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结束，请将回忆叫醒》鬼笔目

34、回忆 ◎回忆◎

　　◎回忆◎
　　很多时候，过往是完好的，只是记忆已斑驳。

　　广告制作完成之后，萧杉特意在饭店订了包厢，慰劳公司里的同事。天离并不在受邀的名单里。可是这个本应好好呆在医院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接到风声，赶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忽然出现。
　　几天来，邱洛就一直听到季语对她抱怨，说是天离不顾医生的反对坚决不住院。即使被几个人轮流看着，稍微不注意，还是会给他悄悄溜出来。然后就是手机电话都不接，几个小时找不到人。要不是他偶尔会出现在Blueprint，被小跳蚤逮住换换药，伤口大概早就因为过度酗酒和抽烟，以及长时间的忽视而严重溃烂。
　　让邱洛没想到的是，一直逃避去医院的天离，竟然会主动出现她面前。相比于几天前憔悴不堪的样子，他现在的气色好了很多。除了那层在国外晒伤的皮肤，在雪白的纱布对比下更显黝黑外，整个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至少在他出现的时候，邱洛还是可以感觉到那种说不出的震慑力，正透过冰冷的沉默，散播在他的周围。所以她一点都被奇怪，为什么医院里没有人看得住他。
　　萧衫看了他一眼，说：“不巧，我们已经吃完了，要不要改天挑个时间单独请你？”其他同事都已经离开，所以只剩下邱洛留下来陪萧杉结帐。
　　天离冷静地看着服务员拿着钱离开，开口说了两个字，“不用。”
　　邱洛心里轻微一沉，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白天离不是那种会寒暄的人，但他每次过头的冷静，还是会让她有点额头冒汗。她想要开口让他坐下，但是面前的满桌狼藉，又显得太不合适。所以只能沉默地看着他站在门口，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
　　萧杉还在低头收拾自己的钱包，他也有自己的掌控力，所以很少会迁就其他人。更何况现在不是谈生意的时候，如果对方不说话，他大概也可以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邱洛最不擅长的便是挑起话题，但是三个人的沉默实在有点奇怪，想了半天，她还是选择问天离，“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不是那种会对问题立刻做出反应的人，所以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地说：“哦。无聊。”
　　“无聊？”邱洛干笑，这实在太像他会说出来的话，“每天那么多人去看着你怎么会无聊？”
　　他点了点头，“说的对，他们每天就是看着，所以更无聊。”
　　邱洛实在觉得，如果这些人和天离没话说，真的不是他们的责任，“在医院是为了看病，又不是为了享受生活。”说着她把目光转向了萧杉，“你说对吧？”她的话题实在有些干巴巴的，所以只得把萧杉硬拽进来。
　　萧杉看了她一眼，说：“对。”之后也玩起忧郁，开始闷声不讲话。
　　幸好他整理东西的速度很快，几分钟便可以离开了，不然邱洛真的会以为，这两个男人是在合起伙来整她。
　　“我先去开车，到时候在门口等你。”说完又看向天离，“要不要顺便送你？”
　　“不用。”他说。
　　萧杉没有再挽留，迈着大步走出房间。可是告别完的天离，却依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还是快点回医院吧，大家都很担心。”邱洛说着，想要跟着萧杉离开，却在经过天离身边时，被他忽然拽住。
　　她侧头，看到的是他平静，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却是那么锐利直接，由不得她躲避。
　　“上次你没来医院看我，这次，总该来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很小，至少在邱洛看来，在这不到三公分的距离里，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
　　她还是躲开了他的直视，“你不回医院，我去哪儿看你？”
　　天离轻轻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好，我今晚就回去。”
　　邱洛出现一瞬间的晃神，不知道他接这么一句，到底意味着什么。等到她重新恢复理智，想起要赶快离开时，就看到萧杉的身影在楼梯处消失，随后是天离的。

　　这其实已经算是一句承诺，邱洛这么觉得。不论两个人是否还有机会合作，看在天离为了广告那么拼命的份上，她似乎应该去趟医院表示慰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就害怕面对天离身边的各种人，包括于蓝，史天杰，以及现在和他发生某种“关系”的季语。
　　只是邱洛还没决定该怎么去，萧杉已经抱着大束百合，出现在学校门口。
　　“卖花的说送病人百合比较合适，香味淡，漂亮，赏心悦目，而且最近在搞活动，买十支送两支，买二十朵还免费包装……”
　　邱洛刚一上车，萧杉就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堆，但是从头到尾都不提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里，仿佛两个人前一天就商量好了一起去看天离。邱洛怀疑，昨天是话是不是被他听到了，不过想了想，那么远的距离大概听不到。而且她也不想一个人去应付医院里的那些人，多个萧杉多一堆照应，倒也不错。
　　她顺手带上车门，看了一眼萧杉手里清纯欲滴的百合，“送花好吗，搞不好病人花粉过敏。”
　　萧杉笑了笑，“我调查过了，没这回儿事。”
　　“调查过？”邱洛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找人调查他？”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原来要和他合作，当然得把他从里到外了解一遍，不然被骗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那么精明。”邱洛说着，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应该很多人都送花，这样会不会显得没诚意。”
　　萧杉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们和他的交情也就到这儿了，也没必要送得多特别，搞得好像很熟的样子。”
　　邱洛想了想，“的确。”她听出了他话里强调的重点，却有意装作无知地带过，“怎么，精明生意人也会说这种话？你不是应该和他好好搞关系吗？搞不好将来还会有点用处。”
　　“有用是一回事，但也要看是谁了。”他说着，已经发动汽车驶向马路。
　　邱洛看他没有心情开玩笑，“哦”了一声，也就没有再说话。

　　如她所料，虽然今天已是天离入院后的第七八天，来探病的人依然不在少数。走廊附近已经堆满了各种鲜花，可想而知，现在病房里是什么情况了。
　　看到邱洛和萧杉一起走进病房，首先过来迎接的便是季语，她一副欢快的样子，说的话也像是在应对客人：“邱洛，你怎么来了？真是太难得了！”
　　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没办法，谁让他是我们的大设计师！这次计划全指望他的作品了。”
　　萧杉趁着两人说话的空档，已经走到了天离床边，随意地把花递了过去，“一点小意思，想着你也快出院了，没必要大费周章。”这话说的大家都在暗自感慨，不愧是久经商场的老板。
　　接花的是于蓝，虽然客气地道着感谢，却明显有些生疏。显然，她对邱洛身边的人都有防备。一如邱洛也对天离身边的人也都有防备。
　　季语招呼她往里走，自己却首先站到天离的床边，再加上史天杰原本也在，一时间，特意来探病的邱洛，和身为病号的天离之间，足足隔了四个人。于蓝，季语，史天杰，萧杉。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似乎是在讨论刚才未完的话题，不时夹杂对天离情况的关心。可是从始至终，邱洛都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她只是偶尔看对面的天离一眼，便又瞬间将目光移开。
　　“喂，你来这儿也不说句话？”躺在床上沉默了半天的天离，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却格外顺利地让其他人安静下来。
　　邱洛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是很少会觉得尴尬，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冷静地分析思考，然后在几秒钟里找出某句可以一鸣惊人的关怀来。邱洛脑袋出现短路，张了张嘴，问：“还好吗？”
　　邱洛相信，如果这里是面试的考场，那么听完这句话后，这家公司的经理一定会在她的名字后画上个大大的把叉。可是天离似乎对这三个字很满意，他隐约笑了笑，极认真地回答，“再好不过。”
　　邱洛一时没了下文，等待有人接话，可似乎大家都想看她接下来的表演，一路这么沉默下去。最后还是天离重新开口：“就是这里的饭太难吃了，你明天再给我送点西餐厅的吧？我常点的那种。”
　　邱洛不认为他真的喜欢那些事物，更何况，这家医院离青铜街足足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哪儿那么容易？
　　“这事你得跟Sean说，我一个服务员决定不了。”她说。
　　“没问题啊。”天离似乎料定了那个好心的老板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邱洛耸了耸肩，学着他的语气回敬道：“就……没问题啊。”

　　而事实上，邱洛坚持了两天就妥协了。撇开医生骂她没爱心，整天给病人吃冷饭冷菜不说，每次坐完四十分钟的公车，累死累活地把饭送到后，还得忍受天离近半个小时的磨蹭。邱洛早就料到他对西餐厅的食物没什么情结，不然也不会吃得那么痛苦，好像姑娘家在细嚼慢咽。
　　“你快点付账我就可以先走了。”第一次送餐，邱洛就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太磨叽，忍不住抱怨出来。
　　天离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似乎是在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服务员该说的话。可是他没有生气，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钱包，“钱包在那里，想拿多少你随意。”
　　邱洛站在床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还是拿起了那个价值不菲的皮夹。
　　她没想到这里会有一个女孩子的照片，而且是短发，穿着背心牛仔裤，活脱脱一个假小子。但是脸却极为秀气，即使是这样中性的打扮，也掩盖不了身上与生俱来的温和气质。邱洛猜想，这或许就是季语口中于蓝的妹妹，她装作不知道地问起：“女朋友？”
　　原本对待食物极不上心的天离，不知什么时候塞了一嘴的青菜，没法说话，却也不点头，只是那么愣愣地看着邱洛。
　　“算了，你吃完再说。”她又瞥了一眼照片中的女孩，然后才从皮包里抽出了饭钱。
　　这时天离已经吃完，喝了口水后说：“跟你一样，没个女人样儿，还死不悔改。”
　　邱洛扭头就想开骂，不巧于蓝走了进来，她也只得停止现在的话题。邱洛装作随意地合上钱包，摆了摆手，同时对两个人说：“我先走了。”
　　“再见。”于蓝向后退了一步，好像巴不得她赶紧离开。
　　邱洛抬头看了她一眼，脑海里闪过的是天离皮夹里的照片。两个人的眉宇之间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只是在邱洛看来，那个女孩要比她顺眼多了。至少，她没将自己列为敌人。

　　两天之后，因为又要准备考试的事情，邱洛再次停掉了西餐厅的工作，全心专注在学习上。只是她清闲了不过一个星期，又换季语前来“骚扰”。
　　“因为他一直不好好敷药，拆了线不到两天伤口就裂开了。好不容易说服他缝了第二次，在医院呆了不到两天，又溜出来逃回家了。”季语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拿孩子没办法的母亲。邱洛也觉得想不通，怎么老大个儿成年人，会这么害怕去医院？
　　可是邱洛的回答避重就轻，“看来小跳蚤的缝合技术不怎么样嘛！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会裂开？”
　　“邱洛……”季语装作生气似的跺了跺脚，“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这个，”邱洛翻开了手里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国际经济学》，指给季语看，“喏，我们老师上午刚画了两节课，说是考试一定会考。”
　　季语被她逃避话题的方式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加大跺脚的幅度，“邱洛！邱洛！邱洛！你不要气我了好不好！”她连叫了三声，“你明知道我说的重点是，现在必须马上说服天离去医院。”
　　这次轮到邱洛痛苦了，“你也太没眼光了吧，找我当说客……随便拉个漂亮点的姑娘都比我有说服力。再说了，你不是和他……”她又实在说不出那个字，只得指手画脚地避开，“那个……你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我想找一个人陪我去。”她拿出了自己的撒娇战术。
　　“找于蓝。”
　　“和她不熟！”
　　“我和天离还不熟咧！”
　　“又不用你说什么，只要陪我去就可以了。”
　　邱洛还不从，“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季语明白这是妥协的迹象，“我保证！”她伸出了右手做出宣誓的动作，“有你在的时候，我们之间一定会像同志般纯洁！”
　　“什么同志？”邱洛问。
　　可季语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欢呼起来，“好耶！你答应了。”
　　“我没……”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季语给强行拉走。

　　这是邱洛第一次来到天离的公寓，可是显然，季语对这里是再熟悉不过了。一进写字楼，她便准确地选准方向走进了电梯，同时熟练地按下了十二层。一路还跟邱洛不断介绍：“这里其实是几个大公司办公的地方，天离的公司在七层，为了方便，他又在十二层买了一套当作公寓。”
　　“这里去青铜街不太方便吧？”在邱洛看来，Blueprint对于他来说似乎比较重要。
　　季语没听出这是句玩笑，还极认真地回答了一句，“没关系，他有车。”
　　邱洛有些不理解地看了她一眼，才发现说完句话后，季语似乎是在紧张。
　　两个人一路沉默地到了十二楼。和一楼大厅的喧闹比起来，这里似乎安静了很多，长长的洁净走廊里半天都没有一个人经过，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死寂。
　　“你确定这里有人住吗？”
　　邱洛刚一开口，她们就已经到了天离的公寓前，季语因为要伸手敲门，所以并没有回答。
　　“进来，门没锁。”里面传来了天离的应答声。
　　季语小心地转了转把手，可是门并没有打开，最后还是邱洛接过来用力一推，她们才得以顺利进入。首先推门而入的是邱洛，她在确定房间里没其他人后，立刻忍不住抱怨：“女朋友来了也不主动一点。”可是不知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发出了一声悄悄的叹息。
　　她一直觉得，男人应该在这些细节上对女朋友多照顾点，尤其是季语这样的女孩子，更需要精心地呵护。
　　只是穿着休闲服的天离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你还真好意思。”
　　邱洛以为他说的是她不请自来这回事，所以有些不满地甩了甩手，“还不是为了你。”她打量着站在阳光下，惬意地喝着咖啡的天离。他虽然是个病号，可是日子可比她这个还得应付考试的大学生好过多了，“小语说让你去医院。”
　　说着，邱洛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季语，不知为什么，此时的她难得表现出一丝拘谨。邱洛以为是自己在这里的缘故，所以给她打了个手势，说：“你们聊，我先看看这房子。”
　　可是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天离所谓的公寓，其实是由一间写字楼改装而来，从里到外根本只有一个房间。卧室，厨房，工作台，虽然一应俱全，却都是不明显的隔开使用。再加上摆设太简单的原因，整个房间显得无比空旷，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动作。
　　很快，房间另一头传来季语温柔的声音，“我听医生说你的伤口在恶化，还是去医院吧。”
　　几秒的沉默，他说：“我没事。”
　　“可是……”
　　“医生说的话不一定正确。”季语刚要开口，便被他打断。
　　季语叹了口气，“可是……你这样会让很多人担心。”
　　天离没有接话。要和他表现出熟络的感觉的确有些困难，更何况，季语也不是那种特别会讲话的人。
　　他们之间又沉默了几分钟，等到季语再次开口，说的仍然是那么几句劝说的话：“这样对你的身体没一点好处，即使实在不想去医院，也好歹让医生过来看看吧。”
　　他的回答是，“不想。”
　　“那我让小跳蚤过来，或者……”
　　邱洛没有听完，就已经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你这样说他到哪年才会答应！”她的确佩服天离，听了这么多劝解后，竟然还可以一脸平静地应付。
　　季语慢慢低下了头，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她没有身为一个女朋友的影响力，也或者说，他们之间根本还是陌生人。
　　天离原本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季语身上，听到邱洛忽然吼出一句后，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认认真真地看了过来。他的姿态略带挑衅，“不然你会说什么？”
　　“啊？”他的接话要么少的可怜，要么就是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季语的脑袋再次转不过弯，拖延了半天后，她才结结巴巴地说：“你看……小语想让你去医院，那个……于蓝啊，还有那个叫什么史天杰的，小跳蚤，都希望你可以尽快去医院。当然，医生为了赚钱当然也会希望你去。”她干笑了两声，“呵呵……只要你不再让我给你送饭，当然我也是很希望你回去。这就……”她掰开手指头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可能还有更多小姑娘，也想借这个机会探望你。”
　　“这就是你的理由？”天离的表情，似乎是在说，这一摊虚伪的废话还不如刚才季语说的那些。
　　邱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死皮赖脸地点了点头，“我的理由就是，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你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也该回去了吧。”
　　邱洛已经算是自暴自弃了，相信其它两个人也看得出来。只是她还没看到天离的反应，就听到季语说了声“哎呦”，便又被拽着走出了天离的公寓。

　　三天后，邱洛在学校图书馆偶遇季语，当时，她也只是为了寻找话题而无意问起，“天离在哪儿？”她预想中的回答是在公寓，Blueprint，公司，或者已经不知去向，甚至伤口腐烂要死了。
　　可是没想到季语头也没抬，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