跟着郭泰混,要是郭泰真的举旗造反,有多少人跟真不好说。
而另投明主,他又没有人选。像他这样的叛将,并不招人喜欢。他上一个主子成王都死透了,他倒是活得好好的。
就算他只想维持现状,也很难办。齐州肥沃,不会放任他割据一方。想来想去,日后只能领着心腹,到哪个偏远之地当个土皇帝。
可是,到化外之去,谁愿意呢?
谁料,白萦第一句话就戳了郭泰的心。
“不是阿萦看不起将军,若要举旗,还不如北边的流民能成事。”
郭泰粗眉一拧:“哦?”声音低下,带了点危险的意味。
白萦仿佛没听出来,继续道:“北边的流民,之所以举旗,是因为过不下去了。他们真心认为,应该换天了。这就是民心。敢问将军,你可有民心?”
郭泰沉默。他还……真没有。
“倘若只是割据一方,也就罢了,若要成事,民心就是根基。将军没有民心,这事就已经不成了。何况,将军的兵力,连冯籍都吞不下,谈何成事?”她微微一笑,“将军莫要忘了,凤翎军就在南边,他们不但损失都没有,还在不停壮大。”
“……”
“是以,方才阿萦说,将军这礼收得烫手。就算有我和陶小娘子在手,将军能换什么呢?拿我来威胁长岭,便是我父同意,凤翎军能同意吗?”
当然……不能同意。
“再说待价而沽,如果天下并无另主,将军能投谁去?朝廷没有招安的意思,将军难道要投降不成?可惜有冯籍这个拦路虎,您说要投降,他会不会允?恐怕他只想拿将军来换军功。”
白萦轻轻道:“将军,您看,我和陶小娘子在您手里,可真是左右为难呢!放了,可惜。不放,真正涉及到利益的大事,根本不可能为我们而退让,也不过拿些赎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