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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恰同学少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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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一等,足足等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山去,黑夜在头顶点燃了蓝色的星光,也没见到柳明锐的影子。按照往常,特别是第二天要带着国文作业去沈老太太那里点卯的时候,柳明锐总是早早地、敏捷地,像隔壁那家老得快要成精的黄色的土猫一样,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自己家的墙头上,霸占那一小方天地,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带着点让人头疼好笑却也愿意接受的理直气壮。
可柳明锐今天一反常态,来得很是不早,胡家这六口人早早吃过晚饭,甚至家中四个小的都一边互相推卸着,一边借机玩水贪凉地把锅碗瓢盆都洗涮干净了,也还是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奇了怪了,望舒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潘文云忍不住到大门外张望了两次,见天色咻的暗了下去,夜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生怕素白的粉皮在灶头被焖得黏糊一团,她急急系上围裙又赶快往厨房里走,同时还止不住地担忧:“该不会是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吧?近来胡同里多的是骑车快得吓人的小伙子,望舒那个样子,万一碰了刮了,多要命呀。”
“哎呀,你这操的是哪门子的闲心。”胡谦予先生摇了摇大蒲扇,说道:“望舒你还不清楚吗,他虽然小,这些事上可是稳重着呐,不然如何敢孤身来京求学?”结果话才说完,没思衬过两个呼吸的间隙,他竟也有些不放心了起来,于是挥扇敲敲坐在自己手边半天没动静的小儿子,“继尘,再去看看望舒。”
刚吃饱喝足,又是才刚凉快下来的晚上,身上酣畅的汗刚被小风吹得没了影,人难免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本来胡谦予先生都以为胡继尘睡着了呢,没想到才刚敲了一下,胡继尘猛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反倒把胡谦予平白唬了一跳。胡继尘不吭不响地两把扯掉妹妹绑在自己腿上的皮筋,脸上带着点坐立难安的疑惑,箭一般往院外奔去,完全没在意他母亲才刚刚开门看过,后脚跟着出去完全是白用功。
不过胡继尘也是不打算就这么傻傻在院子里呆着了,因为打吃完饭开始坐院里乘凉起,他差不多探着身子向外瞄了五六次,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平白让人等得心焦,索性主动去找。
门环哐铛铛地响过后,胡继尘的喊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要找柳生去!马上回来!”
只是他刚才动作幅度太大,皮筋当即弹出去老远,跟扒了筋的蛇似得抽搐几下后,软软的瘫在地上不动了。原本用自家二哥的长腿绑皮筋自娱自乐的胡继茹一下子傻眼了,她看着皮筋拖曳在地上的尸骸,扁扁嘴就要哭。这倒不能怪她幼稚,她的小姐姐上小学后,饭后除了这个可以当树使的二哥,家里再没人能陪她玩了,怪寂寞的。冷不丁玩伴没了玩具也成了这个样子,放在谁身上都不乐意啊。
“宝儿?宝儿诶,别哭,来父亲这,父亲帮你扯皮筋。”
没料到胡继尘反应这么大的胡谦予揉了揉额头,随后冲他的小女儿招招手,嘴里叨念道:“现在咱们家可就咱们两个闲人啦,不学习不工作不忙活家事的……凑个伴呗,你也别嫌弃我不会这些那些个花……”
“是马兰花。”胡继茹吸吸鼻子,拿着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皮筋过去了,她在自己任劳任怨的爹的腿上绑好皮筋,想了想把另一头固定在了自己的小板凳上,哼着歌复有跳起来。她边跳边含含糊糊地问,“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上学呀?”
“等你满了八岁,能把那些画上的字都认出来了,就能和你姐姐一样去上学啦。”回答了无数次这个问题的胡谦予笑笑,又躺了下来。
今天才刚扔下习字任务跑出去玩的胡继茹顿时急了:“那我要是认得不好,他们会不会不要我呀!”
胡谦予打着哈哈:“不会,不会,宝儿,你看看你二哥,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黑灯瞎火的出门不带灯,这找的是哪门子的人呦……成天不学好……”
要说还是胡谦予先生高见,了解他儿子。这黑灯瞎火为的当然不是找人,那是找事,找的还是最好别被人看到的敲人闷棍的事。
胡继尘坐在那发呆好半天,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忍不住疑心是今天下午的事给他们发觉了,柳明锐便给那群对头绊住。他这般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目的明确地冲着到了晚上黑灯瞎火、动不动就有小青年干架的三不管旮旯角钻。没想到的是,没拐过两个胡同的弯,迎面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
没等被撞的那个影子彻底倒下去,胡继尘眼疾手快地一把直接搂住了对方,张嘴直接数落:“你做了什么磨蹭了这么久才来?难不成今晚的罚抄你又想耗上一晚?”
“嗯,尘哥?竟然是你?”不像胡继尘,连照面都没打就把他认了出来,柳明锐等胡继尘整句话全说完才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待看清胡继尘的脸,随即大喜:“太好了!快快快,帮我拿着东西!冷不妨给你一撞差点洒了!”
“怎么从这个方向钻出来?还有你车呢?”
黑暗中两个人的吐息交汇在一处,此起彼伏地喷在对方裸露且布满汗液的皮肤上。胡继尘手下意识地在柳明锐背上撸了两把,摸到温热还带着潮湿的布料又立刻触电似地放开。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有些蛮横地抢过了柳明锐手中的东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才不是磨蹭呢,为了等这样好东西,再多一会也是值得的。”柳明锐兴致勃勃地说着,仗着自己一只手现在是腾了出来,便三分故意七分自然地搭住了胡继尘的脖子。胡继尘好悬没被他冰凉凉的掌心激得一个哆嗦,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全扔出去。
“什么啊!柳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柳明锐笑嘻嘻地示意他看手上拎的东西:“自然是和这好东西有关系啊!“
“做什么装神弄鬼的,你带了什么是专程冰过的?”胡继尘嚷他,得空眯着眼,在黑暗中打量了几眼手里的食盒。尽管那食盒外湿漉漉冰冷的触感让他不是特别好奇,脚下倒是没停气地往家走:“问你话呢,怎么从这边来?我还以为你给你拖去敲了闷棍呢。”
“没有,临出门的时候我去给家里寄了信……再说了,要敲闷棍也是敲你,怎么可能专程来逮着暗算我呢?”
“算了吧。”胡继尘没好气地说:“狐假虎威狐假虎威……抓不到老虎欺负狐狸不是现成的吗?你!——”
“柳哥哥!!”“望舒哥!”
两个人话还没说完,便已摸到了门边。结果心心念念地惦记了一整顿晚饭汽水的那个不成器的妹妹隔着听到了响动,便两眼放光地高喊着扑了上来,皮筋都不要了。她牢牢地抱住了柳明锐的腿,小奶狗似的,一边嗷嗷叫着一边疯狂地摇着尾巴。
柳明锐被她逗得不行,也不敢动,生怕走上两步就把她踩到了。他在笑得浑身发抖前先弯下腰,先给这个不屈不挠的小的嘴里塞了颗鲜红的杨梅,然后牵着她的手,快步往内院走:“快点快点!再去拿几个勺子出来,张妈才做了没多久,不快点是要化成水的。”
“化成水?”胡继尘立刻反应过来了:“这里面是冰?你竟然带了冰?”
“冰!!”胡继茹立刻跟着含含糊糊大喊:“要勺子!”
本来两人声音不算大,还在内院的人都没听清他们前面说的什么,只模模糊糊地抓到了个尾巴。不过胡继茹那一嗓子倒是嘹亮,不仅院子里坐着的听得一清二楚,还把在屋子里练字的胡继煜给嚎了出来。现在更是热闹了,两个小的绕着柳明锐上蹿下跳,像极了一对大马猴子。也亏得胡继淼这个相当于半个爹的长兄定力足,战斗经验丰富,否则非得给吵出房来不可。
“哎呀,望舒你这又是带了什么?”
刚听到柳明锐的声音,潘文云就立刻起身折去取她专门留下的小菜和凉粉,当柳明锐和胡继尘一前一后进院的时候她端着盘子正要出厨房,听到女儿们的叫声皱了皱眉,不过没说什么,端直又折回去拿勺子。
“六把够吗?”她的声音从窗内模模糊糊地传来,竟然也没被喊声盖过去。
“够了够了。”柳明锐笑着答应:“我在家已经吃过了,刚好一人一把。”
“所以到底是什么消暑的稀罕物?”胡谦予从竹椅上笑眯眯地探过身来:“这么着急,还要勺子,莫不是冰粥?”
柳明锐十分开心:“何止是冰粥!是好麻烦的冷饮呢!我央了张妈好久,今晚又好好吃饭她才做给我的。”他转身从胡继尘手里接过食盒,把它放在院子里还没收回去的矮几上,手脚利落地打开了盖子,六小份色泽诱人的刨冰整齐地摆在里面,上面不仅淋了蜂蜜和各色豆子,每份尖顶上还缀了好大一块白梨。
“呀!这可还真是稀罕物。”胡谦予推推眼镜,爽朗大笑起来:“这时节吃冰,还是如此风雅的冰,快哉快哉!”
潘文云快步走过来,放下凉粉嗔怪道:“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要带上好些东西,再这么客套我可是要生气的。”
虽然是责备,但是她眉眼都是笑的,看着极为惬意。
“反正那么些冰,又不碍事。淼哥还在伏案工作?那我赶紧给他送进去一份。”
柳明锐把勺子挨个放在碗里,瞄了眼盘中凉粉,上面缀有黄瓜条、黄豆芽、辣椒丝和花生米,浇有醋和酱油,就以轻微辣油点缀,红绿黄色泽齐全可人,闻着更是清爽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奈何他吃得实在是太饱,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天又得劳烦尘哥和我吃一碗饭了。”他这么小声嘀咕着,顺便拿了一碗刨冰递给旁边眼神无奈的胡继尘。
“不忙不忙。”潘文云一把按住柳明锐,伸手搬来张小竹凳:“你是客人、端没有让你忙前忙后的理,再说了,你也知道佩尧他在书房时最不耐烦这些响动,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手脚都重,免得磕磕碰碰的,仔细他到时候又板起脸来煞风景。老实和他们几个在这边说话就好,我给他送进去。”
说罢她十分有气势地一挥手,抄着托盘带走了刨冰不说,还带走了两个小的。
“我估摸着你两个妹妹是要挨训了……咦?”柳明锐回味着惯来训人软而韧的潘先生最后留下的那个表情,咂咂嘴,怎么想怎么觉得唏嘘,没想到这边还有个胡继尘在等着他。有点难形容此时胡继尘的表情,像是吃到了被蛀了的瓜子仁,前面还是香喷喷的,防不住猛地吃了口倒牙的苦。
“你这是怎么了?这幅表情。”他看着胡继尘奇道。
“我是在想……”胡继尘回答:“有的时候你比我还像我们家的正牌儿子。”
他端起碗吃了口冰上垒着的豆子,咬得咯嘣作响:“而且我们两个在一处,似乎人人都偏袒你,还偏袒的浑然不觉。”
“怎么这样讲?”柳明锐闻言着实吃了一惊。
他四下张望,见胡谦予担心妻子对两个女儿下狠手整治,早就暗暗尾随其后而去,此时院中只有他们两个,他便放下碗筷期期艾艾地凑近胡继尘,脸上带着他央求人时讨巧的笑。
“尘哥,我的好尘哥,这个时候你跟我闹的哪门子的别扭,吃醋也别挑这个时候吃啊。”
此时胡继尘见他极近地凑过来,不避不让,只微微敛下眉眼,用鼻子嗯了声。
柳明锐继续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行行好,算是我贿赂你,明天周日我还想再去任先生实验室那里呢。他今天撵我回来的时候可是当着萨先生的面说了,若是再让沈先生找上门去他可不饶我,要将我彻底扫地出门,所以今晚要是抄不完可就白瞎了。”
“那你大可去吴先生那边,他不是很期待你协助他去研究双原子气体吗……行吧,我倒是忘了,强按着你继续选国文的也有他一份功劳。”胡继尘觉得自己再端下去怪没意思的了,逗一逗就算了。他伸手捏了捏柳明锐的脸,“快点吃完把家伙什都拿出来,准备干活啦,免得明天在沈老太太那半天脱不开身。”
柳明锐已经不是第一次惨遭额外罚写了,而胡继尘同样也不是第一次帮他一起赶作业了,倒不是两个人不尊师,活该挨罚。胡继尘虽说没有那么重纪,却对长辈却是守礼的,更不要提仅仅是这两年才有些玩野苗头的柳明锐,他在老师们面前一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的。
问题出在罚写上,或者说,是出在他们共同的国文教授沈老太太身上。
说来更是奇,柳明锐天资聪颖,有触类旁通之灵辨,并且拜家学所赐,所学杂而精,完全当得起一句博学广识,教授们十之有七都对他青眼。偏偏所有人,甚至柳明锐的母亲也没有料到,甚至全家大小在年关的家宴上均对此深表震惊——他最大的问题竟然出在国文上。他也不似那类扶不起的阿斗,说是国文差,古诗词却还是能写会背的,不说出彩,却也可圈可点。
所以当他第一次被沈老太太和善地点起来,让他朗诵篇短小精致的白话散文时,全班笑声几乎要掀翻了教室的屋顶。
柳明锐竟好好的不会断句!
整篇文章念得磕磕巴巴,节奏完全失了分寸,如同那戏台上的锣鼓,奏乐师傅们齐齐喝高了,想起来敲一下,吹一下的,半天绕着调子忽高忽低地上下,活让熟悉原曲的人听得心急,若是人要仔细听,多半一口气卡住半天缓不过来。
柳明锐念到第二句自然发觉不对,当时便住了嘴眼巴巴地瞅着沈老太太。沈老太太张口结舌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执教多年头次在讲台上如此失态,半响才顺过气来。她抚着胸口试探性地说:“望舒啊……不如,你现在说句话来给我们听听?”
听到这儿,连坐在旁边的胡继尘也没忍住,和众同窗一齐笑趴在了桌子上。
柳明锐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他委屈地辩解道:“沈老师,我是会说话的,您别淘汰我了。”
“也是奇了怪了……”沈老太太扶额:“若说是古文断不准句还情有可原,可这、这白话文的标点一清二楚,不该如此啊。”说罢她一击掌,竟是从提包里翻出了今天份的报纸,放到了柳明锐眼前:“那你就读读这个吧,想必平时你也是看报的。”
那天,他们班的笑声整堂课都没停下来,引得左右教室的教授学生齐齐扔了课本,上课时间探头过来一看究竟。
散文不行,报纸不行,信也不行,唯一读得还算顺畅的只有小诗了——这样东西可没法再断句断不好了,都彻底分行了!
沈老太太半点脾气都没有了,看着脸彻底麻木了的柳明锐,油然升起一番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望舒啊望舒,别人学得是哑巴外语,我竟没想到你这学的是哑巴汉语——这怎么能行呢?!”
“我……我也没想到,从前念书读的都是前人文章,从没想着……把这些开口念上一念。”柳明锐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竟然还有这样的毛病。”
“定是对内容不熟悉闹的。”
思衬半响,沈老太太拍了板,“这样吧,从今天起,你每日抄写一篇白话文,顺带再改写一篇古文。”
说罢她痛心疾首地看了眼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柳明锐,留下最可怕的一句话:“从今天起,你这毛病但凡一日未好,在我的课上,你就一日起来朗读。”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后的一周内,柳明锐全校闻名,而胡继尘终于教会了柳明锐逃课。
正是这样的原因,明明两个人都升上大二,不必再去上大一必修的国文课了,沈老太太也仍是勒令柳明锐重修。胡继尘舍命陪君子,也一起重修了,这照旧的作业也陪着柳明锐继续照旧了。
夏夜凉如井水,圆月不知何时已跃出云层,投下清澈的光亮,宛若一枚端正的银币挂在空中,连上面的斑块也分毫可见。院内石砖地反射着月亮,似海般被周围参差植被所透阴影包裹,风中,枝叶齐刷刷地摆动,荡起无数无法分辨的水纹,把周围的事物全都轻扯得变了形,并不算很重的力气,却模糊了全部的颜色,仿若加上了柔软宽厚的滤镜,月光照在人身上,像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洒下一层温暖的液体。
一切都变得陈静起来,如同幅情节寻常可细节丰满的油画。画中的两个主角皆穿着宽松的衣裤,在晚风中齐齐挽袖埋头,一个抄一个写,好不专心。汗痕沿着他们的鬓角无声滑下,油灯的光晕在脚边闪烁着,时不时发出吱吱地烧灼的声音,和从不止息的蝉鸣应和着。
胡谦予可算劝回了潘文云,夫妇两个安顿女儿们睡了,来到院子里一看这两人安静又热火朝天的场面,相视一笑,窃窃低语两句后索性携手回房了。
“这两个小子今晚还有的耗。”
“情愿同甘共苦谁来都没辙,权当是练字了。”
相比起胡继尘单纯的抄写——况且剩下的分量也不是很多,只是模仿字迹稍稍有些费神——柳明锐的改写真是又费脑又费手,等到胡继尘困倦地打着哈欠放下笔时,他全然已沉沉睡去。
胡继尘收拾好矮几上铺陈开来的纸张,悄悄地活动了下麻木的肩背,坐得离柳明锐近了点。
肯定是累了,不然不会就这么睡着,手里还紧紧攥着笔,偏生还没在纸上胡乱画。
他静静看了柳明锐一会,按理他应该把对方弄醒的,但是此时看着柳明锐一脸静谧地睡着,皮肉细软脸颊上带着点呼吸不畅的粉,密得吓人的睫毛软软地绕着眼皮搭着,像是专门描重了眼线,眼尾又略微扬起,月光下美得如同一副工笔线图,墨痕起落里都是韵味。
他说什么也不想叫了,让剩下的作业权当耳旁风好了。
胡继尘小心地从柳明锐手中抽走笔,半蹲下身,熟门熟路地把柳明锐斜抱进自己怀里,进屋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