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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三 顾怀安的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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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顾怀安的后来
顾怀安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没告诉任何人。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他提着那个用了六年的旧行李箱,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了一会儿。
六年前,他刚租下这套房子,离诊所近,离她也近。那时候他想,也许时间长了,她总会看见他。
六年后的今天,他站在门口,终于承认——
有些人,不是时间长了就能等到的。
他把钥匙留在门口的地垫下面,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想:顾怀安,你终于可以走了。
火车开往南方。
他选了一个在地图上随便指到的小城,靠海,暖和,离那个城市一千多公里。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海。
到达的时候是傍晚。海风吹过来,同样带着咸腥的味,但和那个海边不一样。这里的海是暖的,天是蓝的,街上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他站在火车站门口,深吸一口气。
新的生活,开始了。
小城不大,靠海,有很多巷子,巷子里有很多老房子。他租了一间,在一楼,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花。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着他填的租房表格,问:“顾医生?你是医生啊?”
他点点头。
老太太眼睛亮了:“那你会不会看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
诊所开起来很快。
他租了一个临街的门面,不大,只有二十几平米。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米色的窗帘,几张椅子,一张办公桌。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顾怀安心理咨询”
开业第一天,没有人来。
他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人来人往。有卖菜的大婶挑着担子走过,有放学的小孩追逐打闹,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想起了那个城市的诊所,想起了小唐,想起了那些熟悉的病人。
想起了她。
他摇摇头,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第一个病人是个十五岁的男孩,被妈妈硬拉来的。
男孩全程低着头,不说话。他妈妈在旁边数落了一大堆:成绩不好、不听话、整天玩手机。
顾怀安等她说完了,轻声说:“您在外面等一下,我跟他单独聊聊。”
男孩的妈妈出去了,诊室里安静下来。
顾怀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什么吗?”
顾怀安笑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男孩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下午,男孩说了很多。学习压力,父母争吵,喜欢的女孩不喜欢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顾怀安听完,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很勇敢。”
男孩愣住了。
“肯说出来,就比很多人勇敢。”他说。
然后,那男孩哭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病人慢慢多起来。有抑郁的家庭主妇,有焦虑的高考生,有失眠的老人,有走不出丧偶之痛的鳏夫。他听他们说话,陪他们哭,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好起来。
有时候他会想起沈知微。
想起她第一次接诊时的紧张,想起她慢慢变得从容,想起她看着病人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能让人放下所有防备的眼神。
他现在也有那种眼神了。
是她教的。
第一年过年,他没有回去。
除夕夜,他一个人坐在小院子里,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喝着一杯温热的茶。
手机响了。
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回复——新年快乐
没再多说什么。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但他觉得心里很平静。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二年春天,诊所来了一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疲惫。她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
顾怀安请她坐下,倒了杯水。
“你好,我是顾怀安。”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他很熟悉的东西——疲惫,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求救信号。
他见过太多次了。
“你想聊聊吗?”他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老公死了。”
她叫苏敏。
老公是渔民,去年出海,再没回来。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她一个人撑了半年,撑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在海里喊我,梦见我救不了他。我不敢睡觉,不敢闭眼,不敢……”
她的声音哽住了。
顾怀安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爱他。”他说。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
“爱。”她的声音发抖,“特别爱。”
顾怀安点点头。
“那就对了。因为你爱他,所以才会疼。疼是因为爱,不是因为软弱。”
苏敏愣住了。
“你知道吗?”顾怀安说,“你不欠他什么。你爱过他,你记得他,你替他把女儿养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苏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
那之后,苏敏每周都来。
有时候带女儿一起来,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乖乖地坐在外面等。顾怀安会给她们准备零食,小女孩渐渐不怕他了,会叫他“顾叔叔”。
有一次苏敏问他:“顾医生,你有老婆吗?”
顾怀安愣了一下。
苏敏看他那表情,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是……”
顾怀安笑了。
“没有。”他说,“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没成。”
苏敏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那她现在呢?”
顾怀安想了想。
“她过得很好。”他说,“有个人在等她,等了很多年。”
苏敏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年,苏敏的女儿上了小学。
那天她带着女儿来诊所,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张画,递给顾怀安。
“顾叔叔,送给你!”
顾怀安接过画,上面是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男人。男人戴着眼镜,站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那张画,眼眶有些湿。
“这是谁?”他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小女孩笑了:“是你呀!”
顾怀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谢谢。”他说,“我特别喜欢。”
苏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晚上,顾怀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幅画。
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幅歪歪扭扭的画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知微问他:“顾师兄,你喜欢我,对吗?”
他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现在他懂了。
藏不住的不是喜欢,是没放下。
他放下她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想起她的时候,心不那么疼了。
第三年年底,他外出到另一城市,收到一封信。
不是明信片,是信。
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没有落款。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两个人——苏敏和小女孩,站在诊所门口,笑着朝镜头挥手。
纸条上写着:
“顾医生,新年快乐。我和小念都挺好的。诊所的牌子我帮你擦干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四年春天,他回去了。
回那个小城,坐火车,一路向南。
苏敏来接站。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精神很多。看见他出来,她笑了。
“顾医生。”
顾怀安看着她,也笑了。
“苏敏。”
他们并肩往外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小念呢?”他问。
“在家呢。说要给你做好吃的,不让我告诉你是她做的。”
顾怀安笑了。
“那我要装作很好吃的样子。”
苏敏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本来就是很好吃。”
那天晚上,在小念睡着之后,他和苏敏坐在院子里聊天。
月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顾医生。”苏敏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还走吗?”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不走了。”
苏敏看着他,没说话。
顾怀安也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的眼睛。
“苏敏。”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敏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
顾怀安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后来她遇到了她该遇到的人,我就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可我现在发现,不是的。”
苏敏的眼眶湿了。
顾怀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以吗?”
苏敏看着他,眼泪滑下来,可她笑着。
“可以。”
第五年,他给沈知微寄了一张明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有人了。
很快,他收到回复。
也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恭喜。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知道,她真的替他高兴。
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去,终于可以真正放下了。
第六年,他和苏敏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院子里,只有几个朋友。小念是花童,穿着一身白裙子,笑得比谁都开心。
交换誓言的时候,他说:
“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爱另一个人。不是替代,是新的开始。”
......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
“顾医生,你后悔过吗?”
他想了想。
“后悔什么?”
那个人说:“后悔离开?后悔没有早点遇见她?”
顾怀安笑了。
他看着不远处——苏敏在院子里浇花,小念已经上了大学,偶尔会打电话回来,说“爸,我想你了”。
“不后悔。”他说,“那些人,那些事,都是该经历的。没有那些,就没有现在的我。”
那个人看着他。
顾怀安收回目光,笑得很温柔。
“而且,”他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海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耳边传来苏敏的声音:“老顾,吃饭了——”
他睁开眼,笑着站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