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难当》索无言

53、将死

　　看大家终于忙完了，司机迫不及待的凑了上来，跟高晟皓说，回去的路程有点远，得趁天黑前赶紧出山去。高晟皓忙给人家结算了运费，送走了卡车。
　　那些来帮忙卸货的，都是常在果园里帮忙的村里邻居，算是高晟皓长期雇佣的工人，平日里各司其职，像前几天那样园主不在的话，园里的事情都是他们打理。现在主人回来了，各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需要报告。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番正事，其中一人看了看天色，想起昨天晚上刚追到了一只野猪分到一腿肉，于是提议暂且不管干活的事了，准备好晚上搓一顿，大家边喝边聊。这时，高晟皓才突然想起了围观群众金小晗，众人亦然。

　　而被遗忘的金小晗，也不知道在哪里做起了春秋大梦。

　　小时候，村里极少能看到汽车类运输工具。
　　乡里人家，平时有什么货物要运送，用的多数是拖拉机。所以，偶尔有一辆大卡车从村路经过，小孩子们就趋之若鹜，围着看西洋镜般兴奋不已。金小晗还记得，隔壁春爷爷家里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叔最爱那种后面有四个大轮胎的大汽车，常常幻想长大后能自己拥有一辆。因为他估计那车子大概需要一亿块钱才能买到，所以他经常一激动就管那大汽车叫做大亿车。每次听到汽车马达的轰轰声从马路那边传来，他都会一边喊着--小晗，看大亿车去了--一边火箭般从钱家门前飞过。等金小晗闻讯跟上，跑到马路边，往往只能看到个车屁股了。
　　不过那也无所谓，金小晗对汽车并没有村里其他孩子那么好奇。
　　比起长到十来岁还没有坐过马达驱动车的隔壁家小叔叔，更小年纪的金小晗已经不止一次跟着爸妈搭班车去过城里，自然也在城里见过各种各样的汽车。相比看到车时的视觉感受，金小晗影响更深的是乘车时的身体感受。初次乘车可能太小了，他早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事。后来搭多两次，人又适应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一次，让金小晗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在城里玩了一天的金小晗跟着爸妈哥哥一起乘班车返程回家。因为小晗还小不用买票就没有座位，但是车上又坐满了人，于是只能跟哥哥挤在一个位置。起初两兄弟还玩得很开心，也不管车内有多拥挤，你推我攘的吵吵闹闹。车开出十几分钟后，金小晗渐渐感觉到不太对，总有一种身体里的东西要从喉咙翻出来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太小，完全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会凭着本能咽口水。
　　班车沿途不时的停下捡客人，车里越来越挤，车厢内的空气越来越浑浊，金小晗咽口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就完全不奏效了。只觉得自己的肚子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然后拽成一团像拧衣服一般使劲的拧，接着一股酸热从下往上冲到喉咙，他‘哇’的一声，把肚子从嘴巴吐了出来。
　　好恐怖！
　　周围的人都像见了鬼一样，迅速腾出了一块空间，不敢靠近。只有爸妈哥哥抱的抱扶的扶，围在他身边。
　　金小晗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把肚子吐出来之后，身体就有些轻飘飘的。缓了一下下，接着好像又有一处内脏被抓住了揉成一团。可能因为吐出来了东西腾了地儿，里面空着的地方都充满了气体，随着班车的行进颠簸，让剩下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翻江倒海，金小晗都能听到隔着胸腔传来的‘咕噜咕噜’声，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滚动。
　　脑袋里面全是浆糊完全不能思考，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尤其是喉咙以下到臀部的一段身体之内，像是被抓像是被揉像是被拧又像是被挤压，总之……难受得无法描述。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间能看都有人捂着嘴回头看他，还有人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但是也听不清了。

　　他应该是要死了吧！

　　以前村里有老人过世的时候，金小晗问过自己老妈，人死是怎么回事？老妈跟他说人死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他现在除了难受，就只有感觉到身体一抖一抖的在移动，或许这就是将死的节奏？
　　那还要难受多久才会完全死掉？这么一上一下的抖着，搁下面的屁股都嗑疼了。

　　呯砰！

　　突来一声巨响，金小晗觉得，不但是屁股，连腰都要磕断了。这是什么鬼？
　　不过，因为疼痛，意识却突然清明起来。

　　像是猛然间还了魂，车上的人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映着些许炎红的淡灰色净空，无尽的苍穹下笼罩着渐暗的天色。
　　金小晗愣了一瞬，一股肥料味儿充斥了鼻间，随即便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随着车身的震动，逐渐清晰的帆布的纹理触感让他感觉像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周身，所有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四肢也跟着变得僵硬透凉。

　　作死的节奏！
　　不过是想试试大卡车的车厢跟小汽车的有何不同，怎么就毫不大意的睡着了？自家媳妇儿知道他睡哪儿了吗？

　　金小晗暗自懊恼着，同时尝试收拢手脚，小心翼翼的从帆布睡垫上翻身准备爬起来。身体刚抬起来，卡车突然急速减缓，接着又猛然一拐，把他狠狠的甩在了布板上。

　　浑身的力气慢慢流走，金小晗感觉心脏也在慢慢紧缩。
　　不行了！一个念头浮现在脑中，这么久以来始终无法越过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停车！快停车！”
　　金小晗匍匐在帆布垫上，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
　　那块帆布原本是用来罩在肥料堆上的，只是靠外的一面干净，靠里的一面沾满了粉尘。由于车子驶入了弯多坡陡的地段，颠簸起来了激起满车厢残迹，呛得金小晗不停的咳嗽。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此刻只想快点让这恐怖的铁皮巨兽停下飞奔的脚步。
　　身体越来越不能自已，浑身肌肉似乎都在变僵，因此被剧烈晃动的车磕得生疼，甚至分不清是车在抖还是自己在颤抖。像是没有感觉到呛入口腔的粉尘，金小晗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叫着：“停车！快停车！快点停下了…呜…”

　　卸空了的大卡车在山岭间的蜿蜒公路上疾驶，颠簸起巨大的响声，也刮起了呼呼风声，让司机都忍不住和着高歌前进，将所有喧嚣都抛在了身后。

　　摩托车飞驰了半个多小时，高晟皓终于听到了卡车行驶的响动，再细听下，当中果然夹杂着已经竭力的嘶喊，声音那么熟悉，让他心脏落地的同时又马上揪成了一团。放心的是金小晗果然是在卡车上，揪心的是听到那声音里似乎充满了恐惧。

　　这小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高晟皓急切的扭动车把加速。上了一个坡，前面的道路趋于平缓，远远看向前方，卡车车厢里跟帆布罩扭成一团的金小晗出现在眼前。虽然只是瞥见一眼，高晟皓就心疼不已。
　　卡车的车厢不小，没有个扶手可以支撑，小家伙找不到平衡点，只能任自己像个玻璃球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滚动。那车刚装过肥料，满车的粉尘，把个人裹得像沾了面粉的汤圆，搞不好口鼻眼中都已经尽是粉粒，让人如何不难受？

　　高晟皓把车开得飞快，同时不停的打喇叭。意识到摩托车的喇叭声实在太弱，不忘拼尽力气大喊：“停车！快停车！小晗！小晗！”
　　山路太窄，不能从旁边超过，只能让摩托车不断趋近卡车的尾部，尽量靠边，以期司机能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越靠近卡车就越危险，高晟皓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车上的人呼喊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并且丝毫没有听到他的呼唤的迹象。

　　在摩托车无数次几乎要挨上卡车之后，那司机终于看到了尾随者，听到了后面的呼喊。

　　卡车发出极大一声刹车的响动，缓冲了不短的一段距离才停在路边，跟着而来的高晟皓亟不可待的停下来，根本顾不上把车撑好，随后放倒在一边。跑到卡车边，长臂攀上车斗的门，借着手上的力气爬进了高高的车内。
　　车上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车已经停了，依然蜷缩在那里，跟帆布罩纠缠在一起。

　　“小晗！”高晟皓轻喊了一声，赶紧把人抱了起来。

　　一接触到金小晗的身体，高晟皓就觉出了不对劲。可怜的家伙浑身僵硬冰凉，微微颤抖。被抱起来后本能的往他怀里拱，一双手也如水蛭般缠上他的腰身，然后紧紧箍住，就像溺水的人找到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年纪上来了变得容易晕车了，之前金小晗自己报备过。可这症状也太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