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万里荒漠, ...

  •   万里荒漠,如火骄阳。

      金子般灿烂的黄色,充盈在天地间。

      人世间最受尊宠的颜色,在这里却是死亡的欢笑声。

      刺眼阳光下点点反射的白光,那是动物的残骸,或者人的尸骨。

      楼兰城外的白龙堆沙漠以龙卷风和变幻莫定的地形闻名。

      没有熟悉的楼兰向导引路,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能活着走出这片大漠。

      连绵起伏的沙丘上,一行数十人正在死亡边缘挣扎。

      七天前,他们的楼兰向导背叛了他们,利用一场突来的沙暴,趁乱扔下了这帮汉人。

      一行人,武功体力都不弱,但在残酷的自然面前,却如蝼蚁一般渺小。

      如果再寻不到水源,他们就会永久地留在这里,变成那森白骨架中的一个。

      赵破奴摇了摇水囊,这是最后的几口水了。

      他将水囊捧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的视线从他已经爆裂的唇上一扫而过,淡淡说:“你喝了这几口水。”

      赵破奴刚要说话,少年又低低补了句,“这是我的命令。”

      众人都只当少年是赵破奴的亲戚,赵破奴借勘查西域的机会带出来历练一番,只有赵破奴知道少年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赵破奴拿回了水囊,却没有喝,把水囊别回腰间。心中只一个信念,他一定要把少年活着带出沙漠,即使用他们所有人的鲜血为水。

      “你出入沙漠多次,这么多人中只有你最熟悉沙漠,我们能否活下去的关键就是你,把水喝下去,维持住你的清醒头脑,想法子带我们走出沙漠。即使我们都要死,你也应该是最后一个。”少年虽然说着事关生死的话语,语气却好象事不关己。

      在沙漠中徒步七日,在饥饿、干渴、死亡的煎熬下,不少人的意志早已垮掉,面上满是晦败的绝望,可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虽然也是嘴唇干裂,面容憔悴,神色却是清冷淡然。

      太阳毫不留情地蒸烤着大地,蒸烤着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生命一点一滴地蒸发。

      每一粒金黄的沙子都跳着死神地舞蹈,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走在最前面的赵破奴忽地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少年看到赵破奴侧耳倾听的样子,也凝神去听。

      “叮咚、叮咚……”

      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几个人惊喜地大叫起来,“驼铃声!是驼铃声!”

      从死亡的阴影中看到一线生的希望,这个好象还远在天际的铃铛声不啻是天籁之音。

      少年却依旧面色清冷,面临死亡时,他没有黯然绝望,有生的希望时,他也没有喜悦兴奋,透着一切都事不关己的淡漠。

      赵破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铃声有些古怪,如果是商旅的骆驼队,不应该声音这么单薄,听着好象只有一匹骆驼,可有几个人敢孤身穿行大漠?地处西域,来人是友是敌还不一定,提高警惕。”

      “叮咚、叮咚……”

      伴着驼铃声,大漠的尽头,在火一般燃烧的金黄色中,冉冉飘起一团绿影。

      七天未见绿色的人,顿生亲切感,少年也不禁觉得干渴淡了几分。

      待近了时,众人才看清一匹小小的雪白骆驼上侧坐着一个小小的人,不过七八岁年纪,一身绿衫,笑靥如花。

      众人撑着脖子往后看,却再见不到任何人。

      一匹神俊异常的骆驼,一个精灵可爱的女孩,众人只觉诡异,刹那间想起许多荒诞的西域传说,雪山神女、荒漠妖女……

      这个小女孩自然就是我们可怜的女猪脚了,思量再三,云歌还是按照娘亲的吩咐来救人了,虽然心中还是有些郁闷。

      “请问是赵叔叔吗?”云歌笑着问。

      赵破奴问:“我是姓赵,请问小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就行了。”云歌利落的跳下骆驼,笑向赵破奴恭敬地行了一礼,“赵叔叔,云歌代娘亲给您问安。娘亲知道赵叔叔遇到了麻烦,她有事不便前来,所以特地派我带你们离开沙漠。”

      云歌随后又指了指骆驼背上挂着的一排水囊,“这些也都是给赵叔叔的。”

      赵破奴见云歌态度诚恳,不像是作假,但必要的谨慎还是该有的,问道:“你娘是谁?就你一个人吗?”

      “我娘的名字中有一个玉字,现在赵叔叔能相信我了吗?”云歌笑着说,“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

      云歌拍了拍身旁的骆驼,“我有铃铛,这是二哥送我的朋友。”又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还有赛勒,他是我狼舅舅的孙子。”

      众人这才发现小骆驼身后还随着一头浑身银白的狼。

      一只狼却让众人想到了矜持高贵的字眼。不怕狼的骆驼?不吃骆驼的狼?众人惊诧未完。

      “还有……”云歌又从衣领内掏出一个小竹哨呜呜吹了两声,仰头望着天上两只随笛声落下的雕说:“还有小谦和小淘,这是爹爹给我找的朋友。”

      两只白雕还不大,但展翅间已露天空霸主的威严。

      一只落在了骆驼背上,一只却想落到狼头上,雪狼警告地呜叫了一声,伸爪欲扑,雕儿悻悻地飞起,却还不甘心地伺机盘旋着,最后无奈之下只能也落到骆驼的背上。

      众人看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玩,也明白过来为何小女孩能找到他们。

      赵破奴身子一震,心内骤然间翻江倒海,一对雕儿的名字触动了往事,心中伤痛难说,虽知道万分不可能,可还是隐隐盼着自己的胡思乱想是真,但却顾忌着在场的其他人,也不敢多问,只说:“没错,我认识你爹娘,不过多年未见,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了?”

      “他们自然是过得极好,要是知道赵叔叔一直惦记着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云歌回答道,“赵叔叔还是先喝点水吧。”

      赵破奴点点头,“也好。”

      众人听后已经齐声欢呼,一扫先前的沉郁,笑闹道:“赵爷,就知道您是我们的救星。”

      几人争相解下水囊喝水,而赵破奴解下一个水囊后先给少年送去,少年沉默地接过水囊,沉默地喝着水。

      “晚上在沙漠中行走是很危险的,我们虽然人多,但都已经很疲惫了,不如今晚在原地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怎么样?”云歌观察了会天色后提议说。

      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更是连连向云歌道谢,唯有少年,没有一声谢谢,甚至一个表示谢意的眼神都没有,神情清淡到近乎冷漠。

      ------------------------------------分割线-------------------------------------

      富丽堂皇的屋宇,青铜熏炉中的渺渺青烟让高坐在上端的人面目模糊。

      一个四岁的小儿正立在宴席中央,背着双手诵书。

      “……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硃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

      两侧旁听的人都面露惊叹,神童之名果非虚传。

      高坐在上方的老者也难得地笑着点点头。

      小儿背完书,刚想如往常一般扑进母亲怀中,又立即记起母亲事先一再叮嘱的话,于是一副大人模样地作揖行礼,然后挺直腰板,板着面孔,一步一顿地度着小方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看没有人注意,立即冲母亲做了个邀功的鬼脸。

      侧坐在老者一旁的女子含着笑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好。

      …… ……

      风和日丽的夏日,蝉声阵阵。

      五岁的小儿藏在书房的帘幕背后,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盯着外面。

      外面脚步匆匆,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陵儿。”

      小儿惊慌下,立即想出声阻止,可已是晚了一步。

      只听见齐齐的尖叫声,放置在门上面的水桶已经随着女子推门的动作翻到。

      一桶混了墨汁的黑水全部倒在女子身上。

      女子从头到脚变成了落水的黑乌鸦。一旁的侍女吓得立即黑压压跪了一地。

      小儿的贴身侍从于安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心里万分悔恨。他才刚做贴身奴才,才刚学会谄媚,才刚贪污了一点钱,才刚摸了一把侍女姐姐的手,难道天妒英才,不给他机会做天下第一奸诈奴才,就要要了他的命?

      小儿紧张地拽着帘子,母亲最爱美丽,这次肯定完了!

      女子在屋子门口静默地站了一会,刚开始的不能置信和惊怒,都慢慢化成了一脸无奈,“陵儿,出来!”

      小儿从帘子后探了个脑袋出来,快速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阿姊把我画的画给剪了,我是想捉弄阿姊的。我会背书,会写字,会听先生的话,会不欺负阿姊,会……”

      女子走到小儿身前,揪着小儿的衣服领子把他拽出了帘子,用力给了小儿一个拥抱,又在小儿脸上揉了几把。

      小儿越来越害怕,终于停下了嘴里的唠叨,低下了头,“我错了。”

      女子看到他的样子,蓦然大笑起来,对身后的侍女吩咐,“你们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去准备沐浴用具?要最大的浴桶。”

      小小的人儿本来衣饰精致,此时却也是满身墨水。他瘪着嘴,看着母亲,一脸敢怒不敢言,母亲肯定是故意的。

      自从三岁时失足落过一次水,他最讨厌的就是在浴桶里洗澡。

      女子看到他的样子,笑着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下,“是洗澡,还是领罚,自己选。”

      小儿刚想说“领罚”,看到女子眼睛瞟着于安,立即耷拉下了脑袋。

      果然是女子小人难养也,人家一个就很凄惨了,他却是两个都有,认命吧!

      …… ……

      重重叠叠的帘幕。

      他曾经躲在这里让母亲找不到,在帘子内偷看母亲的焦急;

      也曾经躲在这里,突然跳出来吓唬过母亲和阿姊;

      也在不愿意听先生授课时躲到过这里……

      可是今天,他一点都听不懂帘子外面的人的对话。

      他只觉得害怕,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惧。母亲正在跪地哀求,她的额头都已经磕出了血,可为什么父亲仍然只是视线冰冷地看着母亲。不是所有人都说他最宠爱母亲吗?

      “为了陵儿,你必须死!”

      父亲只是说着一个最简单的句子,他却怎么都不能明白。

      为什么为了他,母亲要死?他才不要母亲死!

      他正要从帘里钻出,身后的于安死死扣住了他的手和嘴。

      于安满头冷汗,眼睛中全是哀求。他在于安的按压下,一动不能动。

      两个宫人拖了母亲出去,母亲原本的呜咽哀求声,变成了凄厉的叫声:“让我再见陵儿一面……陵儿,陵儿,陵儿……”

      母亲额头的鲜血落在地面上。

      一滴,一滴,一滴……

      涔透进地板中,成为他心上一生都抹不去的痕迹。

      那血腥气永远都漂浮在大殿内,也永远漂浮在他的鼻端。

      母亲时而哀求悲痛,时而绝望凄厉的声音,在黑暗的大殿内,和着血腥味,徘徊不止。

      夜夜,日日,月月,年年;

      年年,月月,日日,夜夜。

      从没有停止过……

      陵儿,陵儿,陵儿……

      母亲额头的血越落越急,越落越多,已经淹没到他的胸口。

      “母亲,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是你的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