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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梦里 ...

  •   第一章:梦里
      ---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知微又醒了。

      不是被惊醒的,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水下浮上来似的醒——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出了水面,必须要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样的喘气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令她怀疑整个房间都能听见那擂鼓般的声响。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沈知微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久到呼吸终于平复,久到心跳终于慢下来,久到后背的冷汗被体温捂干,久到真丝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又是那样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有海风咸腥的味道,有铁锈的甜腻,还有潮湿的霉味——那种海边废弃仓库特有的、浸透了年月的气息。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只手出现了。

      染血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触碰这世上最易碎的瓷器。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小七……”

      “小七,你醒醒……”

      “别睡……求你了……别睡……”

      她拼命想看清那张脸,但黑暗太浓了,浓稠得像墨,把那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她只看见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盛满了绝望和恐惧,还有……爱。

      那样深的爱,像是要把她溺毙。

      然后那双眼睛开始流血,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她脸上,烫得像烙铁......

      和以往一样,梦到这儿,就醒了。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来。每次醒来,沈知微都怀疑那些镜像,根本不是梦,而是最真实的存在,但每每搜寻记忆,到找不到痕迹。
      沈知微伸手摸向床头柜,指尖碰到水杯,抖得差点把它碰倒。她握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总算把那股心悸压下去些。

      手机屏幕亮起,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3:17。

      又是这个时间。

      这个梦她做了十年,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不间断。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一月一次,有时连续几天反复做。梦里永远是那只染血的手,永远是那个声音喊“小七”,永远是那双流血的眼睛。

      但那张脸,她始终看不清。

      沈知微仰头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
      洗漱的时候,沈知微习惯性地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五官清冷,眉眼间带着常年失眠留下的淡淡青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映得她脸颊更加肤光胜雪。一双剪水的墨瞳,此刻还带着未散的倦意,明净清澈得如秋高气爽的蓝天。

      侧过身,拉开睡衣领口,沈知微看向左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伤疤。五厘米长,细而深,像刀尖划过留下的痕迹。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沈知微知道它在那里——她无数次在洗澡时摸过它,想象过它是怎么来的——她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她身上有很多伤痕,而这道,尤为深刻,也最为令她想知道这道伤痕的来由。她查过无数次。

      去医院的档案室调记录,说疤痕形成于她十八岁之前,无法追溯。问过当年福利院的社工,老社工想了半天,只说:“你来的时候就有了。当时我们还以为是被虐待的孩子,但问你,你什么都不说”。

      她甚至找过私家侦探,查遍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没有一个人跟她匹配。

      这道伤疤像一个封印,把她前十八年的生命死死封住。

      沈知微放下睡衣,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一下,两下,三下。机械的动作,不带任何情绪。

      算了,不想了。

      想了十年也没想明白。

      ——
      上午九点整,沈知微准时出现在“微光心理”诊所。

      诊所在CBD核心区的写字楼十八层,闹中取静。装修是她亲自选的——浅咖色的墙壁,米白色的沙发,角落里几盆绿植长得正好。当初开业的时候,顾怀安帮她跑了三个月的手续,说“你负责治病,我负责帮你扫清障碍”。

      想起顾怀安,沈知微的心微微沉了沉,他已经很久没来诊所了。

      “沈老师早!”前台小姑娘小唐递过来一杯美式,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下午那个病人,家属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一定要您亲自接。”

      沈知微接过咖啡,浅浅啜了一口。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温温热热的,总算把凌晨那场噩梦残留的寒意驱散了些。

      “什么情况?”

      “霍氏集团那个……”小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就是京圈那个霍家。说是他们家那位太子爷,病得很重。以前都是请专家去家里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诊所,还指定要您。”

      沈知微没接话。

      霍氏集团她当然知道。霍家三代从商,根深叶茂,传闻那位年轻的继承人霍司珩手段狠辣,短短五年把家族资产翻了三倍,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疯子”——可以歼敌三千,自损八百的那种。

      但跟她沈知微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心理医生,治的是病,不是身份。

      “病历发我邮箱。”沈知微丢下这句话,进了自己的诊室。

      ——
      上午的咨询排得很满。

      第一个病人是产后抑郁的年轻妈妈,抱着宝宝来的,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沈知微耐心地听,偶尔递纸巾,偶尔引导,两个小时过去,年轻妈妈走的时候明显轻松了些。

      第二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复诊的退伍军人,吃了半年药,噩梦少了很多,但社交障碍还是明显。沈知微给他调整了药量,约了下个月复查。

      第三个是厌学的高中生,被父母硬押来的,全程低着头不说话。沈知微让父母出去等,单独和男孩聊。四十分钟后,男孩走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四个……

      第五个……

      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沈知微揉着太阳穴,刚想喝口咖啡,小唐的内线电话打进来:

      “沈老师,霍家的人到了。”

      沈知微看了眼监控屏幕。

      候诊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周身的气场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随便搁在那里都让人觉得危险。

      他身边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模样的人,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助理的男人。

      那个助理正在前台办手续,一脸焦灼。

      沈知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推开门走出去。

      “霍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候诊区格外清晰。

      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抬起头。

      沈知微顿住了脚步,她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刀刻的凌厉:轮廓深邃,眉骨高耸,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泪痣。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死寂般的苍白。眼下青黑很重,嘴唇上甚至有干涸的血迹——那是自己咬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时的典型症状。

      但这都不是让沈知微停住的原因。

      让她停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里面涌动着太多情绪——震惊、不敢置信、狂喜、恐惧……还有一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沈知微见过很多病人的眼睛,恐惧的、绝望的、麻木的、疯狂的。但从来没有一双眼睛,像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人。

      “霍先生?”沈知微试探性地轻轻询问。

      男人好像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似的,没有回答。

      沈知微再次开口,职业性的微笑挂在脸上:“我是沈知微,您的咨询师。请跟我来。”

      沈知微转身,示意他跟着自己进诊室。

      身后响起脚步声的同时,一只手猛地扣住沈知微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翻过来按在墙上。沈知微的后背撞上墙壁,痛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小七……”那个叫霍司珩的男人死死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眼底全是血丝。

      他的手在抖,但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一丝不减:“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我找了十年,我找了你十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沈知微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她想挣扎,但他的手像铁箍一样。她看见他眼底的疯狂,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

      这个疯狂的男人,眼眶里蓄满了泪。

      “霍总!”

      两个保镖冲上来,拼命拉他。金丝眼镜助理也跑过来,一边拉一边喊:“霍总您冷静!她不是!她不是她,她不是那个人!”

      霍司珩纹丝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知微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扯开的衣领上。

      锁骨下方,有一道的伤疤,因为挣扎而暴露出来。

      霍司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再次收缩,掐着她脖子的手骤然松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总!霍总您怎么样?”

      保镖扶住他,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知微,盯着她锁骨下的那道疤。

      然后,他转身,推开所有人,夺门而出。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知微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像一个终于找到家却发现家里没人的孩子。

      “沈老师!沈老师您没事吧?”小唐冲过来扶住她,声音都在抖,“要不要报警?他这是故意伤害!我们报警!”

      沈知微摆摆手,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疼。脖子火辣辣地疼,肯定淤青了。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感觉——

      心跳。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因为被他触碰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同样的手。

      染着血的手。

      轻轻抚过她的脸。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像幻觉。但此刻,沈知微确定,那不是她的想象,不是她的梦境。那是,她的记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记忆。

      晚上回到家,沈知微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想那个画面——染血的手,黑暗中的脸,还有那个声音喊的“小七”。

      小七——
      今天在诊所那个叫霍司珩的男人叫她“小七”。

      梦里的声音也喊她“小七”......

      沈知微突然站起来,冲进卧室,翻出压在柜子最底层的档案袋。那是她十八岁被送进福利院时的全部资料,她看过无数次,倒背如流。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入院记录:十八岁,由公安机关转介,来源地不详。

      体检报告: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体重四十三公斤,重度营养不良,全身多处陈旧性外伤,左肩胛骨可见陈旧性疤痕(约五厘米)。

      心理评估:拒绝交流,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夜间频繁惊醒,偶有自残倾向。建议长期观察。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那是她刚被送来时拍的——十八岁,瘦得脱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沈知微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盯了很久,她翻到照片背面。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当年负责接收她的社工留下的笔迹:该人员拒绝提供身份信息,疑似遭受长期囚禁虐待,暂定名“无名氏7号”,待核实。

      ——无名氏7号。

      ——小七。

      沈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窗外,月光很亮。她抬头看向夜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找了十年,我找了你十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是他找的那个人。

      那,她是谁?

      那十年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那双流血的眼睛,又是谁的?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对不起,今天是我失控。能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霍司珩

      沈知微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良久,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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